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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弄色 月照华堂 5327 2026-09-05 02:19

  高瑗回过身,再度看了看,确认身后确实没有了那人的踪迹,方道:“是那个凶巴巴的……叫粉黛的。”

  苏煦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何时跟着我们的?”

  高瑗道:“从出门开始就跟着了,刚刚人多,就和他们四个一起被挤掉了。”

  “什么?”苏煦道,“她拿了你的银钱,偷溜出去了?”

  清漪低垂着眼帘,敛衣跪在苏煦脚下:“奴婢看管不力,请公主责罚。”

  高瑗不知她怎么突然就这样跪下,忙对清漪道:“她自己要跟着,走丢了又怪谁,反正不关你的事情。”

  清漪摇了摇头,低声道:“瑗瑗姑娘,不要说了,确实是……”高瑗见说不动她,就轻轻戳了戳苏煦的肩,“你说是不是!”

  苏煦闻得粉黛走失,自知务必有误行程,已然有些愠怒了,偏偏还有个不明事情在这里添乱,更是心绪烦闷。被她一戳,就忍不住抬高了些声音,埋怨道:“你也是,都知道她跟着我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高瑗被她凶得毫无道理,愣怔了片刻,当即对她这种好一阵歹一阵的样子十分不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都没发现,你还要怪我!”

  清漪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

  高瑗抽出袖子,对苏煦这样子十分不解,甩手就走,边走边道:“又只会凶人,不可理喻。”

  苏煦原就为自己方才的动怒有些懊悔,她一向擅长敛藏情绪,喜怒哀乐都十分节制,不会轻易外露,向来不会如方才一样和个耍脾气的小孩儿一样埋怨人。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碰上高瑗,好的时候浓情蜜意,脑子都要被冲昏,坏的时候就想和她火药一样地乱发脾气。

  如今被高瑗这么一说,更是气得无处发泄。

  毕竟她原本就没道理,但什么都不说,这里还有外人,又显得十分不体面。

  于是就在高瑗身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苏煦恼火得抬起手指了指她,高声道:“你瞧瞧!她还会用成语了!”

  清漪瑟缩着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沟沟小课堂(瞎胡扯):据说相爱的人脾气会渐渐染上对方的影子哦。

  沟沟有话说:我们瑗瑗的名字其实就是息山语的月亮的意思!

  煦煦啊,还有什么千里明月,明月就在你身边哦~

  麻麻都给你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这么和个小学鸡一样凶老婆,难不成想一世无妻?还是要体会一下你之前的姐姐们(包括祖先)的爱情?

  第30章 为她申冤

  高瑗出了门,才发觉自己原和苏煦同居一室,走了便再无去处,便咬牙出来馆驿的居舍,一路走到后园,拣了个干净处坐下。

  她将苏煦那好一阵歹一阵、阴晴不定的性子骂了个遍,骂着骂着发觉自己想不出词句来,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是用中原的话骂的,不禁想,我作甚说她坏话还用上她的语言了?于是换了息山语,穷尽一切骂人的脏话,终于骂得自己心神愉悦。

  她歇了会儿嘴巴,忽然有些饿,想起来出去这一趟苏煦竟只是花钱买了两个木头牌子,就火急火燎地回来,答应自己是一件都没办,不近更觉气恼。

  果然鱼上钩了就不给鱼吃饵料,高瑗想,幸亏我禀赋高超,根本没有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半分。

  想到这里,她才施施然起身,悠闲地往回走,回去自然也不想进有苏煦的地方,转头去了清漪屋里。

  清漪已被苏煦放回屋里,正在挽起绸裤的裤脚给膝盖抹药。

  高瑗敲了敲门,清漪便请她进来,同时发现卷起的裤脚,可还未收拾好起身,高瑗便一片云也似地飘了过来。她一进门就皱起鼻子来,仔细嗅了嗅,忽然道:“清清,你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又抽了抽鼻子,“凉凉的……”

  清漪攥着裤脚,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高瑗便提着衣裳坐在她身旁,低声问,“苏煦还生气吗?”

  清漪见她直呼苏煦名讳,忙道:“瑗瑗,你日后人前还是不要直呼公主名讳才好。”

  高瑗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的,她说让我私下里才叫她,有人的时候只叫她公主。”她拍了拍清漪的腿,“你们好像都很怕她,是因为他是公主吗?”

  这一下正好拍在清漪膝盖,触到了原本肿胀之处,清漪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原以为高瑗不会察觉,谁料高瑗立时就问:“你怎么了?”又道,“是膝盖痛吗?”

  清漪忙摇了摇头:“不……”

  “她让你跪着来着!”高瑗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俯身蹲在清漪的膝前,伸手去挽她的裤脚,“让我看看……”清漪忙按下她的手,道,“不好叫你看,不是很严重……伤得难看。”

  “受了伤哪有好看不好看的说法?”高瑗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动,“把伤口看好了才最要紧。”她见清漪听完若有所思的样子,方又问,“我可以看看吗?”

  清漪只得颔首。

  高瑗慢慢卷起她的裤脚,见清漪双膝上跪出几道淤青,她怕碰痛了她,只是轻轻用指腹一抚,道:“还好不是跪了太久。”那里似乎上过了什么药,是高瑗进来时闻过的味道,“人的膝盖很脆弱的,跪久了受伤之后,只要阴天下雨就会痛。”高瑗皱了皱眉,道,“她也不是好人,有话说出来就是,让人跪着是为什么。”

  清漪摇了摇头:“是我犯了错,公主不责罚已是宽纵,跪一阵子不打紧。”

  “是她自己偷溜出去的,和你什么相干。”高瑗叹了口气,“要如此说,她还是粉……粉黛的主子,看管不力的罪名明明最该放在她身上。”

  清漪无奈地一笑:“这些话,瑗瑗只与我说就是,千万不要当着公主的面顶撞,拂了公主的意。”

  “我知道我知道。”高瑗坐下道,“俗话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算是要受她的气了。”她忽然好奇,“那你为何也要听她的?你的家里人也把你送给她了吗?那她有没有对你好?”

  清漪怔怔地听她问完,方道:“没有。”她轻轻抚平衣衫的褶皱,眸中生出淡淡的伤色,“我是因家人获罪罚入内廷,后被赐给公主的……”

  “获罪?”高瑗若有所思,“息山也有犯了错的人,会被罚去做苦役或是烧死,但他的罪犯的家人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如果照你这么说,那息山的人说不定会都变成了罪奴的。”

  清漪强忍着笑意,摇了摇头:“大周有很多人,所以律法不会让所有人都变成罪奴的。”

  “可是你是无辜的,这样做对你不公平。”

  清漪神色忧忡地摇了摇头:“公平不公平,我一时也想不明白 ,只是若无公主庇护,我也许不会有今日。”

  高瑗终于有些明白,那些被苏煦养在家里的女孩子,她隐约会从她们的谈话中听到一些,除了被人赠与或赐下,那些女孩子大都是苏煦收留的获罪的罪奴,如果没有苏煦,他们或许连活下去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会变得十分艰难,所以哪怕被苏煦养在那样小小的园子里,也不觉得失去自由是可悲的事情。

  清漪道:“其实公主并非是性情乖张之人,她一向都十分公允,待人亦宽厚温和,方才……方才大约是一时情急,瑗瑗也不要生公主的气了。”

  高瑗摇了摇头:“我才没有那样小气。”

  但她依旧没有赞同清漪所说的宽厚温和,这几个字和苏煦根本不沾边儿,若要她形容,苏煦应当是一个十分孩子脾气的人,是个长不大的人,很容易开怀,当然也很容易生气,不过这样的人一般都很好哄。

  她忽然想起苏煦对她说的那位长辈,也许宽厚温和用来形容那位长辈还差不多。

  高瑗想,既然清漪跟随苏煦多年,那么会否也知道一些那位长辈的事情呢?她总觉得但凡提及那位长辈的时候,苏煦的眼中总会透出一种迷离的温柔,让人误以为那才是真实的她。

  “清清……”高瑗问道,“你听过……庄蘩芷这个名字吗?”

  清漪愕然道:“瑗瑗,能从哪里听来的?”

  高瑗见她作此反应,就知道她一定是知道一些的,随即道:“那晚她身上不舒服,梦里胡乱叫人,好像叫了这个名字,上菊园的哪一个女孩子吗?还是……”

  “瑗瑗。”清漪神色严肃地看着她,“千万不要对公主提及这个名字。”她以手轻握高瑗的双手,神情格外认真,“答应我,好吗?”

  高瑗点了点头,又问:“那她是谁呢?”

  清漪思忖片刻,知道瞒她不过,幸好苏煦并不在这里,思来想去,还是挑拣了一些记忆中残存的片段与她诉说。

  “她是我族中的一位长辈。不过并非近亲,而是她出事的时候我还很小,有些事还是在没入内廷之后听说的。”清漪幽幽一叹,“她年轻的时候,是当今陛下的宠臣和情人。”

  当今陛下……高瑗想,那就是苏煦的母亲了,难怪苏煦叫那个女子为蘩姨。

  “她在今上未登基时就陪伴在左右,是少年时的旧相识,今上很是宠信她,登基后的很多年,甚至让她抚育过两位皇女。”

  这个高瑗已经知道了,是苏煦的长姐与苏煦本人。

  “那她为什么会出事呢?”高瑗问,“她出事之后又去了哪里?”

  清漪低声一叹:“她因以巫蛊魇镇今上,被今上赐死在家中了。”

  高瑗疑惑:“她真的有做这种事吗?”

  清漪刚欲开口,不觉一怔,因这个问题从前并无一人问起。不,也许是有一个人的,在她获罪没入内廷劳役,偶为苏煦所得后的一年中秋,桂花香里,苏煦不意喝醉了酒,曾经向她问起过,但那也许并不是在问她,而更像是自言自语。她迷离的明眸仿佛那夜的月光,如怨如诉地问,她真的做了那样的事吗?

  当然,清漪自然给不了任何答案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知道答案的人,一个已经死了,化作白骨,烟逝人间,而另一个高坐万人叩拜的云端,根本不屑于给出一个答案,所以没有人能为这件事作证。似乎被宣布做了这件事之后,所有人都自然认为她就是做了的。

  而高瑗是第二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清漪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但今上亲自宣判了她的罪过,她亦从容赴死,做没做过,从未有人追究。”

  高瑗听罢,不禁道:“如果她是被冤枉的呢?”

  清漪蹙起眉头,她想告诉高瑗,被皇帝宣判过的事情是无处喊冤的,何况从未有人替那个人喊过冤,连那个人自己也只是毫无争辩地走向死亡。

  但她转念一想,也许高瑗并不会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只道:“可她已经不在了……不在很久了。”

  “可她死了这么久,所有人提及她的时候,都会说她犯了罪,被处死,如果她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高瑗目光暗淡,低声道,“我阿母被杀之后,土司就向所有人宣布,说她违背息山的神谕偷炼禁忌药物,是天神降下了惩罚,还因此将我囚禁在神庙,对外宣布让我忏悔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孽,一关就是十年,只有游行赐福和我阿母点祭日才会放我出去,可但凡是我阿母的祭日,她就会让人押着我去忏悔,到雪山下跪一整天,直到我被送到这里……”她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悲意,是清漪从未见过的认真,“背负冤屈是什么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做梦都想杀了土司。如果她真的是被冤枉的,在意她的人应该要为她申冤,让她清清白白地活在记忆里,而不是在这里做无用的思念,除非……”除非让她背负罪名而死的那个人正是皇帝,是苏煦也不能反抗的权威。

  第31章 能不能不要凶

  清漪怔了须臾,于一片默然之间,轻揽高瑗入怀。她在凡俗之中,是无从体会高瑗所经历的苦痛的,但她知道,高瑗并不需要她的怜悯,而她只能去敬重她于苦难中磨炼的心志,敬重她宠辱不惊的心。

  高瑗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不要可怜我,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门外倏然掠过一抹身影,那身影停留了许久,离开时只留下无声的叹息。

  高瑗被清漪哄回馆驿的客房,她一进去,便对上坐在案前喝茶的苏煦,倚着门就要走,忽然想,凭什么是我走?遂又提着裙子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苏煦头也未抬:“过来,瑗瑗。”

  高瑗脚下一顿,苏煦放下茶盏,向她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笑道:“近前来看看……”

  高瑗想了想,几步踱了过去,跪坐在她对面。

  苏煦已然换了副容色,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做派,姿容优雅,神情温和:“生气了?”高瑗原本略显冰冷的神情亦现出瓦解冰消的势头,只是矜持着她圣女的骄傲,淡淡地点了点头。

  苏煦见她唇角已然要维持不住下压的弧度,无奈笑道:“你这双美丽的眼睛,生起气来好像结了冰似的。”

  这话倒不假,中原自然有美人无数,西京皇城便更是美人如云,但苏煦所见这世上的美人里,却只有一个高瑗,旁人既不像她,更不如她。

  高瑗的美,已不能说是“美”,而是一种“好”,且是好上再添好的精致,宛如一个造物用心雕琢出的漂亮娃娃。当然,她是被注入了灵魂与生机,拥有喜怒哀乐的娃娃。

  与世俗的美丽不同,也许要怪她那双透着水色的蓝眼睛,苏煦总觉得她的美丽往往让人感到迷离,似在重重雾霭阵阵烟岚中望着幽冷湖水一般……这样的孩子在任何人眼中,都不会想到她的身上会凝结那样沉重的苦难。她心头一皱,抬手轻抚她的眼角,高瑗有些犹豫,却还是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

  苏煦的体温似乎比常人高一些,而高瑗的身体又常常透着温和的凉意,于是她高瑗觉得苏煦的手有些烫,像是有一腔热血在流淌。

  “对不起。”苏煦眉眼间舒展着一抹柔情,“我不该凶你。”

  其实她也不明白这句话怎么就说得这样容易。

  其实她在见到高瑗之前琢磨了许久,是大致有一个流程的。

  其实她明明是要先和高瑗讲一讲道理,但她知道高瑗一定不会和她讲道理,毕竟她连讲话都困难,又能奢望她明白什么道理呢?所以自己在发觉讲道理无用之后,明明是该板起脸来吓唬她一顿,在她知道自己也许有错、担惊受怕的时候,再宽宏大度地体谅她年幼无辜,和和气气地哄一哄她,再和她委婉表达自己不该那么凶她的歉意的。

  其实这才得体,才合乎她与高瑗之间的尊卑有别。

  可她一见到高瑗,尤其是一见到她那双眼睛,就能想到她刚刚被送到自己手上,那双眸子里除了警惕就是提防的神色,全然没有一个年轻女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一点生趣,不觉更是心中怅惘她又不是没有良知不通情感的人,又怎么舍得为一点口舌之利伤害她、看着她的眼睛再度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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