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后花园,采光极好,家具都是红木的,地板擦得能照人。
姜隐低头看罗盘。
指针在他手里微微动着,幅度很小,方向还算稳定,从餐厅走到走廊,指针都没什么大动静。
直到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面。
指针突然开始打转,速度越来越快,铜质的指针在盘面上发出细密的嗡嗡声。
姜隐把罗盘往门板上贴了一下。
指针疯了一样转起来,转得针尖都快看不清了。
“孙先生,”他回头,“这间房,打开。”
孙敬堂快步走过来,一看是这扇门,脸上的表情登时从紧张变成了尴尬。
他转头看向跟过来的孙夫人,压低声音:“小蛰还在里面。”
孙夫人凑近他耳边,小声说:“还在睡,昨晚又不知道几点才上床,你别当着外人的面”
孙敬堂脸色一黑。
“这都几点了还睡,十一点了,他打算睡到什么时候,睡到明年吗。”
孙夫人拉住他胳膊:“小声点,姜大师还在呢,给小蛰留点面子。”
孙敬堂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转过身来对姜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姜大师,犬子昨天睡得晚,还没起来,您看能不能先看别的房间,书房在这边”
“行,”姜隐没多说,端着罗盘转向书房。
孙敬堂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不争气的东西”“天天在家躺”“迟早要被他气死”,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姜隐在书房转了一圈,又在二楼和三楼各走了一遍,心里大致有数了。
这宅子的格局没什么大问题,问题不在格局,在东西,有东西藏在东面最深处那个房间里,他刚才在走廊尽头感应到的那股阴气,源头就在那扇门后面。
他刚准备下楼去跟孙敬堂说,走廊尽头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开了。
“砰”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一个少年从门里晃出来。
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压着枕头印,眼睛半眯着,嘴角还挂着半干的口水印子,整个人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咸菜。
姜隐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少年身上有问题。
少年揉着眼睛晃出走廊,一抬头看见客厅里多了个穿大红花衬衫的男人,手里端着罗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就黑了。
“吵吵吵,一大早吵什么吵,睡个觉都不让睡,你不让我睡觉你让我干什么去。”
孙敬堂看见他终于出来了,刚才压着的火一下子窜上来。
“睡,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十一点了,天天在家躺着等死,你要是把睡觉的心思分一点点干个正经营生”
“我又怎么了,我睡个觉也碍你事了,家里天天来这些神神叨叨的”
“孙蛰,”孙敬堂一声暴喝,“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错了吗,”孙蛰翻了个白眼,从门框上直起身,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上个月请了个风水的,说把沙发放东边就转运,结果呢,转个屁,上上个月请了个算命的,说我今年走鸿运,会遇到贵人平步青云,结果呢”
他盯着姜隐,嘴角往下撇着,用下巴指了指姜隐手里的罗盘:“这个罗盘多少钱买的,庙街地摊货吧。”
姜隐没动,甚至嘴角还挂着点笑,但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冷下去了。
他在庙街摆了七年摊,什么人没见过,阿婶骂他骗子他不在乎,混混砸他摊子他不在乎,警察查他无牌摆摊他也不在乎。
但这个小崽子,居然把他师父传的罗盘,说成庙街地摊货。
行。
孙敬堂暴怒:“你个衰仔,你知不知道姜大师是”
“是什么,”孙蛰不客气地打断他,“是义安龙头都信的大师,这话你请每个神棍来都说一遍,我都听腻了。”
孙敬堂气得浑身发抖,手抬起来想打,被孙夫人一把抱住:“别打别打,孩子刚睡醒”
“都中午十二点了刚睡醒,你看他那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天天在家打游戏,吃饭都要人送进房,你都二十岁了,成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关你屁事,你除了骂我还会什么。”
父子俩越吵越激烈,声音大到整栋房子都在震。
姜隐被吵得耳膜疼,掏了掏耳朵,转头问孙夫人:“孙太太,家里有毛笔和朱砂吗,墨也行。”
孙夫人正手忙脚乱拉架,愣了一下:“有……有,老孙书房里就有。”
“麻烦拿一下。”
孙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吵架的父子俩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身去书房拿了。
姜隐接过毛笔和朱砂,从布袋里抽出一张黄符纸,铺在茶几上,笔走龙蛇。
孙敬堂和孙蛰还在吵。
“你看看人家孩子街口陈老板的儿子,二十三岁就接手他爸的工厂了,你呢,啊,天天窝在房间里”
“陈老板儿子,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你亲生的呢,你去认他当儿子呗,反正你看我哪都不顺眼。”
“你”
客厅的灯突然灭了。
明明是大白天,窗帘开着,外面太阳正大。
但灯灭的一瞬间,整个客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窗户透进来的光都被吞掉了,好像有人拿黑布把整栋房子罩了起来。
争吵声戛然而止。
孙敬堂和孙蛰同时闭嘴,两张脸上同样挂着惊恐,孙夫人吓得倒退一步,撞在沙发上。
第8章 冤家路窄,又被堵在巷子口!
姜隐站在原地,闭着眼,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动。
金色光点从符纸上浮现,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几颗,像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黑暗中散开,环绕着客厅,把每个人的脸都映上一层暖金色。
他睁开眼睛,右手捏着符咒一甩手,符纸燃烧着,落到孙蛰脚边。
“站开一点,”姜隐说。
孙蛰没动。
姜隐嘴角一弯,手腕一转,掌中符纸化光飞出。
孙蛰面前立刻浮现出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周身黑气翻滚,面目狰狞。
这下孙蛰脸色剧变,一句话都没说,直往后退,躲到了孙敬堂身后。
姜隐最后将手腕一翻,食指凌空一点。
那个人形轮廓像被一把利刀从中劈开,嘶鸣着裂成两股黑流。
窗外光一下子洒进来。
客厅里的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孙蛰整个人都绷着,死死抓着孙敬堂的胳膊,盯着地上烧完的符纸灰烬,脸色苍白。
姜隐收了手,转头看孙敬堂:“没事了。”
孙敬堂先回过神来,他腿肚子还在抖。
“大……大师。”
姜隐拍了拍手,把罗盘收回布袋里。
“不是什么大东西,就是你搬家之前这屋里死过一个老太太,寿终正寝的,没什么怨念,就是她生前住那间房”他朝走廊尽头那扇门抬了抬下巴,“你儿子现在住的那间,老太太恋旧,不想走,白天阳气重她不敢出来,夜里就那点动静,本来也没什么,你儿子年纪轻阳气足,不该受影响。”
他看了孙蛰一眼。
“但这小子天天窝在房间里,不晒太阳不运动,阳气越来越虚,加上你和你太太年纪大了,根气也弱,她被阴气养了半年,就不光是敲墙了开始吸人精气。”
孙敬堂听得后脊梁发凉:“吸……吸精气。”
“你没发现你儿子最近越来越蔫,睡十几个小时还困,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脾气一天比一天爆,”姜隐把布袋甩到肩上,“都是被吸的。”
孙蛰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是不是会死。”
“死不了,她才吸了半年,连个实体都没修出来,”姜隐低头看他,“但你以后别天快亮才睡觉,早点睡早点起,白天多出去晒晒太阳,再这么熬下去,不死也得废。”
孙蛰拼命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刚才那个白眼翻到后脑勺,指着姜隐喊骗子的架势全没了,看向姜隐的眼睛全是崇敬。
孙敬堂一把抓住姜隐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大师,姜大师,您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孙敬堂做生意二十多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像您这样有真本事的高人,我是头一回遇见。”
姜隐心里美得冒泡,面上倒是绷住了。
他把手从孙敬堂手里抽出来,客气地摆了摆。
“应该的应该的。”
孙敬堂立刻从西装内袋又掏出支票簿。
刚拔开笔帽,忽然想起姜隐不收支票,马上转头喊他老婆:“去,把家里所有现金都拿出来。”
孙夫人小跑进卧室,捧着一个铁盒子出来。
孙敬堂接过来,当着姜隐的面打开。
一沓一沓的港币,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有新钞有旧钞,有千元大钞也有百元小票,目测至少五六万港币,孙敬堂把盒子往姜隐面前一递。
“大师,这是家里现成的现金,五万七,不够您说个数,我再去取。”
五万七。
姜隐的眼珠子差点没粘在那盒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