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的瞬间,明兮紧绷的肩膀垮了下,问出这句话的勇气,像是耗尽所有的力气。
陆悠悠能不远千里来寻找她,该是打定主意要将人带走的吧。
而姜念梨本就不属于这里,不管她的才华还是身世。
她就像一株被风不小心吹落的梨花,风儿误将她带入深巷里,风骨却与这里的苟且琐碎并不搭边。
她眉眼间的矜贵,待人接物的分寸,不是这些老街旧巷能圈得住的。
该是连金姐都不曾有过她那般的见识吧。
此刻的明兮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很舍不得姜念梨离开,虽然这并不切实际。
望着明兮有些空洞的眼睛,姜念梨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怕我离开啊?”
明兮回过神儿又追问了句:“那你会吗?”
最后一点材料搬完,陆悠悠一边拍着身上沾的灰往里面走:“还真别说,很久没做过搬材料的活了。”
她望着姜念梨,似在回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那会儿,你也经常自己将这些东西搬来搬去,那时你还说手臂的力气大了不少,比健身管用。”
陆悠悠显然不知道面前的两个人此时在聊着什么,乐呵呵回忆着这些,面对两人没什么表情的望着她的脸。
陆悠悠:... 指了指工作室后面:“我先去清洗一下。”
陆悠悠刚才说的话不多,却每一个字都扎进明兮心里。
原来姜念梨以前的生活是那样的,她本身就该属于那些荣耀的日子。
而陆悠悠尽管身上沾了些灰,却依然给人光鲜亮丽的感觉。
她没再执着追问姜念梨的去留,匆匆找了个借口回去了。
等她再次回到小酒馆儿,瞧见筱悠闲靠在二楼木窗一侧。
她手里捏着个烧饼大口大口嚼着,时不时疑惑两句:“这有什么好看的呢,明兮姐那么喜欢。”
“咳...”明兮站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
肉眼可见的,筱手里的烧饼抖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努力咽下嘴里的吃食:“明,明兮姐,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明兮睨她一眼:“所以你躲在这里吃烧饼啊,怎么这家烧饼你有股份吗?天天吃。”
筱摇摇头,将烧饼藏在身后:“我保证,下次绝不上班时间吃了。”
那烧饼太酥了,说话间不停往外喷着渣子。
明兮不语,朝她挥挥手,示意她把窗户的位置让出来。筱往边上一挪,趁她不注意急躁躁往楼下溜了去。
是啊,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呢?
街上的商户很少会有什么变动,附近的建筑也是很多年都没翻新过了,就连天空的颜色,换来换去也没什么新意。
连同她这个人,都一样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精彩地方。
胡思乱想间,明兮想到了金姐上次给的纸条上面说的事。
她眼前一直晃着陆悠悠自信的光鲜亮丽的样子,和聊到同姜念梨共同的回忆时,滔滔不绝的话语。
明兮在想,那张纸条能让她挣到钱,能给小景治病,也能由此从金姐那儿接到更多挣钱的任务。
这也许是她这种人想要靠近姜念梨的生活,为数不多的机会。
夜里回了家,明兮将房间门反锁,给金姐拨去电话:“金姐,上次那事,我想和你具体聊聊。”
抻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似笑非笑的声音:“可以啊,明天晚上见面,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见面地点。”
此时姜念梨那边,整个人蜷缩在小床上,如在现场偷听一样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明兮挂了电话才敢松开紧攥的拳头。
*
翌日。
天刚暗下来,姜念梨就守在酒馆儿不远处的角落。
一个小时后,瞧见明兮从酒馆儿走了出来,她跟在明兮身后百米的距离绕过一条又一条街,最终来到一家店门口。
金姐这种人做什么事都谨慎些,临时更改地点是常有的操作。
明兮接了个电话,四处环视之后换了个方向,往新地址走。
姜念梨又跟着她绕了几条街,来到一处台球厅附近,看她走了进去。
台球厅门口站了几个安保模样的人,穿着便衣,姜念梨便没敢往里进,找了个角落守着。
明兮刚进台球厅,就被金姐身边一个小弟向前搜了身,又一路引着她到了最里面,上了二层贵宾区。
金姐此时背对着她们,饶有兴致望着外面某处发笑。
听到明兮打了招呼才将身子慢慢扭了过来,她往沙发一靠抬眼望着明兮:“来啦,坐。”
明兮往前两步,在侧方的凳子上坐下。
“小姑娘,你这是想通啦?”金姐话里带着点调侃的味道,一双眼粘在明兮身上扫来扫去。
明兮眼观鼻:“上次未来得及与您细聊,请金姐详细说一下打算。”
“好。”金姐手一挥,身旁站着的几个小弟退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躲在街角的姜念梨紧紧盯着台球厅的大门。
半个多小时后,金姐从沙发起身,再次回到那扇窗玻璃旁。
明兮望着她的背影,问句:“为什么让我去做,明明有很多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说的是呢,”金姐望着窗外说:“确实有人比你更合适。”
她转过身来看着明兮:“我有意提拔你,但你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你应该也不想一直碌碌无为吧?”
听着“碌碌无为”几个字,明兮垂下眼来盯着自己的藏青色帆布鞋。
金姐再次将身子背对着她:“你不是喜欢站在二楼看风景,这里风景比你那儿更有意思,要看看吗?”
话音刚落,金姐忽地哈哈笑了几声,许是早就料到明兮不会上前赏景一样。
待明兮离开二层贵宾区,金姐远远凝着街角姜念梨鬼鬼祟祟的身影,自念:原来喜欢这样的啊,我倒要看看能喜欢多久呢?
几分钟后,外面的小弟走到她身前:“金姐,姜小姐并未跟着明兮离开,应该不是明兮带来的,她还在观察这边,需要带她上来吗?”
金姐手一扬拒绝:“不许打扰她,她想知道什么,就让她自己调查试试吧。等明兮哪天自己发现被人监视这种事,就有的看了。”
到时两人之间必定发生些矛盾之争,比现在就去戳穿要有意思的多。
一直到金姐出了台球厅,并未再与其他人见面,姜念梨此行没有得到很多的信息。
她闷头走到工作室附近,远远看见明兮在门口徘徊。
“明兮。”她往前快步走了一段,轻声问:“是来找我吗?”
明兮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个米色的牛皮纸包装来,纸的边缘已被捻得皱吧,往外透着浅浅的油花。
第40章 墨荷
她将那团牛皮纸包装递到姜念梨面前:“正好路边遇到一家卖海苔饼的, 没吃过吧?给你吃。”
“没吃过吧”几个字说得软乎,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自信。
小巧圆润的海苔饼通体淡淡的焦糖色,里面裹着打磨细腻的海苔碎, 咬上一口,口腔满是海苔的鲜和饼子的甜。
这当然不是明兮在路上偶遇的, 是她骑车绕了好几条街, 从一家百年老店排队买来的。
怕饼子凉了, 一直揣在兜里捂着,掌心早就沁出些薄汗来。
她眼睛不眨地望着姜念梨:“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吗?”样子像个着急等待答案的孩子。
“好吃的, 第一次吃。”姜念梨将另一块递还给她:“你也尝尝。”
明兮又将饼子推了回去:“我刚刚就吃过了呢,吃了好几块。”说完又凝着姜念梨的牙齿咯咯笑。
姜念梨停下咀嚼的动作:“又笑什么呢?”
明兮指着她嘴巴:“恭喜你拥有了绿色的牙齿, 像在食用黑暗料理呀。”
也就是这个瞬间姜念梨才发现, 明兮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白的没有任何绿色痕迹,该是并没有吃上一口海苔饼,全都给了她。
她也不戳穿,悄悄将这小小的温暖藏在心里。
两人于门外聊了一会儿,姜念梨摸出一串钥匙在指尖摩挲:“要去里面坐坐吗?”
明兮心里雀跃,矜持回复:“这,会不会太晚了。”
“明小姐平时下班可比这晚多了吧?”说话间,姜念梨已经迈上台阶站到门锁旁边,长发蹭过明兮的肩头带起一缕香。
明兮站在台阶下望着她旋开那扇门, 又看她开了工作室的灯,而后转身看着自己。
“进来吗?”姜念梨一只手扶在门框上, 做着要关门的动作, 门缝缓缓变窄的过程中嘴里数着:“3, 2, ”
“要进去的。”在那个1未出口之前,明兮赶紧将门推开。她望着姜念梨,彬彬有礼:“我可以进去吗?”
姜念梨打趣:“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是呢,进来了,进来了。
工作室可以坐的凳子倒是不少,明兮跟在她身后往里走,却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天色这么晚了...
在她眼神无处安放的时候,姜念梨突然转过身来,指了指里面的小楼梯:“走,我带你去我屋里看看。”
这不妥吧?月黑风高,孤女寡女。
明兮努力压制着心里击鼓的声音,迈着小碎步跟着她往楼上走。
这里的二层堆放着物料,还有个不小的工作台在中间位置。穿过工作台再往里,立着一个简易衣架。
衣架再旁边,是简易的石棉瓦隔出来的小单间。
怎么形容这个小单间呢,比明兮家里那个小屋还要逼仄,一张单人木板床贴墙放着,床头顶着墙,床尾顶到门那里。
旁边挨窗的地方挤了个半米宽小桌子,房间至此已经满满当当,连衣柜都塞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