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什么尊卑什么得体,自然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高瑗听了这话,唇角便再压不住,隐隐露出抹欢愉的笑容来。但她似乎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哄好,于是又板着小脸儿问:“能不能好好不要凶人说话?”
“能的。”苏煦自然只会应承,柔声说:“以后不会了,不会大声凶你了。”
虽然高瑗觉得她一定会再犯,但还是十分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
见高瑗露出笑容来,苏煦忽然觉得那笑容美得令她目眩神迷,仿佛一股暖流经过她的心口。
她招了招手,高瑗便提起衣裳,委坐在她怀中。苏煦闻到她身上沾染的药香,其实她知道高瑗去了清漪那里,但她还是想问,于是低声问:“去见清漪了?”高瑗点了点头,忽然抬起头道:“她膝盖都跪肿了。”那语气虽是有些责备的意思,但苏煦并不觉得冒犯,只是顺着她说:“以后不会了。”
她说了许多个以后,似乎理所应当地认为她和高瑗会有很多很久的“以后”。
高瑗微微一叹息,轻轻抚摸她还着自己的手:“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她出门跟着我们的时候,我以为你带出去的人会发现。”她有些笨拙地筹措着言语,“我讨厌她,但没有很讨厌她,不会希望她出事,比如走丢……这样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片羽毛轻轻刮在苏煦心头。
苏煦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捉住她的下颌,轻轻晃了晃,笑道:“我们小圣女这样善良的。”高瑗挑了挑眉头,知道她相信了自己的话,于是亦“大言不惭”地颔首:“是呀!”但须臾之间,又是一副浅淡哀容,“可人还是丢了……”
苏煦安慰道:“不妨事,我已让人去找了。”
粉黛猛地睁开眼,被兜头泼下的冷水激得浑身颤抖不止,有水珠落在眼中,沙得她流出热辣辣的眼泪,勉强看清眼前时,那眼泪就更多了。
她眼前还有六七个一样被绑了手脚,堵住嘴巴的女孩子,有的尚在昏迷中,有的瑟缩在角落低声哭泣。刚刚泼醒她的人还在继续舀水去泼那些昏迷的女子。被泼醒的女子但凡挣扎,劈头就是一顿耳光,便再没了什么动静。
满地堆积的枯草透着顾潮湿的霉味,蜘蛛在梁间爬了一张又一张的网,无视着满屋的人继续织就。
粉黛眼看着那一个个黑衣裹面的人将被绑缚的女子挨个泼醒,她记起昏迷前,眼见着苏煦领着高瑗消失在巷口,刚想追上去,就被身后不知哪里伸来的手堵住口鼻,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后便再没了知觉,顿时惊惧万分,以为自己是被拐子卖了。
听说拐子卖人,要么是卖去青楼,要么见打断了手脚放到街头乞讨……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能够承受的。她想到这里,更是泪流满面,一遍遍在心中呼唤,公主……公主……救救我……快来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瑗瑗:能不能不要凶(猫猫头)
煦煦:以后都不凶了(狗狗眼)
我发誓煦煦一定是这么多女儿里谈恋爱最容易的!
第32章 还给你
高瑗没来由打了个寒噤,一旁清漪见状,忙道:“瞧着是要冷了,瑗瑗穿得单薄,还是披件衣裳吧。”
高瑗摇了摇头,捏着不适的鼻子,瞧了瞧那厢神色颇为凝重的苏煦,向清漪招了招手。
清漪低下身,低声问:“怎么了?”
高瑗抬眸,贴在她耳畔道:“她是不是不高兴?”
清漪陌陌看了一眼帘后与怀恩怀安说话的苏煦,不由得一叹:“阿黛下落不明已经两日了。”
高瑗不禁道:“还没找到?”
清漪摇了摇头:“这里人生地不熟,不好暗访,贴出去寻人的告示也没见有用处。江陵繁华,往来的商人贩夫不计其数,要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就……”
高瑗沉思了须臾,扯了扯清漪的衣裳:“你和我来。”
清漪望了望帘后的苏煦,“公主要是找……”
高瑗却已站了起来,牵着她的手:“那就让她等着嘛。”
苏煦叹了口气,指节轻叩着茶盏的瓷壁,沉吟着怀安的猜测,摇了摇头道:“不会,若是苏颢捉了人去,咱们倒是方便了。”
怀安道:“可当时街头人潮如水,若是寻常拐子,怎会独独掳走阿黛姑娘?”
怀恩道:“永州在即,怕公主不能在此地耽搁太久,不如公主先行,属下等留些人手在这里继续寻找阿黛姑娘的下落。”
苏煦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道:“容我再想想……”她屏退了怀恩怀安二人,起身舒展了手脚,正打算寻去高瑗处温存片刻,不想帘后早已是空空如也。
清漪被她一路带到馆驿的后园,在一片生着青苔、遍覆花叶的墙根下驻足。清漪不明所以地看着高瑗敛衣俯身,不知对那墙根说了什么,片刻间花叶颤动,发出声响。只见一条一指粗细的玉斑锦蛇缓缓爬了出来,清漪惊得扯起高瑗,道:“小心!”
高瑗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别怕。”她低头向那小蛇招了招手,在清漪又惊又怕的目光里,任由那瘦小的蛇真慢慢缠上高瑗的腕间。高瑗仔细看了看,忍不住道:“冬日里太冷了,居然只有这么个小家伙出来干活。”
清漪对她那句“小家伙”不敢苟同,躲在高瑗身后担惊受怕地问:“有、有毒吗?”
“没有。”高瑗道,“有毒也不怕。”她轻轻摸了摸那小蛇光溜溜的圆头,“敢咬我,就把它头打下来。”
不知怎的,清漪暗暗观察,那蛇见了高瑗,不但十分温驯地绕上她手腕,被高瑗触摸时还颇为“荣幸”地应承,但凡高瑗露出一丝威严的神色,那小蛇便一副俯伏尘埃的做派。清漪沉吟着,在高瑗身后低声问:“她听你的话?”
高瑗点了点头,又怕她害怕,遂拿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任由那小蛇躺在掌心。
“走吧。”她对清漪说,“我也帮忙找一找。”
依照高瑗的吩咐,清漪找来了粉黛穿过是衣裙,高瑗将那小蛇托在掌中,由它吐着蛇信围绕着衣裙试探,似要在那衣裙上寻找出什么一样。
闻过衣裙,高瑗又不知对那小蛇说了什么,便从窗口将蛇送了出去,那小蛇临走前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绕在窗上盘旋,被高瑗轻轻一弹指送走了。
清漪递来湿巾帕给她擦手,不由得问:“瑗瑗根姑娘,不知那蛇……是如何那样听你的话的?”
高瑗笑道:“蛇是息山的图腾,每一代息山女王都会训蛇的秘术。”她竖起泛着玫红的指尖,轻轻勾了勾,在清漪俯身过来听的时候,神秘兮兮地低声道:“上次苏煦凶我,我就想放蛇咬她来着。”在清漪惊愕的目光里,又是一声叹息,“不过后来看她人还不错,就算了吧。”
清漪抚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高瑗。若非她涵养好,此刻怕早已吓得惊魂未定了。
苏煦走进房中,闻得缭绕满室的淡香,帘幕内影影绰绰端坐着个背影,她不禁想,这人就是奇怪,人不在时就想她,人就在眼前了,居然还是会想她,想快些见到她,和她说话,甚至只是看一看她就觉得心满意足。
她加快了步伐,绕过了半卷的帘幕,走到妆台前,从身后环住高瑗的肩,望着镜中她正理残妆的容颜,忍不住道:“好香,是什么香,在身上藏了?”
高瑗如实摇了摇头,苏煦却颇有些撒泼的意思:“我不信,你教我搜一搜,你身上一定藏了好像。”
说着便屈起手指,在她腰侧抓了起来。高瑗给她抓得痒了,一边躲一边笑着求饶,苏煦却忽然停下来,抓住她的手腕,煞有介事地用手在里头抓了东西出来,板着脸道:“你看,我说你偷藏了香,被我抓到了吧,撒谎要罚。”高瑗靠着雕花梨木椅,抹着笑出的眼泪,歪着头道:“栽赃。”苏煦哼了一声:“人赃俱获!”说着就在她眼前摊开手掌,高瑗正凝视着,想看她搞什么名堂,谁料苏煦却在摊开手的一瞬间,蒙住她的双眸,在她唇角上轻轻亲了一口。
高瑗红着脸,看她从自己身上起来,倚柱而笑,唇角依稀还能见到从自己唇上偷下去的胭脂。
二人闹了一阵子,苏煦总算将这一日的烦闷一扫而净,拉着高瑗歪在榻上,闷闷低声道:“头疼。”高瑗嘴上说:“那是你笑太用力了。”一边将她的头搬到膝上,轻轻揉了起来。
苏煦半阖着眼享受了一阵,听到高瑗问:“是不是因为找人的事情?”苏煦点了点头:“可我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耽误了正事,这两日再找不到,就该启程了。这么一想,我也挺坏的,把人带出来,却不管到底。”
高瑗却想,倒也不是很坏,若是真的坏,就不会觉得自己坏了,反而会十分不讲理地认为自己这么做才是英明神武的决断。
苏煦忽然顿了顿,仰头看着高瑗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问:“我这么担心她,你会不高兴吗?”高瑗皱了皱眉,干脆就把她的头扔下膝盖。
苏煦坐起身,自知失言,刚想哄她,却又使坏想再逗一逗她,便装作一脸无知的样子问:“你不怕我是因为喜欢她才担心她?”
高瑗忍不住笑,摇头道:“你不喜欢她……至少不是那种喜欢。”她凝视着苏煦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苏煦不觉一怔,又问:“那你觉得,我是喜欢你的吗?”
高瑗没有回答。
因为她早就看穿了,苏煦的眼睛,只有再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才会露出深藏的,近乎虚无的爱意,像是隔着浓雾观望皎洁的月光落在湖面上。
而对于其他人,包括自己,她眼中流露出的笑意,都是只有深浅的区别而已。
高瑗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苏煦说她喜欢自己,那种喜欢是她以为的喜欢,虽然不是自己理解的那种喜欢,但也足够了,毕竟自己也没说喜欢她。而且苏煦的喜欢目前来说就是足够的了,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人,到时喜不喜欢都没有用了。
但她还是在隐约之间,感觉到心中蔓延出一种失落的情绪,很淡,很小,但却存在着。
粉黛觉得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贴在手上,她朦朦胧胧地去看,却是一条鲜红的蛇信,再看时,却是一条细蛇绕在自己手腕上,吓得她当即尖叫一声。
这一声不但吓到了周遭被囚的少女,还把两个看守也惊得走来,恶声恶气地将她提起:“贱女人,你给谁号丧?”粉黛含着眼泪,抽泣道:“有……有蛇……在我手上。”那看看了看,却不见有什么蛇,扬手甩了她两个巴掌,打得粉黛连哭也不敢了。另一个见状,连忙上前:“别吓着她,万一吓坏了用不了,遭殃的还是咱们。”那一个才算罢休,临走也不忘威胁道:“再叫唤就割了你这臭女人的舌头!”粉黛连忙紧紧闭上唇,眼泪大把大把地滴落,哪怕脸颊上痛得厉害也不敢再出声。
夜风入户,高瑗隐隐觉得冷,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走到窗前,将窗子支开个缝隙,放那玉斑锦蛇爬了进来。不多时听完,高瑗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小蛇的头,夸奖了几句放出窗子。
做完这一切的她走到床边,见苏煦依旧睡得很沉,眉眼间再不见白日的威严伪装,反倒觉得让人亲近。其实苏煦生得很好,待人宽和而善良,只是一脉相承的帝王血缘令她眉宇间总缠绕着一丝刻薄的神情。而苏煦就挣扎于善良与刻薄当中,所以常常都让高瑗觉得十分古怪。
高瑗想了想,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怜,好得不纯粹,坏得不彻底,若是个寻常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公主,是能够接近权力中心的人。
她叹了口气,忽然低下头,在她眼角轻轻亲了一口,吹气一样低声道:“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粉妹好惨,对不起。
第33章 不是公主
翌日一早,高瑗到处都寻不到苏煦,连清漪也没了人影,没办法,只好将今日负责守门的侍女晚枫叫来。
晚枫呆呆地看着还没到自己肩膀高的高瑗,想到苏煦临行前的吩咐,低声道:“姑娘是要属下做什么?”
高瑗问:“公主呢?”
晚枫道:“公主一早与清漪姑娘去江陵治所了,不在馆驿,临行前吩咐属下照顾姑娘,姑娘想是闷了,要到街上去?”
高瑗想了想,忽然问:“你会打架吗?”
晚枫怔了怔,不解其意。
高瑗叹了口气,想是自己说得不清楚,又道:“你会打人吗?”
晚枫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年轻女孩子,颈上衣领下还有淡淡红意,说话时声音清如泉水流过,这样的无辜可怜,再想她的诉求,很难不让人觉得她是被欺负了来寻求帮助的,而欺负她的人不用想就是公主,可那是公主啊!晚枫只得忙摇头:“属下不敢冒犯公主,虽然……但求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高瑗皱着眉头,她觉得苏煦不聪明就算了,怎么教得身边的人也这样笨:“不是打她。”
晚枫松了口气,为自己坚守住对公主的一片赤诚、坚决拒绝了姑娘无助的请求,又骄傲又罪恶。
高瑗取下帷帽,蛇的嗅觉十分灵敏,追寻着粉黛身上的气息,很快就将人找到了,她本想叫上苏煦一起去,苏煦不在清漪也行,不然凭自己肯定指使不动这些会武的护卫,如今苏煦清漪都不在,粉黛那里再耽误下去怕出不测,只好带一个人先去查看。
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觉得晚枫身量高挑,想必是个有身手的,自己再让人留口信给苏煦,应当能有些胜算。
晚枫见高瑗在案前写了几页纸,不知写的什么,也不敢造次去问,就被高瑗带出了馆驿。正牵马时,晚枫忽然想,自己怎么一夕之间就从公主近卫沦落成了高瑗的跟班?不禁哀叹。
那里高瑗已经踩着马镫上了马,晚枫怔怔地看着,忍不住问:“姑娘……会骑马?”
高瑗扶了下帷帽,淡淡道:“以前是骑豹子的。”
晚枫跟着翻上马,觉得姑娘虽然瘦弱些,但会骑马也正常,毕竟那么多当官当将军的女子都会骑马,但骑豹子肯定就是吹牛了,不禁心中暗笑,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吹牛都不脸红。
她跟着高瑗出了馆驿,也不知她要去哪,但依从苏煦的命令只能一路紧随,一路向城西而去……她越走越觉得奇怪,明明姑娘是头一次随公主出门,怎么好像认得路一样?
骑马行了半个多时辰,眼见人烟愈发寥落,高瑗的马速也越来越快,她的披衣被风灌满,飞扬间衣上的彩凤金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晚枫在她马后,不觉看得怔住。
将近一个时辰的马行后,高瑗忽然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晚枫在马上遥遥望了一眼,隐隐望到巷深处的牌楼上写着义庄二字,连忙来到高瑗身旁,道:“前头是义庄,姑娘身上干净,还是莫要进去了。”
高瑗问:“义庄是什么?”
晚枫道:“是闾里宗族为死后无钱下葬的人口安置后事,停放棺木的地方。里头死人多阴气重,怕过给姑娘,姑娘要玩,属下与姑娘去城外走走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