第8章
五万七,他在庙街摆摊算命,一卦十块,一天累死累活最多算十卦,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五万七等于他在庙街风吹日晒干一年半。
心里那头小野兽嗷嗷叫着扑上去,在钞票堆里疯狂打滚。
但脸上他表情仍然镇定,还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下。
“孙先生,这个数多了,说好五百”
“不多不多,”孙敬堂把盒子直接往姜隐手里塞,力气大得像怕姜隐不接,“您救了我全家,五万七算什么,二十万都值。”
姜隐嘴上还在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手已经接过去了,把钱悉数放进了布袋。
“大师,”孙敬堂跟在他身后,“您以后常来,要是我那些生意伙伴有需要,我一定第一个推荐您。”
姜隐摆摆手,大步流星往外走。
身后传来孙蛰的声音。
“爸,那个大师他叫什么。”
“姜隐,庙街的,你问这干吗。”
“姜隐……”
孙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飘。
孙敬堂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他的念叨劲儿还没过去,一边关门一边对着老婆感慨:“你看看人家,年纪看着也没比小蛰大几岁,本事大成这样,再看看咱家这个,天天窝在房间里,饭也不按时吃,觉也不按时睡……”
孙蛰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站在客厅里,盯着姜隐消失的方向。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身上冒着金光的样子,那道符从茶几上弹起来射出去的画面,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还有那张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姜隐……庙街……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他爸喊了一句:“爸,你把庙街那个地址给我。”
孙敬堂正数落着,被他这一嗓子打断,愣了一下:“你要人家地址干吗。”
“你管我干吗。”
孙蛰关上房门,靠着门板,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庙街,他得去一趟。
姜隐从孙敬堂的奔驰上下来的时候,心情好得差点哼出声。
五万七。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手隔着布摸到里头一沓一沓的钞票,指尖都在发麻。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罗盘和铜钱硌在钞票中间,硬邦邦的,硌得他心里踏实。
布袋甩上肩,转头看了眼街口,司机阿忠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等着送他进庙街,姜隐摆了摆手。
“就这儿下。”
开什么玩笑,大红花衬衫配卡其短裤,从奔驰后座钻出来,再让司机点头哈腰地给他关门,这画面要是被街坊看见,他“十块一卦”的亲民形象还要不要了。
他把布袋换了个肩膀,抄近路往摊子方向走。
庙街背后那条窄巷,去年市政局说要拓宽,钱拨下来了,工期排了半年,最后只在巷口换了盏路灯了事。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是铁皮墙,墙上糊满了通渠开锁办证的小广告,被雨水泡了又晒干,一层摞一层,摞得跟千层糕似的。
昨天就是在这儿被那小子堵的。
姜隐脚步没停,拐过巷口的垃圾箱。
脚步停了。
巷子中段,铁皮墙边上,靠了个人。
及肩长发,黑皮衣敞着怀,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正低头拨弄打火机。
听见脚步声,抬头,嘴角一勾。
姜隐脑子里蹦出四个字:阴魂不散。
“嫂子,”裴焰把打火机合上,往皮衣口袋里一揣,双手抱胸靠在铁皮墙上,“又见面了。”
姜隐脚步只停了一瞬,接着往前走,脸上挂上那副招牌的欠笑。
“你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天天蹲巷子里,跟庙街流浪猫一个德行。”
裴焰也不恼,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流浪猫好歹有人喂,”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姜隐的方向走了两步,“我等了一上午,连个鱼蛋都没等到,嫂子,你这心可比庙街的下水道还硬。”
第9章 何方妖孽,居然看不透
姜隐没搭理他,暗暗调动天眼,眉心一热,眼底涌上熟悉的凉意。
瞳孔微缩。
没有?居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命格线,没有气运光,没有妖气,没有黑气。
姜隐心里咯噔起来。
这不可能,只要是三界之内的东西人,鬼,妖,灵,没有他看不透的。
脑子里快速排除可能性,不是鬼,鬼怕太阳,不是妖,妖气瞒不过他,不是降头,降头有黑气缠绕。
要么这人压根不在三界之内,要么他的命格被人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手段遮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他妈太不对劲了。
“嫂子。”
裴焰的声音把他从震惊里拽回来。
姜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死死盯着裴焰的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裴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弯下腰,把脸凑到姜隐正对面。
“嫂子,看我看得这么入迷,要不我再近点儿,让嫂子看个够,你要是想往下看也行反正今儿天热,脱了也没事。”
姜隐抬起双手,一把捧住了裴焰的脸。
手心贴上脸颊的一瞬间,裴焰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短暂地凝固了瞬。
姜隐没管他的反应,拇指按住他的眉骨,使了点力气往下压,指腹底下是硬朗的骨骼轮廓,跟他每晚在黑暗里摸索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可他天眼里看到的,仍然是那团翻涌的雾。
姜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何方妖孽。”
裴焰没动。
“为何我看不透你。”
裴焰的眼睛弯了一下,抬起双手,覆上姜隐的手背,顺势往前一凑,鼻尖顶上姜隐的鼻尖。
“妖孽,”他嘴唇开合的幅度蹭过姜隐的嘴角,“嫂子,我是专程来勾你魂的,昨晚勾了一半,回去想了你一宿,今儿一早就来排队了。”
姜隐的大脑在那一刻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疯狂报警,这个人的命格看不透,站在太阳底下却一团雾,你他妈还敢让他靠这么近。
另一半在看到裴焰那张脸的时候直接宕机了。
毕竟裴寒舟可不会做出这种挑情的动作。
这种反差大到姜隐的防御系统直接崩溃。
一股热流从脖子根往上涌,耳尖开始发烫,蔓延到脸颊,眼尾都染上了薄红。
操操操操,姜隐你在干什么,你他妈脸红了,对着这张脸你居然脸红了,你是谁,你是庙街最骚的嘴,能在裴寒舟面前浪三年不落下风,被一个小崽子撩到脸红,传出去你还在庙街混不混了。
裴焰当然注意到了。
“嫂子,”他眼睛一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脸红了。”
姜隐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不甘心输人不输阵,抬手反扣住裴焰的下巴,拇指按住,逼着他抬起头来。
“脸红,”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挂着那副招牌的欠笑,“太阳晒的,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要说全庙街的女人都为我脸红。”
“全庙街的女人,”裴焰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嫂子,我说的是我,我为你脸红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你脸皮比你哥厚是真的。”
姜隐说完,拇指又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挑逗的意思。
裴焰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把握住姜隐手背的手送到了唇边,轻舔了一下姜隐的指腹。
“是么,”裴焰抬起头,舌尖舔了一下嘴角,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嫂子,你手心出汗了,是不是热的。”
姜隐木着脸。
把手机械地抽回来,垂在身侧,掌心的温度还在,那一小块被舔过的皮肤像贴了个烙铁。
“你他妈有病吧。”
裴焰也不恼,直起身来,退了一步,重新靠在铁皮墙上,双手抱胸。
“嫂子,昨晚你回去,我哥没问。”
姜隐脑子还在运转,但嘴已经慢了半拍。
“问了”
“问了你说的磕门框。”
姜隐瞳孔一震,他怎么知道的。
裴焰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凑到姜隐耳边,近到姜隐能感觉他呼出的气打在自己耳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