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报仇。”
苏煦忧忡地看了良久,方才幽幽一叹,哭笑道:“瑗瑗……你知道这是很难的。”
“活着本来就很难。”高瑗道,“可你还是做到了,就没有什么会更难。”她目光坚定,隐隐透出一股骄傲的光芒,“我相信你,就像我无论到了哪里,都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到息山,杀了土司,抢回我的一切。我知道她会在天上保佑我……”她看向苏煦,“就像那位长辈也会保佑你一样。”
苏煦哑然:“她是个不争不杀的人,估计会怪我。”
“不会。”高瑗道,“她养了你很久,一定知道你是一个好人,绝对不会怪你的。”
苏煦按了按酸涩的眼角,心中却似一股暖流经过,那暖流仿佛回忆中久久难忘的爱抚,那么熟悉,那么温柔,她至今都记得。昨夜她困顿在梦中的悲剧,似乎也有这样一种爱抚,在静静的夜里安抚她的伤痛。
“瑗瑗啊。”她垂眸看向高瑗,不禁笑道,“我真是有些……更佩服你了。”
高瑗挑了挑眉头,很快就打破了眼前的沉寂:“怎么讲?”
苏煦一噎:“这……这……”她清了清喉中的酸涩,笑道,“不会讲,我好笨。”
高瑗点了点头:“你只会凶人,打人,咬人,气人,脱人衣服,然后……梳头发。”她数了数,得出个结论,“的确很笨。”
作者有话说:
关于瑗瑗怎么去床上了:
《情景再现》
瑗瑗摸了摸梦里哭唧唧的阿煦,跪坐在床边,给阿煦哼歌哄她,结果因为唱得太好听,把自己唱困了。
正在梦魇的苏煦忽然感觉胸口被人擂了一锤,惊醒,摸到了个毛茸茸小脑袋,仔细一看,是瑗瑗压在胸口了。
然后就把人弄到床上了。
就是这么简单。
瑗瑗宝贝真的一点苦日子都不会让自己过!我果然也很甜!
第28章 愿牌
苏煦不想自己这些年修炼得一身本事,只是碍于要韬光养晦不能施展,旁人说她无能好色也就罢了,怎么高瑗也跟着人学这些不切实际的评价?
她伸手扶着高瑗的脸,高瑗便顺着她的动作仰头看去,苏煦低下头在她额心亲了一下,笑道:“我还很有钱。”
高瑗勾了勾唇角:“怎么证明?”
粉黛扶着门,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到隔壁传来关门声,忙蹲下身藏起来,听到一前一后两人脚步声远远走了,方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她回头看了看榻上合目养神的清漪,又看了看挂着衣裳的木架,蹑手蹑脚走过去,摸了摸清漪的外衫,没摸到,低头一看,床头的柜子上正摆着个巴掌大绣着玉兰花样的荷包。
粉黛试着叫了两声清漪,不见人有回应,勾住荷包的穗子,将那沉甸甸的荷包攥在了手里,回头抓了外衫,披上便掩门出了馆驿,跟上了领着四个仆从,刚刚走出巷口的二人。
高瑗戴着帷帽,拖裙至颈,走路颇有些不便,苏煦便牵着她的手,与她比肩走在青砖黛瓦的街巷。远远藏在馆驿门口大石狮子后的粉黛见状,眼红得一口咬住手帕,心想,公主果然叫她勾了心魂,眼见她们走出巷口,又忙提裙跟上。
苏煦牵着高瑗的手,按在自己腰间,嘻笑道:“小姐头一次出远门,我带了这些钱,也不知够不够……”她腰间拴着两个荷包,高瑗摸着就觉沉甸甸,不禁点头应和:“够,够……”又颇有些娇羞地说,“我吃的不多,不要不舍得花钱。”
“舍得,舍得。”苏煦低头在她耳畔笑道,不顾身后远远相随的仆从目光,“砸锅卖铁都舍得。”
江陵县的街巷繁华,铺席买卖连绵起市,街头有百戏,穿着缺胯的少年蹴鞠捶丸,巷尾有小曲,鸦髻堆青的女子三两结伴,衣衫流淌着新摘的杏花香。
身后怀安眼见前头市井人多,挤着来到苏煦身后,低声道:“主人,前头人多,主人与……姑娘,还是莫要到里面去了。”
苏煦抬头瞧了瞧,前面锣鼓声不绝,人潮如海,不在簇拥着什么大热闹,便问:“前头是什么去处?”
怀恩也挤到跟前,看了看,道:“前头是镇安寺,近日开了庙市。”
苏煦道,她握了握高瑗的手,笑着说:“蘩姨和我说,她家乡的夫子庙,每逢到庙会上时节,各种古玩字画珠玉绫罗饮食百味,花样多得人应接不暇。”又故意抬高了些动静,道,“吃的更是多得长安没有的……”
高瑗眸子亮了亮,指了指前头的热闹:“要去。”苏煦随即回身对四人道,“听见没有?”眼底藏着丝丝儿得逞的笑。
四人无奈,只好紧随之后,六人一行挤进潮水似的人流,原是混进了一场游街的神戏里,难怪人这样多。高瑗对看戏并无兴致,攥着苏煦找准时机,又挤了出去,苏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一看,却是一道红楼青墙的寺庙后门,掩映在两株堆金一样的银杏树下,树上挂满愿牌,恰似红云笼罩。牌匾上书梵籁流觞,左右写着“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高瑗呆呆地看着,问:“这是你们中原的神庙吗?”
苏煦道:“这是寺庙。”回头一看,四个仆从,早不知踪影,不进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前头办神戏,咱们倒摸来人家后门了。”
此处不比庙前往来人流如织,却是坐落禅林一样的静谧空远,隐隐在梵音香火之间,还能听到街巷里神戏的鼓锣。因皇帝中年后渐渐开始坐悟参禅,上有所好,底下自然殷勤供奉,遂常有得道高僧或世外仙道入京与皇帝清谈,苏煦对此颇为不屑,却也不能流露,反而日日耳濡目染,也跟着知道了些佛经道法的玄密,其实也不过糊弄人罢了。
她驻足在门外,想着来既来了,何妨到里面走一走,也怕四个走失的仆从着急,不能走远,去里头看看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于是问高瑗:“听说里头有斋饭,要不要吃?”
高瑗不知什么是斋饭,但听得一个饭字,便笑着答应了。
二人入内,一路走到药师殿里,药师菩萨保佑众生消灾除病,自然香火鼎盛,二人在门外略站了站,见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皂色直裰的僧人,手中持一副托盘,盘中有许多系着红丝的木牌,那僧人抬头,见门口站着两名女子,一高一低,身量略小些的那个头戴帷帽,纱巾掩面,看不清容貌,身姿清瘦袅娜,衣着绫锦,十分不俗。另一个高一些的,穿着间圆领暗纹袍,亦有过人之姿,那僧人暗想这必是哪处大户人家的女公子出门,领着个略大些的伴当一起,又想,俗话说宰相门前狗大过七品官,就是大户人家的伴当也是衣着不俗仪表非凡。
那僧人忙上前施礼道:“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了。”
那僧人见高瑗不动,只有苏煦欠身回礼,更是印证了心中猜想,这女公子必是万事不必开口不必动手,自有伴当来说来做,遂道:“施主若是进香,请到西边去,那里自有知客师在。若是拜佛,不知尊意要求哪位佛祖菩萨,弟子可为施主引引路。”
苏煦笑道:“我们不烧香,也不拜佛。”
那僧人愣了愣,想到二人在药师殿外驻足良久,忙又道:“那想是为女公主祈求消灾避病?”不待苏煦开口,便捧着愿牌托盘道,“不瞒二位施主,后门处有两株百年古银杏,常有祈愿的求了愿牌去挂着,灵验得很。莫说是登科及第,做官经商,祛病延年,姻缘子息……”
苏煦听到那姻缘二字,不知怎的,忽然就起了几分心动的意思。她低头对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高瑗道:“瑗瑗……”
那僧人笑着拿了银钱,从药师殿后捧来笔墨。
苏煦提笔蘸墨,坐寺庙后门的砖石台子上,望着银杏树上随风摇动,宛若云霞浮动的愿牌,一时却不知怎么下笔。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高瑗,业已撩起帷帽的纱幕,提着愿牌,也不动笔,只是默默地看着。
苏煦道:“刚才那和尚说这个灵验,一个木牌子要我二钱银子,你怎么不写?”又问,“是不是不识字不会写?”
高瑗放下手,凝眉看着她,忍不住问:“你想求什么?”
苏煦怔了怔,一时也不好对她说,自己方才是听到那姻缘二字,就莫名其妙地想要来一个,但若真提笔,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毕竟她要求姻缘,那要求的是与谁的姻缘呢?
她只道:“那和尚说求什么都灵……”
高瑗却道:“你果然是要求东西的。”
苏煦疑惑,不知她如何这样问。
高瑗叹了口气,透着蓝意的眼睛里透出几分不满:“你为什么不来求我?”
苏煦又是一怔,挤着眉头,一脸的不解。
高瑗板着脸道:“你以为息山的神庙里供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在瑗瑗看来,阿煦的行为无异于,自己家就是养猪杀猪的,却非要再上街花钱买猪肉吃。
阿煦:起猛了,见着真神了。
第29章 不可理喻
苏煦僵着笑了笑,这回可算见着真神了。
高瑗实在不能理解她这种行为,板着脸道:“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息山会怎么样吗?”
苏煦还真的有些好奇:“会怎么样?”
“会被我诅咒。”高瑗轻哼了声,“怕吗?”
“你会诅咒人?”苏煦放下手中笔墨,将她抱在自己腿上,任由银杏叶间的暖阳铺染在她的睫毛上,“是用生辰八字扎小人儿?还是用符魇镇?”她摸了摸高瑗泛着玫红色的指尖,“你会写我的名字了吗?”
高瑗摇了摇头,桃色的两腮盈盈一抹笑意,竖起指尖戳了戳心口:“用这里。祈福也用这里,诅咒也是……”她轻启淡红的唇瓣,在苏煦耳畔说了一句话,是苏煦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你家乡的话吗?”苏煦淡淡一笑,“是什么意思?”
高瑗做出个神秘兮兮的神情,道:“是诅咒。”眼角透出抹十分邪恶的厉害颜色,“怕了吗?”
苏煦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怕。”又哄她道,“别叫我担惊受怕的,小圣女,疼疼我这个一无是处又一无所有的公主吧。”
高瑗最是心软,根本招架不住苏煦这些本事,当即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在问你,想喝朝露,还是想喝雪水。”
“喝朝露是怎样?喝雪水又是怎样?”
“朝露是给远方来的客人的,雪水是给远方来的敌人的。”
“那给远方的爱人喝什么?”苏煦问。
高瑗怔了怔,这个问题她从未听人讲过,想了想,只道:“爱人……没有在远方的,爱人都在身边,不知道喝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苏煦,问,“你想喝什么?”
苏煦想了想,忽然不怀好意地凑在她耳畔,低声道:“我想喝……”
高瑗那莲花一样皎洁莹润的脸,迅速地涨红,人也噌地从她怀里站出来,踉跄着后退两步,一脸的不可置信,抬起手指着苏煦,却好半日说不出话来。
苏煦扶着阑干笑得身子都弯了,好半天才抹着眼角的笑泪,仰着头看着高瑗:“怎么?不给喝?”
高瑗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意再一次疯涨起来,恨得顿足,左右看去,却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有,一瞥到那木牌,抓起来就扔到了苏煦身上。但那木牌轻飘飘的,自然什么杀伤力也没有。
苏煦将两个木牌系在一起,攥在手里,起身走到高瑗身旁,垂眸道:“害羞了?”
高瑗咬着唇角,恨恨道:“你不是好人,你什么都不要喝了,你喝……喝……你渴死!”
“我渴死?”苏煦故作难过之容,“你怎么舍得?”
高瑗闷闷地捧着脸颊,稍稍将滚烫的红意凉了下去,苏煦也不再逗她,柔声道:“好了好了,怎么面皮儿比饺子皮儿还薄?真是让人徒劳奈何……”
她看了看手中的木牌,算着时辰,也不好多再次停留,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写的,忽然想起高瑗方才所说,爱人是没有在远方的,都只在身边,便想到一句。
她提笔在两枚木牌上写了一样的句子隔千里兮共明月。
高瑗看她写完,便问:“你写了什么?”
“是小时候蘩姨教我的一句。”苏煦将那木牌挂在枝头,与那满树飘荡的红丝木牌融为一色,世间所有有关感情的盼愿都是平等的,并不会因身份的高低贵贱而有何区别,“隔千里兮共明月。”她笑道,“是说,如果两个人无奈分开了,但只要他们相爱,纵然远隔千里,看到天空同一轮月亮的时候,还是能够想到对方,思念着对方。”
苏煦想到,这是庄蘩芷临出事那两年最爱的句子,隔千里兮共明月,这话自然是很美很好的,也写尽了那时她的心愿。但这句话的前一句,却实在有些不够吉利,不知是命运捉弄还是结局注定,庄蘩芷一生所盼的都没有得到,而那前一句话却一语成谶。她忽然心生一种怯懦,一种惶恐,生怕自己也是一样的结局。她借着眼角的余光看向高瑗,看见满树的金色与红色,宛若流霞一样在她的眼眸中流淌。
她敛去心中的伤感,对高瑗道:“好了,瑗瑗,我们该走了。”
谁料高瑗依旧望着那满树的愿牌,忽然道:“如果相爱的人在一起的话,是不会计较那月是不是明亮的,如果不在一起,再明亮的月亮又有什么意思呢?”她叹了口气,“月亮只是高高地挂着,是不会明白我们的感情的。”苏煦见她神情认真,回味她这句话,却说不出的百感交集,只是低声叹了口气,再度对高瑗道,“我们走吧。”
二人出了镇安寺,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就在后门处的街巷里闲步,高瑗走着走着,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停下来对苏煦道:“我们……身后是不是跟着人来着?”
苏煦脚下一顿,想了想,道:“不妨事,我们早些回去就好,他们找不到我们就该回馆驿了。”
高瑗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他们四个。”
苏煦皱了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