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啸鹏说的是向家仓库里的珍藏，唐代的佛像，明代的瓷器，雍正的玉如意，沈周的《夜坐图》，这些是向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向华大半辈子的收藏，在殷啸鹏嘴里，是“破烂玩意儿”。

　　向太冷声开口，温度降到冰点：“殷生，向家的珍藏在你眼里是破烂玩意儿，那殷生昨晚在向家宴席上喝酒吃菜，又是图什么？向家的面子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是破烂玩意儿？”

　　殷啸鹏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本意不是贬低向家，是想说以他的身家犯不着偷东西。

　　但正在气头上，话赶话赶到了这儿，一不留神把向家也捎带上了。

　　可说出去的话，以他的性格，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别过脸去不看向太。

　　仓库气氛降到冰点，向华脸黑得能滴墨，向太眼底最后一丝客气也收回去了。

　　殷啸鹏梗着脖子看窗外，阿全在旁边急得快把自己手指头掰断了。

　　细威倒是一脸幸灾乐祸，甩棍敲着掌心，节奏轻快得跟茶餐厅等奶茶似的。

　　“向太太，向先生，各位”宋屿坐着电动轮椅从人群里慢慢滑出来：“可否容宋某说两句？”

　　向太看向他，点了点头。

　　她对这个坐轮椅的男人始终保有一份尊重。

　　宋屿微微侧身，先朝向华和向太的方向欠了欠身，礼数到了。

　　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殷啸鹏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今天这事，说到底是一桩悬案，悬案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是心火太旺，”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殷生方才的话，是气话，向太太的质问，是心疼，两边都在气头上，说得越多，误会越深，不如先把情绪放一放，回到案子本身。”

　　殷啸鹏终于正眼看了宋屿一眼。

　　“在场各位都是明白人，孰是孰非心里有数，刚才姜隐大师已经把殷生架到了尴尬境地，再纠缠下去，反倒让有心人抓住了把柄，不如暂时放下恩怨，抓住凶手，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向太长出一口气，再看向殷啸鹏的时候，面色恢复了平静，语气里的冰碴子也收回去了：“抱歉殷生，是我失态了。”

　　殷啸鹏脸色也缓了些许，朝向太拱了拱手：“向太太言重了，是我一时冲动。”

　　脸上的肌肉还是绷着的，嘴角的笑也硬邦邦的，但至少场面上过得去了。

　　“好，”向太转向程绍钧，语气客气了几分，“程警官，刚才的事还请你当作没发生过，如需殷生配合调查，向家全力支持。”

　　程绍钧点头：“我会多做走访，尽快破案。”

　　一场剑拔弩张，被宋屿四两拨千斤给化解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细威收了甩棍，阿全把手从腰间移开，仓库里的空气终于从零下回升到常温。

　　姜隐有些意外地看了宋屿一眼。

　　这人昨晚还趴在草丛里让他从地上捞起来，编了个叉烧饭的故事骗他感情。

　　现在倒好，站出来帮殷啸鹏解围。

　　不过转念一想，宋屿这番话表面是帮殷啸鹏，实际上也是帮向太。

　　真要闹翻了，向家今晚这场慈善拍卖就彻底黄了，向太的面子往哪搁？

　　宋屿察觉了他的目光，回头对他露出温和一笑。

　　姜隐心头跳了一下，转开眼不看了。

　　殷啸鹏面子好歹保住了，但依旧被架在火上。

　　先被裴寒舟当众打脸，再被姜隐怼得哑口无言，最后还得靠一个坐轮椅的来给自己解围，这口气咽不下去。

　　“既然宋先生都开口了，那我也冒昧说一句。”

　　轻柔的女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江疏晚从殷啸鹏身后走出来。

　　站的位置很巧，不挡在殷啸鹏前面，也不缩在他后面，刚好在侧前方半步。

　　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替殷啸鹏出头，又正好能接住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殷生说的那两个人影，我琢磨着，黑灯瞎火的椰林里，别说看清衣着体貌了，就是把男女分清楚都不容易，殷生能认出那是两个人影，已经是眼力过人了，

　　要说凭这个就断定殷生藏着掖着，恐怕也不太公道，椰林里树多风大，换了我站那儿，怕是连人影都看不着，光听见风声就能把自己吓跑。”

　　殷啸鹏脸上那股黑气肉眼可见地散了大半。

　　偏头看了江疏晚一眼，眼底闪过赞赏。

　　关键时候，还得是他的女人来解围。

　　江疏晚又看向姜隐，朝他微笑颔首。

　　“虽然凶手具体是什么人、在哪里都还不清楚，但我们这里几位玄术界的高人今日都在场，姜大师是庙街神算，宋大师是观澜阁主人，明心道长更是白鹤派的高足，三位各有所长，何不请几位高人联手算一算？

　　贼人怎么把东西运出去的，东西还在不在岛上，老张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害死的，说不定能算出些警察查不到的线索，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同时变了方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明心。

　　昨天在宴会上被姜隐当众打脸，正愁没机会找补。

　　现在江疏晚递了根杆子过来，他不顺着爬就是傻子，往前迈了一步，一整衣冠，脸上颓丧一扫而空。

　　“江小姐说得极是，向太太，白鹤派在离岛也有分馆，向家这些年对白鹤观多有扶持，如今向家出了这档子事，白鹤派责无旁贷，晚辈愿当场起一卦，为向太太查问贼人下落。”

　　师弟在旁边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师兄的六爻卦全港有名”

　　话没说完，被明心一个眼神按住了，说多了反而掉价。

　　姜隐在对面站着，听见江疏晚那番话的时候嘴角就往上翘了翘。

　　好家伙，这就开始了是吧？

　　也好，他正愁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干嘛，她自己跳出来了。

　　那就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隐这边在心里盘算，那边宋知玄的心境完全不同。

　　又可以和师兄并肩了……

　　放在道袍下的手跃跃欲试，指尖已经在袖子里悄悄画起了起手式。

　　只是很显然，今天注定恐怕不能如他愿。

　　“三位大师各有所长，不如分开来算。”

　　裴寒舟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众人齐刷刷朝他看去。

　　只有姜隐瞬间秒懂自家这醋缸的想法，眼底的促狭几不可察地更深。

　　裴寒舟察觉到姜隐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面上却是端的一本正经。

　　“姜大师擅长神算，明心道长擅长卦测，宋先生擅观风水，正好兵分三路，各司其职。”

　　程绍钧第一个点头：“裴生说得有道理，各自分开，互不干扰，结果也更有参考价值，”

　　心里不太愿意承认，是不喜欢那个所谓的宋大师看这家伙的眼神！

　　阮少霆也跟着附和：“我也觉得这样好，各自拿出真本事，做不了假。”

　　连方楚楚都小声说了句“这样公平”，向国威在旁边听见了，脸又绿了一层。

　　向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裴生这个提议好，那就这样，仓库现场就在这里，三位大师各选一个方位，各自起卦，我去偏厅等结果，三位需要什么法器，香烛，供桌，尽管跟阿梅说。”

　　姜隐在心里笑倒。

　　什么互相干扰，纯属扯淡。

　　真要论配合，他和宋知玄从小一起长大，闭着眼都能接上对方的。

　　裴寒舟提议分开，纯粹是不想让他跟宋知玄站一块儿。

　　行吧，家有醋夫，还能咋办，宠着呗。

　　第99章 商业互吹，就免了吧

　　姜隐拿扇子拍了拍裴寒舟后腰。

　　啪一声，不轻不重，位置刁钻，刚好扇骨尖那截敲在腰眼上。

　　裴寒舟西装裤腰往下半寸那块，衬衫料子薄，一敲一个准。

　　细威站旁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晚上再跟你算账。”

　　姜隐撂下这话，扇子往后领一插，转身就走。

　　裴寒舟腮帮子咬紧，腰眼酥酥麻麻，腿内侧憋着一股火。

　　晚上再算账？

　　裴寒舟眼底笑出来，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孙蛰抱着帆布包一路小跑，“先生，咱干嘛听裴生的？您跟宋师叔联手”

　　“你懂个屁。”

　　姜隐蹲下来，膝盖咔嚓一声。

　　他龇龇牙，拿扇子敲了敲大腿，嘀咕一句“老了老了蹲久了腿麻”，把帆布包从孙蛰怀里扯过来，拉开拉链往外掏。

　　旧罗盘一块，铜钱三枚，半截白蜡，歪歪扭扭，烛芯剪得齐整。

　　蜡烛往地上一戳，火柴划着，硫磺味窜鼻子。

　　火苗跳两下稳住了，仓库里没风，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向家怕现场被破坏，保镖把通风口全封了。

　　可那火苗偏偏往西北偏，尖尖朝西北斜着，跟有人蹲角落里拿吸管偷偷吹气似的。

　　姜隐盯着火苗看两秒，嘴角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