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道长,”阿梅打断他,“向太说了,白鹤派与新义安多年的交情,不会因为一场小小的切磋就生分,不过向太也说了,
这世上,本事大的不一定是朋友,本事小的不一定是敌人,但没本事的,一定不是向家的座上宾。”
这话一落地,明心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道长请,”阿梅又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次弯腰的幅度比刚才更标准。
师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向明心,一会儿看向阿梅,一会儿看向舷梯,最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拽着明心的袖子往舷梯上拖。
明心被师弟拽着踏上了舷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洲岛的方向。
椰林掩映中,向家别墅的白墙隐约可见,仓库的灰色屋顶露出一角。
就在那个仓库里,他白鹤派第一高足,被一个庙街摆摊的算命先生当众羞辱。
被向太当众拒绝,被一个坐轮椅的废人当众压了一头。
他明心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尤其是对象,居然还是那个天师派的!
说到底白鹤派和天师道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结下的。
二十年前鹤鸣真人挑战玄真子,被玄真子用一根手指头破了毕生最强的符阵。
那件事全港玄学界传了好几年,说白鹤派的符咒在天师道面前就是纸糊的。
后来玄真子隐居城寨,鹤鸣真人也不再公开挑战,可这段恩怨被两派弟子一代一代传了下来,传到了明心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
船开了,长洲码头在视野里慢慢变小,向家的仓库缩成椰林间的一个灰点。
明心盯着那个灰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姜隐。
这一切,都是因为姜隐!
第106章 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游轮驶出长洲水域,往油麻地方向去。
海面上浪不大,船身轻轻晃着,师弟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暗地。
明心站在甲板上,海风吹了半晌,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忽然转身,大步往船舱里走。
师弟从船舷上抬起惨白的脸:“师兄?你去哪儿?”
“底舱,”明心头也不回,“临走之前,最后去看一眼那个东西。”
师弟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步子虚浮,踩在甲板上跟踩棉花似的。
“师兄,那个东西咱们临走前师父不是交代过吗?不要乱动那上面的符”
“闭嘴!”
底舱入口藏在仓库最里头,一扇锈得掉渣的舱门嵌在水泥地里。
明心走到舱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舱门。
熟悉的腥甜气扑面而来。
他皱皱眉,从师弟手里接过手电筒,沿着铁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明心低头,手电筒的光照下去,是一张被揉成团的黄符。
他弯腰捡起来,符纸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朱砂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
可边角的符印还能认出来,白鹤派的封禁符,鹤鸣真人亲手画的,也是他亲眼看着师父画的。
被人从门上揭下来,团成团,扔在地上,跟丢垃圾似的。
明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谁干的?!”
师弟在后面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手电筒的光在明心手里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符纸攥在手心里,加快脚步往里走,挨个检查走廊两边的储物间。
每一扇门上的封禁符都被揭了,有的团成团扔在地上,有的直接撕成了两半,还有一张不知道被什么液体泡烂了黏在墙角。
明心越走越快,手电筒的光在铁壁上晃得支离破碎,脚底踩在铁板上咚咚响,师弟在后面小跑着追,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到了012门口。
明心停下来。
镇煞符也被撕了?
而在原来符纸的位置上,门上用朱砂画了一道新符。
明心盯着那道符,瞳孔猛缩,气血上涌,手指关节喀喀响。
师弟在后面伸着脖子看,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师兄……这符画得……好像比师父的还好……”
话没说完,被明心回头瞪了一眼,后半截话直接咽回去变成了一个嗝。
明心转回头,盯着那道符。
每一笔都透着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画这道符的人,修为在他之上。
并且不是高一点,是高到让他连“追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鹤鸣真人来了,也得把“白鹤派最强符师”的招牌摘下来放一边。
他已经没法在公开场合赢过姜隐了。
但至少至少可以毁掉他留在这里的东西。
明心后退一步,借手电筒的光又看了那道符一遍,从上到下,从起笔到收笔。
“师兄……咱们走吧……”师弟在后面战战兢兢地拽他袖子,“船快到油麻地了……”
“走?”明心甩开他,“你让我走?”
他转过身看着师弟,脸上的表情在手电筒光底下显出某种不太对劲的笑。
师弟被这表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鹤鸣师父亲手画的符当垃圾扔在地上!”明心声音发抖,“他把白鹤派的封禁符全揭了!换上他自己的符!他什么意思?他觉得他的符能镇得住,我们白鹤派的符就镇不住?”
师弟想说点什么,可又不敢开口。
“你觉得那姓姜的画的符很厉害是吧?”明心转身,对着门上那道朱砂符冷笑一声,“姜隐的修为确实比我高,可这是向家的地盘,这东西是向家请我白鹤派镇守的,被替换掉,是我白鹤派的奇耻大辱!
既然我赢不过他,至少可以毁了他留在这里的东西!”
师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脸色刷地变了:“师兄!别那符动不得底下镇的东西”
“闭嘴!”
明心已经划破了自己掌心,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滴,“修为比不上他破你的符还破不了吗?!”
他抬起滴血的手,对着门板上那道朱砂符猛地划了一道血痕。
血痕从符的起笔处横切过去,把天师道的三才印记拦腰截断。
白鹤派的破禁术,以血为引,以为刃,专门破别派设下的封印。
姜隐的符受到外力冲击,猛地爆出一团金红色的光,从符脚倒流,沿着朱砂笔画往上涌,抵挡明心的血咒。
明心咬紧牙关,把所有全灌了进去。
符上的朱砂开始发黑。
从被血痕划过的位置往两边蔓延,黑得跟被火烧过的纸灰一样,一片一片剥落,落在地上变成暗红色的碎屑。
砰一声闷响从门后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铁门另一侧重重撞了一下。
整扇门震了震,门轴吱呀一声,铁锈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
明心后退两步,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滚到走廊尽头。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住了,黑雾从门缝里渗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
“师兄”师弟的声音变调了,拔腿就跑。
明心也想跑,可他的手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鲜血从掌心溢出,顺着门上的朱砂往门缝里流。
他拼命想把那只手拽回来,可就像黏在门上似的,怎么也拔不动。
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变成青灰色。
明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干瘪下去。
皮肤贴着骨头,指节凸出来,指甲变成暗紫色,然后那股黑气钻进他胸口。
噗鲜血喷在门板上。
明心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铁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双眼睛瞪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想说点什么,然后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
一双平底布鞋出现在明心身旁。
阿梅站在明心尸体旁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跟在向太身边伺候时的恭敬温顺一模一样,只是不带任何情绪。
她抬起手,把012的门推开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黑气嘶吼着涌出来,像被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整个底舱的温度骤然下降,铁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阿梅站在门口,黑气从她身边涌过,绕过她的身体,像绕着一块礁石。
“出来吧,”她轻轻说,“憋坏了吧。”
黑雾瞬间淹没了整条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