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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弄色 月照华堂 5497 2026-09-05 05:20

  她躺得人都将要睡着时,就听到一阵清泠泠的洗帕子声,是苏煦在替她做些简单的擦拭。水是温的,贴在肌肤上就有些凉了,高瑗微微动了动小腿,很快就被苏煦按住。她的指腹结着层薄薄的茧,摸人时其实并不够柔软,但触感却格外地清晰。

  若说高瑗初被送到她手中时还有些懵懂不解世事,这大半年以来,却也都能懂得了,这些与她的肌肤相亲究竟意味着什么,高瑗也是能明白的,她不排斥,其实就是有些喜欢了,喜欢这种被她抚摸的触感,喜欢她恶狠狠地咬着耳根,说着听上去吓人的话,喜欢她事后难得的温柔与欢愉,她能察觉苏煦也是开心的,那开心大约是因为自己,那她就更觉得开心了。

  世间美好的一切,小到细微的生灵,大到人与人之间感情的依托,无论是哪一种,息山的神谕都教她们宽容与谨慎、慈爱与肃穆地对待,也许就是想她们能够享受这一切,然后修炼出能够体会世间一切情感的、一颗悲悯的心,只是古往今来的人都做得不够好,高瑗忽然有些疑问,那自己又会做成什么样子呢?

  虽然结果与设想的不同,但苏煦还是满意了,大约高瑗也是满意的,原来不必鸡飞狗跳或是面红耳赤,她们之间还有另外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些事。

  “现在可以讲道理了吗?”

  这回轮到高瑗主动开口要讲道理,苏煦有些惊奇,笑着颔首,表示乐意奉陪。她抓来条被子盖到她腰间,好整以暇地问:“从哪里开始讲呢?”

  高瑗皱了皱眉,思索了须臾,决定直接亮出底牌:“我给你留了书信要你来救我,你怎么不来?”

  谁料苏煦没有半分惊奇,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那一沓纸,抖开在高瑗眼前:“你的鬼画符?”高瑗盯着上头自己用中原的文字与息山文字并图画描绘的印迹,沉吟了片刻,咬着牙道:“这个是我不好,我只会写你的名字。”转念一想,又找补道,“可你也看不懂息山的文字,所以我们扯平了。”

  “当然。”苏煦道,“从明天开始,你来学我的文字,我学你的,谁学的慢,就打手心。”她拿指节轻轻敲了敲高瑗的掌心,“就用上次的戒尺。”

  高瑗瑟缩了一下肩膀:“我是圣女,你不能打我。”

  “我是公主,你也可以打我,凭什么我就不能打你。”苏煦笑道,“难不成……瑗瑗是笨蛋,怕输给我?”

  “我才不怕!”高瑗冷冷道,“好,你等着吧。”

  因文字的差错而造成的接应失败化解了,这回便轮到苏煦:“你是怎么找到粉黛的?找到人了,为什么不等等我回来一起去?”

  怎么找到的……高瑗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实话告诉她,只是说:“我出门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人撞了一下,她告诉我的,说完就走了,长什么样子……没看清。”

  她说完,小心抬眸打量着苏煦的神色,觉得她大约是信了的……不信也得信,反正这话怎么说,她都没理由怀疑,也找不到什么人对证。

  果然,苏煦听完了,也就没再追问下去。高瑗继续道:“那个人说,当晚就会走,我等了你……没等到,才带着人一起去的。”她忽然支起半个身子,“你的护卫很听话,你有没有奖赏她什么?”

  苏煦道:“我奖赏她什么?”

  “一个护卫很听话,就是最该值得奖赏的。做护卫和臣仆的人,最不该的就是自作主张。这样看,好像人更麻烦些,不像……”

  苏煦眸子一暗:“不像什么?蛇吗?”

  高瑗一怔,低声问:“你知道什么了?”

  苏煦反问:“你想我知道吗?”

  高瑗摇了摇头。

  苏煦道:“那好,我不知道。”

  高瑗虽未言语,唇角却隐隐勾起一抹笑容,也许能听话的不止是臣仆护卫,公主也一样。

  苏煦继续问:“那你明明能救出粉黛,为什么要自己留在那里?”

  高瑗沉默了须臾,决定要交付她一些实话:“因为……我在那里遇到了息山的人。”

  苏煦也不免愕然:“息山的人?”

  高瑗颔首:“而且是我阿母旧日的臣仆,但她先背叛了我阿母,投靠了土司,后来又背叛了土司,被土司追杀,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中原。”她眼中露出寒霜一样的冷意,“我要处置叛徒和仇人,所以才选择留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平安。”苏煦的语气终于重了一些,“如若你留在那里,被对方恼羞成怒之下杀了,你觉得我……我们,要怎么办?替你收尸吗?你想回到息山去,是要化作一具尸体回去吗?”她眼中积出一层愠怒,愠怒掩盖着更深的伤色,“如若你死了,我绝不会把你的尸体送回息山,顶多给你口薄棺,找个土丘就埋了。”

  高瑗怔怔地看着,觉得眼前这样说话的苏煦,和方才床上咬着耳根教训人的,又不是一个样子了,不禁疑惑起来,忍不住问:“你是在为我伤心吗?”

  苏煦心头一紧,拧着眉头:“我何曾伤心了?”

  “那就是为我了?”

  “不是。”

  “一定是。”

  高瑗抬手抚摸她的眼角,蓝眸里流淌着幽静的、能使人眩惑的魔力一般:“我看见你的眼睛在说话,在为我伤心……”

  苏煦咬了咬牙,合着目躺在床上:“哪日就吃了你的眼睛。”

  高瑗吓了一跳,捂着眼睛摇头:“我的眼睛是息山最漂亮的,是圣女的象征,你只能看,不能吃。”

  苏煦终于有了些笑意。

  她不愿承认的,心中却明白的很,她是真的为会失去高瑗而伤心了,不想承认,只是一贯对于感情的不安,她见过一场浓烈的爱恨,情到浓时情转薄,最后的下场没有人能够承受,爱得深的那个往往被辜负的最彻底。她既畏惧被高瑗辜负,也怕自己会辜负了她。

  也许她天生拥有了太多常人没有的,注定就要公平地失去一些常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有关美好的一切,譬如情,譬如爱。她怀着淡淡的遗憾与惶恐,握住了高瑗的手,喟叹道:“我只是不知要如何待你才好。”

  高瑗却道:“这样就很好。”她从不贪恋太多,“能剥两个橘子喂我更好。”

  作者有话说:

  夜里怕老婆吃多了橘子上火的阿煦拿额黄涂了瑗瑗小脸,第二日早上捧着镜子惊恐地对老婆说:橘子吃多了,你变黄月亮了!

  瑗瑗:橘子,纯纯坏物!

  这本就是很轻松的这种基调啦~~总体来说应该不会很狗血,给大家调味一下啦。

  谢谢大家。

  第37章 炼药

  忽然外头响起了一阵叩门声,苏煦不耐烦道:“候着。”然后一把拿被子将高瑗盖了个严严实实,自己披了衣裳去看,馆驿的官员道:“公主,外头有一伙人,说来给一位西边来的姑娘送东西。”

  苏煦蹙眉不解,正思索间,高瑗终于从被褥里冒出个茸茸的脑袋顶:“是我的东西。”

  她两个洗了个澡,换了衣裳,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但只剩下清漪领着粉黛和几个护卫们凑了一桌,两个正主一齐不见了。

  粉黛问:“她们两个……也丢了吗?”

  清漪摇了摇头,只道:“说是去见什么人,绕去后院柴房了,不准人跟着。”

  粉黛悠悠地叹了口气,心想高瑗做事一向神秘莫测,有公主陪伴,自当无碍。

  就地搭了两张圈椅,从堆满柴薪的暗室内清理处一块干净的地方,高瑗将她按坐下,自己方才敛衣而坐。苏煦冷眼望着眼前被捆缚了手足的异族人,有着与高瑗一样的青蓝眼瞳,却无她目光中半分的神性,原来就是一样的东西,在不同人的身上也是天壤之别。

  “你要我看什么?”苏煦问。

  高瑗的眸子愈发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你等一等就知道了。”

  她慢慢将头抬起,用苏煦听不懂的语言唤了那人一声,只见一张被打得半边高肿、青紫发黑的脸映入眼帘,苏煦不禁悄悄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腮下。

  什伽只略略抬头看了一眼高瑗,便畏怯得不敢再看,只一味低着头,宛若待宰羔羊一般。

  高瑗道:“我不知你何时学会了中原人的语言,但……这倒也方便了我不少。”她侧目看了看苏煦,换作中原的语言继续审问,“什伽,你是何时离开息山?与中原人勾结?那些要用少女之血修炼药物的秘术又是谁传授给你的?是不是显参?”

  显参

  苏煦心头忽然一紧,这个名字她是记得的,那是息山现任土司的王号。虽然她到现在也不清楚息山的文字构成,也清楚她为高瑗起的名字的寓意也许和她原本的名号大相径庭,但是她记得高瑗告诉过她,息山王室的名字都是独一无二的,会记录在每一位王座的一生,而显参这两个字,的的确确就是现任息山土司向国朝上表时所用的王号。

  那这个人,岂非是拥有着能接近息山王市的身份?甚至很有可能是息山土司的近臣乃至亲信,那她潜入国朝的疆土、牵扯事关人命的案子,又怀着什么企图呢?

  什伽踌躇着编造一个借口,连抬头看她也不敢,因为每一个直视她眼睛的息山人是说不了谎言的,一旦说出谎言就会被天神抛弃,她还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

  高瑗当然知道,审讯不是什么轻松容易的事情,她也没有指望这个如鹰犬一样匍匐在显参脚下的狡诈贱奴能第一次就诚实地说出真相。

  “人总是要吃些苦头,才知道自以为完美发一切其实都不堪一击。”高瑗淡淡一笑,扶着圈椅的右手缓缓抬起,泛着玫红色的指尖慢慢缠绕上一条只有尾指粗细、遍体通红的小蛇,蛇首格外亲昵地缠绕在她的指端,似有说不尽的缠绵。

  苏煦静静地望着,似乎并不吃惊于眼前所见的情形。

  高瑗有些失望,她本来还想趁机炫耀给这个一无是处的中原公主看一看的。

  但有人平淡不惊,自然也有人吓得魂飞胆丧,中原的公主也许不知道其中的威力,但来自息山的仆民却不能再清楚,那么细小柔弱的动物,究竟藏着怎样慑人的威力。

  什伽跪在地上求饶,吓得脸色惨白:“不要,求求你,圣女!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如今不敢了?”高瑗冷冷一笑,仿佛有一道冰冷寒雾在眼眸中升起,“那从前就是敢的。”她的神情愈发冰冷,“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做出死一万次也不被天神赦免的罪行?”

  什伽紧闭着眼,肌肤爬上的冰冷触感,令她感受到死亡降临的危险,在颈上最薄弱的皮肤也覆上这种冰冷的触感之后,她周身大震,拼命拿头磕在地上:“不要!不要杀我!我说!我说!”

  缠绕在她颈上的蛇身终于松了一些,蛇首吐着鲜红的信子,有些悻悻地停了下来,似乎格外遗憾委屈。

  什伽脸色苍白如纸,软瘫在地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地呼着气:“是……是显参王,是她传授给我的秘术,她让我到中原来,来……帮一个中原皇室炼一味药。”

  苏煦诧然斥问:“你要给谁炼药?炼什么药?”

  “是札兰板珠思。”

  苏煦不知那是药,但她望着高瑗那几乎一瞬之间就透出的苍白,心中就有了几分计较。她以手轻握高瑗袖口出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你不要怕,我在。”

  高瑗颦眉望她,眸中轻颤的水光,一时尽皆沉静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继续以她的威严看向什伽,“除你之外可还有别人?”

  什伽道:“我不知道是哪个中原皇室,显参把我们这些学会了一些秘术的人藏在送给中原人的俘虏里,再让那些人按照事先拟好的名单挑选出去,除我之外还有几个人被关在同一处炼药,其他的人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显参让我们炼制札兰板珠思,许诺我们谁能炼出来,就送我们回到息山。”她跪伏在地上哀求,“札兰板珠思的秘术修炼艰难,我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炼不出来了,就趁着那个万花谷来的女人寻解血枯之症的药时和她跑了,和她约定我治好了人,她就送我回到息山……”她生恐高瑗不信一般,咬破手指在眉心留下血痕,“我向神庙发誓,我没有害过你,求你,圣女……你放过我吧!”

  高瑗低垂着眼帘,蛇目里寒光四射,尖锐的细齿轻轻一刺,连血都不曾见到,人的气息就断绝了。

  高瑗站起身,以手轻抚心口,阖目半晌,却听试过什伽鼻息的苏煦道:“你怎么把她杀了?”

  高瑗睁开眼:“你觉得我不该杀一个背叛我的人?还是说,我没有杀她的权力?”

  苏煦摇了摇头,道:“你杀得太快了,她说的话又无对证,万一是诓你的怎么办?”

  高瑗轻笑道:“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没有、也不敢对我说谎。”

  苏煦将信将疑,却依旧挂念着讯问中提及的皇室字眼与那意味莫名的息山秘药,哄着高瑗出了柴房,与她一同坐在游廊里,唤侍人端来个炭盆暖手。

  高瑗沉吟良久,眉心处罕见得有一团化不开的冷淡,苏煦瞧着,只觉得她又像那个冰雕娃娃一样没一点热乎气儿了,不禁哄道:“好了,如今人也给你杀了解气,就不要绷着眼睛眉毛了,要提早活成老太婆了不是?”

  高瑗这才隐隐露出些笑意,抬头望着天边洇了墨似的颜色,怅然道:“我知道你很想问一些事情。”

  苏煦也敛去了笑意,半晌只道:“事涉我们家的事情,我……”

  “札兰板珠思是息山的禁药,是一种可以令人沉沦狂悖,性情大改,最终死于无声无息之间的毒药,但事后无论如何查验,都不会查出有中毒的痕迹。”

  苏煦心中悚然,忍不住捉住高瑗的双肩道:“那这药从前可有人炼出来过?”

  高瑗颔首:“虽然是禁制,但历代息山的王座都会炼出一份之后封存,到新王炼出之后销毁,那只是为了传承秘术,不会用来害人。但……曾经丢了一份。”

  “丢了?”

  高瑗道:“是土司偷走了我母亲炼出的那一份。”她想,显参要这些人潜入中原来炼制札兰板珠思,必然就是依照那一份作为参考的,“但是显参不是从我木钱那里顺位称王,所以很多只有王座可以修炼的秘术她都不会,我想……她之所以弄出这么多人来一齐炼制,就是因为自己炼制无望。”她紧紧攥着膝盖处的衣衫,“她一定是要用札兰板珠思害人,也许……要害的,还是你们中原皇室的人!”

  苏煦想,若要真依了那人所言,是有皇室暗通息山炼制毒药来用,那么首当其冲的……不就是皇帝本人?皇室内部的争斗暗害,若轮别的私欲都还有限,唯有事涉皇权,才是无所不用其极。她心头一寒,能有胆量窥伺皇位的人选大了去了,这要怎么去找呢?对了……方才那息山人口中,还提到了一处地方。

  万花谷。

  若依她所言,那伙掳走粉黛的贼人是万花谷出身,那对应到皇室里,岂不是就有这么一个明明白白的人选了。

  苏煦暗笑,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万花谷就在永州境内,自己来办差事这一趟,还真是凑巧了。一时里凝云里也射出几道粲然的阳光来,落在了高瑗的衣衫上,照耀着金丝银线绣出的大片杜若花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苏煦道,“显参……是息山土司的王号,其实也就是她的名字对不对?”

  高瑗颔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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