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枚黑子正好点在白棋两条龙之间的那个狭窄的“气”上,不偏不倚。
宋屿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你一颗我一颗地下了起来。
宋知玄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他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清冷果断,不留余地,每一步都冲着对方的弱点去,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宋屿恰好相反,他下得很慢,每落一子前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脑子里把后面十步全算完了才肯出手。
但他的棋一旦落下,就稳得跟钉子似的,宋知玄的攻势再猛,也撕不开他的防线。
一局棋下到中盘,宋知玄手里捻着一枚黑子,终于开口了。
“宋先生,刚才在仓库,你故意留下痕迹,就为了把我引过来你想要什么?”
宋屿微微一笑,拈起白子应了一手,不急不缓:“宋大师这话,倒像是在审犯人,我不过是个坐轮椅的废人,能要什么?”
“废人?”宋知玄又落了一枚黑子,直接切断白棋两子,“一个废人,能让雷震天亲手推轮椅?一个废人,能在元朗围棋会当名誉会长?一个废人,能在向家仓库失窃的现场,轻轻松松化解殷啸鹏和向太的对峙?
宋先生你的‘废’,废得太可疑了。”
宋屿没接话,他拈起一枚白子,没有立刻落子,看着棋盘,嘴角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又过了十几手。
宋知玄落下一枚黑子,抬头看着宋屿:“向家仓库失窃,是你策划的。”
宋屿手里的白子停在半空,片刻后,轻轻落在棋盘上。
“宋大师,你可知道天师道过三关的规矩?”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反而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宋知玄瞳孔微微缩了下。
“第一关算生死,第二关断因果,第三关”宋屿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央,“改命数。”
宋知玄握着黑子的手停在棋盒边沿。
“改命数,说白了,就是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师父给你一个人的八字,那人命里注定有场大劫,你得用自己十年阳寿替他改,”
宋屿的声音不急不缓,“这事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得心甘情愿,半点犹豫都不能有,半点算计都不能有,你心里但凡多琢磨了一下这划不划算,这关就过不了,
因为你一开始琢磨,就说明你把自己搁在别人前头了,天师道要的是什么?先渡人,后渡己。”
宋知玄的手指慢慢收紧,黑子在他指间被捏得微微发烫。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屿微微一笑:“宋某知道的,比宋大师以为的要多得多,比如六年前,你的第三关,没有过。”
空气凝住了。
宋知玄的脸在月白色道袍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宋屿,”他放下手里那枚黑子,声音恢复冰冷,“我不管你抱着什么目的来长洲岛,但我提醒你一点不要拉我师兄下水。”
“师兄?”宋屿挑眉看他,嘴角那点笑带上了一丝玩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对令师兄的心意,比这棋盘上的黑白更分明呢。”
第105章 难道你也对那姜隐……
“这是我跟师兄之间的事,”宋知玄猛地抬,“外人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
宋屿丝毫不怵,他慢悠悠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宋大师对令师兄的心意,确实感天动地,可刚才在仓库里,那个倒下的铁架真的只是意外吗?”
宋知玄握着棋子的手猛地收紧。
片刻后才把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那枚黑子落的位置极其刁钻,直接切断了白棋两条龙之间最后那道气口。
“宋先生,”他抬起头,表情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你的棋下得不错,但你太喜欢绕弯子了,绕弯子的人,往往是因为不敢直面棋盘上的死局。”
“哦?”
“你若真想跟我合作,就直说,不必拿仓库里的事来敲打。”
宋屿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深,眼角细纹挤出来,整张脸都活泛了。
“合作?”他把白子落在黑棋大龙的腹地,“宋大师误会了,宋某不跟任何人合作,宋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喜欢看别人下棋。”
门再次被敲响。
江疏晚推门进来,旗袍换成了素色长裙,手里端着茶盘。
她看到房间里坐着的宋知玄,脚步顿了一瞬。
很快调整好表情,款步走到茶几前,把茶盘放下:“宋大师也在,失礼了,我多备个杯子。”
宋知玄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放下手里那枚还没落的黑子,从棋盒边上拿起自己的帕子擦了擦手指,站起身来。
“宋先生,这局棋先搁着,改日再续。”
“随时恭候。”
宋知玄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江疏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月白色长袍的下摆擦过茶几边角,无声无息。
门关上了。
江疏晚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走远了,才转向宋屿。
“宋先生,向太和程sir已经把每个排水渠口都派人堵死了,所有废弃出水口全封了,巡逻的人手加了双倍,那批东西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宋屿神色始终平淡,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好像那批价值连城的古董还没棋盘上一颗白子重要。
江疏晚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而且那人也开始慌了,问我说被发现了怎么办?她怕向家的人查到他头上,怕裴寒舟的人插手,怕”
“让她慌。”
宋屿轻轻落下一枚白子,截断了江疏晚的话。
“恐惧是最好的约束,她慌了,才会更听话。”
江疏晚抿了抿嘴,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
“宋先生,有件事我不得不说。”
宋屿没抬头。
“姜隐,”江疏晚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上少有多冷凝。
“他是我们这次行动最大的阻碍,游轮底舱的恶灵是他封的,向太的胎气是他稳的,仓库里的卦是他算出来的!
要不是他,排水口的撬痕根本不会被发现,那批东西现在已经运出长洲水域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杀意。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我们的计划因为他一再受阻,原本天衣无缝的时间表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宋先生,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
“一绝永患。”
啪!
宋屿手里那枚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江疏晚身体瞬间一紧。
“姜隐虽然碍事,但可以绕开,”宋屿慢慢抬起眼,神色似笑非笑,“只要计划推进得快,他就算察觉也来不及阻止,他不是问题的关键速度才是,你明白吗?”
江疏晚没说话,她看着宋屿的眼睛,心里某个不愿意碰触的猜测慢慢浮上水面。
“宋先生,你该不会也对那个姜隐”
话还没说完,宋屿打断她。
“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重新拿起一枚白子,落下后,抬起头,“你觉得姜隐不能留,是因为计划会受他影响,但同样,姜隐在,计划也能更快推进。”
江疏晚眉头越皱越紧,宋屿却不再解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江疏晚沉默了几秒,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了。”
她重新带上温柔面具,转身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宋屿一眼。
“宋先生,”她声音放轻,“你比我原本以为的更了得,疏晚佩服。”
宋屿没抬头,只笑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江疏晚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宋屿又落一子,把棋盘上一条黑龙屠尽收线。
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点笑弧收起,慢慢闭上眼。
长洲码头,天色阴沉,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海面灌上来,向家的游轮停在码头最外侧,舷梯已经放下来了。
阿梅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明心跟在后面,一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师弟拎着两个帆布袋小跑着追。
走到舷梯口,阿梅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明心道长,船已经备好了,向太吩咐,送二位回油麻地。”
明心没动,他站在舷梯前,看了看船,又看了看阿梅,嘴角抽搐了一下。
“向太这是什么意思?连送都不亲自来送?派个下人就要把我打发了?”
阿梅面不改色,语气还是恭恭敬敬的,可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恭敬:
“道长误会了,向太身体不适,正在休息,特意吩咐我送二位到码头,船资已经付过了,船长会直接把二位送到油麻地码头。”
“身体不适?”明心冷笑一声,“刚才在仓库里跟那个姓姜的有说有笑,一转眼就身体不适了?我看她是”
“师兄!”师弟赶紧拉他袖子,“师兄您别生气,向太她”
“你闭嘴!”明心甩开师弟的手,转头盯着阿梅,“你回去告诉向太,今日之事,我白鹤派记下了,新义安在离岛的香火,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