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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弄色 月照华堂 5260 2026-09-05 03:22

  “你的名字是高瑗……对应到你们的文字里,是什么意思呢?”

  高瑗怔然看着她:“你不知道吗?”

  苏煦不免疑惑:“我应当知道吗?”

  眼见得高瑗眉心又要拧在一处了,苏煦忙道:“不知者不怪,你也叫我知道知道不就好了?”

  “我对你很失望。”高瑗幽怨地看着她,半晌叹息道,“息山王室的名字,都是祷神语后带一个属于自己的字,譬如显,就是神明赐下的意思,参就是土司的名字,是一种带有剧毒的红色草根。”

  “那你的呢?”

  高瑗沉吟了片刻,低声道:“高……就是敬告神明的意思,是我的祷神语,瑗就是……月亮”高瑗说着,眼眸里缓缓绽出柔柔的笑意,“还是满月,是我出生时的满月。”

  苏煦静了许久,只望着她兰花一样的容颜,果真是月光一样的皎洁莹润,不禁想,瑗是中原的玉璧,却是息山的月亮,这样一比,那死物一样冷冰冰的玉璧,却是比不上夜空里高悬的满月清晖了。

  她笑道:“原来你是一个月亮宝宝。”

  高瑗呆呆地听罢,一时还没明白其中的意思,却被苏煦贴在耳根处的暧昧哄得脸红心跳,她想,中原人把心爱的东西称作宝贝,月亮难道是自己?苏煦是在说……自己是她的宝贝不成?她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想说她,却又不知说她什么好,只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

  廊柱后忽然冒出个堆着笑意、春花一样的人倩丽人影,二人忙坐正了一些,望着粉黛花枝也似地走来。苏煦整了整衣衫,向她道:“阿黛?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粉黛笑着向苏煦福了福身,然后径直走向一旁的高瑗,在二人皆有些错愕的目光里,看她俯身看向高瑗,神情似有些踌躇道:“瑗、瑗瑗?”

  高瑗抬眸相视:“嗯?”

  “谢、谢谢你!”粉黛憋涨红了一张素净的小脸儿,“还有……之前……对不起。”

  苏煦微微侧过头去欣赏风景,高瑗凝着眼眸,丝丝缕缕的笑意在唇边化开,似阳光下消融的冬雪,“哦……”她忽然指了指粉黛的耳根,“你脸红了?”

  粉黛忙掩着面道:“没有!绝没有!”

  高瑗道:“就有。”

  “就没有!”

  “有。”

  粉黛顿足:“你坏死了!我不理你!”

  “等着吧,晚上就下毒给你,把你变老太婆。”

  一旁还没欣赏多久风景的苏煦默默掩耳。

  第38章 只有我记得

  数日后,一行终于抵达永州治所,公主代皇帝驾幸地方,无论是为什么缘故,永州刺史薛琰都要亲率一班大小官员恭迎。

  高瑗坐在永州刺史为苏煦安排的邸园中的墙根底下,瞅着地上的草虫打架,不时拿指端帮一帮落了下风的那个。她昨夜被苏煦搓揉到了鸡鸣才合上眼,早上苏煦出门又在她脸上亲了两口,闹得她晌午醒过来浑身也发酸得厉害,出来透气得功夫就走不动了,只好找个墙根坐着,将什伽的供词翻来覆去地琢磨。

  显参要炼制札兰板珠思,中原皇室也要炼制札兰板珠思,自然都是为了害人,但显参要害谁呢?母亲已经被她杀了,自己也被送到这里,整个息山如今都落在她的手里,她还能有什么不如意的人要害?

  何况札兰板珠思也害不了自己。

  至于中原皇室……若依苏煦所说,那要炼制札兰板珠思的人是要害她们中原的皇帝,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有札兰板珠思这么一样东西?又是怎么与土司取得联系的呢?一个什伽知道的有限,但土司送入中原炼药的人却不止什伽一个,看来若要一探究竟,势必还要从这些人身上下手……

  清漪抱着一堆字画路过那道粉墙,见高瑗清凌凌地坐在那里,说不出的落寞可怜,一时动容,走到她身旁问:“瑗瑗?”

  高瑗一脚踢开那两只草虫,起身道:“清清?你去做什么了?”

  清漪笑道:“永州大小官员进献给公主些前人的字画珍藏,我要给公主屋里送去。”又问,“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虽说这几天暖和了,也不要着凉才是。”

  高瑗拂了拂衣衫上的落叶,忽然拿水灵灵的眸子望她:“我能问你些事情吗?”

  “公主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女,也是当今圣上成年的公主里最小的一个,此外的皇嗣们都还年幼。在公主上面就是皇长公主颢与皇储徽瑜了,皇储的父亲出身陇右贵族,她自然也在众公主之中格外贵重。”清漪将苏氏皇族的内情娓娓道来,高瑗也听得极为认真,“当然,这些年皇长的亲族也是蒸蒸日上,如今的永州刺史一方大员,正是皇长女的亲族。”

  “那她呢?”高瑗问。

  清漪叹道:“公主之父不过是今上一位出身微末的侍君,既不是豪门望族,也不是官宦人家,且在公主出生后不久就病故了。公主幼年便被抱养在……庄府,年长些才被接回宫中,于今上并不十分亲近,且在庄夫人仙逝后颇受今上猜疑,堪称如履薄冰……直到这些年里在外留了些不大好的名声,才渐渐被今上放下了猜疑。”

  “那上一次弄伤你的那个人呢?”高瑗问,“她不是……很也喜欢苏煦吗?”

  清漪沉吟须臾,想与高瑗是说不通其中的关节的,只道:“那位是上官相国家的三姑娘,若说喜欢……大约也说不上,只是比旁人亲近公主许多……何况上官大人家三个女儿,一样的祗应着三位年长的公主,又哪里只是咱们公主一个人的事情?”她浅浅饮了尝了口茶水,是永州刺史孝敬的毛尖,香气回萦,人也愈发开怀,露出些平日难见的情态,“若要我说,公主待瑗瑗你,才是人中独一份儿的,旁人多少都掺着些别的考量,就不算是纯粹了。”

  高瑗不觉垂眸笑了笑:“我也待她好。”

  清漪又是一叹:“只是如今圣上御体江河日下,若是哪一日……公主上头的两个姐姐,哪个都不是能容人的,也是前景茫茫。”

  高瑗道:“那为何不是她去做皇帝呢?”

  清漪忙掩了她的口,压低了声音道:“隔墙有耳,这话可是说不得的。”

  高瑗瞧她煞有介事的模样,只得点了点头,清漪这才松开手,细声道:“不为别的,只教人看出公主存了这样的心思……就是万劫不复了。”

  高瑗不禁想,那苏煦的处境实在是不大乐观,这样日日生死悬命的,也难为她还能淡然自若地活着,这样说来,她有时会把自己弄得很痛,也不是不能原谅?

  高瑗又仔细地想了想,不,还是不能原谅。

  自从出了什伽的事情之后,苏煦待她也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虽然只是很细微的改变,就足够高瑗有些吃不消了……苏煦似乎是为了报答她的坦然相待,以情欲相伴的夜就愈发地多了。

  苏煦她如狼似虎或是如饥似渴都不要紧,可高瑗毕竟还年轻,从来没经过这种事,更无论什么技巧偷懒了,到了苏煦手里就像个布娃娃似的由她胡亲乱摸,搓揉尽兴了才假慈悲地哄她说自己手重了下回轻些。

  可下回从来只是更重。

  高瑗幽幽叹了口气。

  坐屏外传来个笑声,疏疏朗朗,让人听不出半分的哀愁。

  来人一身淡杏色锦袍,挽着青丝,数着桃色头须,后压飘带垂至腰间,与腰间丝绦一色。

  苏煦微微一笑道:“相思不可见,叹息损朱颜。是谁要变丑八怪了?”

  清漪起身见礼,静静地望着二人,一笑退去了。

  高瑗侧着身,理都不理她,苏煦也只是笑得愈发温柔,挤在她身旁,瞧她白嫩嫩瓷一样的小脸儿上挂着对青色眼圈,愈发显得自己不是人了,不禁歉疚道:“怎么不去补个觉?”

  “等你哄我才睡。”

  苏煦歪着头看她:“哦?”更是坏笑道,“若要我哄,睡不睡可就不由你了。”

  高瑗跳下罗汉床,就要往里走,被苏煦忙轻轻扯了下腰间的玉带:“好瑗瑗,且停一停,莫要生我的气了。”

  苏煦道:“我出去打听了些事情要与你说。”

  高瑗道:“我也有事要和你说……不过你先说。”

  苏煦道:“什伽的供词中提到了万花谷,你还记得吗?”

  高瑗点了点头:“你找到这个谷了?”

  苏煦不禁笑道:“万花谷不是什么山谷,而是一支江湖势力,是在西境往来贩药壮大的,因永州境内要走的一段古道在山谷之内,才以此成名的。”

  高瑗沉吟道:“既然是靠贩药为营,那一定有很多药材,难怪土司会选择让什伽在那里炼札兰板珠思。”

  “你那个族人提到显参与国朝皇室有勾结,而我的大姐姐,国朝的皇长女……她府中有一名幕僚,就是万花谷家主的妹妹。”苏煦道,“是以我想,我的大姐姐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一员。”

  高瑗眸子一亮,道:“我要与你说的也是这个事。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下过了,既然你说皇室炼制毒药大都是要毒害皇帝,那么一定是越能接近皇位的人越盼着皇帝早些去死,甚至有可能不是一个,而是几个……土司这个人一向阴险狡诈,从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一个人,更有可能是多方散布人手,以札兰板珠思为诱饵迷惑这些人和她合作……我记得这种药在毒发的前期,人的身体和精神都会变得很好,和你们中原人追求益寿延年的丹药有一样的功效。我不知道土司有没有真正炼出札兰板珠思,不过你也可以观察一下,如若那人真的中了札兰板珠思,必是有迹可循的……”她有些伤神地揉了揉眉心,“最好能让我查看一番,但也许这个时候你还办不到。”

  她说罢,却不见苏煦的应答,抬眸望她,却见苏煦只是垂着一双长眼瞧着自己,眸子里说不尽的暧昧。

  高瑗将头撇开,强自镇定继续说:“如若真的能找到土司勾结异族泄露王室禁术的罪证,那她就是天神降凡也必须死在我的手里了。”想到这里心中放大为畅快,也就有心思去应付苏煦眼中暧昧不明的思绪,“你怎么……不说话?”

  “我只是在想……”苏煦轻声笑道,“你好像比从前聪明许多了呢。”

  高瑗皱了皱眉:“那我从前不聪明?”

  “连衣裳都穿反了的,还能论聪明?”苏煦以手轻抓了一下她的头顶,“只是如今就很聪明了,想是中原的风水好,养得人头脑灵光。”

  高瑗竖起手指在她眼前一晃:“等来日到了息山,我叫你瞧瞧什么是风好水好。”

  苏煦将她扶着枕在自己膝头,事到如今,她与高瑗之间通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想得到的,未必就与高瑗想得到的不同,而彼此必须交托一部分情报才能合作下去,这样一来,她们之间单纯从身体和情欲所建立的关系就要被改变,权力的争斗与皇族的秘辛都要从她这里撕破口子让高瑗看见……这对自己或她来说,究竟算不算是好事,又会不会是坏事,谁也说不准。但事到如今,想将高瑗排除在外上不可能的了。

  苏煦轻抚着她的发丝,忽然问:“你会害怕吗?”

  高瑗阖着眸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怕。我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怕。”她轻轻握了握苏煦的手,“你在怕什么?”

  “怕……失败。”苏煦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一败涂地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了都不会有人记得。”她亲眼见过的,所以永远也无法忘怀。

  “如果所有人都把你忘了,我还会记得。”高瑗道,“只有我记得。”

  苏煦怔然看着她,半晌才笑道:“那也要记性很好很好才行。”

  高瑗揉了揉眼睛:“我记性很好。”

  “那你昨日早上用的是什么?”

  高瑗:“……”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昨天早上吃的早饭是什么吗?

  第39章 捕蛇

  “公主要暗访万花谷?”清漪手中的盖碗敲得一声响,连里头的茶水都溅了出来,高瑗翻着袖子里的帕子,到底没翻到,想起不过是叫苏煦掏去了,只得暗暗拿一双恨恨是目光看她,而那厢晚枫早已给清漪拭去了袖口水渍。

  清漪自然是第一个否决的,不然除她之外,旁人哪里敢劝?高瑗只恨不得现在就收拾行囊与之同去,“那万花谷糜家是皇长女的人,糜寒香更是挂名在她府下的幕僚,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公主怎能亲涉险地?”

  苏煦道:“我是头一次出来办差,那永州刺史都不认得我,何况万花谷江湖庶民……何况我是为家中小姐访求良医,又有何不妥?”她说着,抬眸望向一旁的高瑗,“小姐头一次出远门儿,心境如何?”

  高瑗道:“还不错。”

  清漪见这两个一言一语暧昧缠绵,将生死当视作儿戏一般,不觉更是忧心忡忡:“即便公主要查访,也可以让奴婢代去,怎能以万金之身亲捣虎狼之穴?何况还要带上瑗瑗。”

  苏煦摇头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和言劝道,“你就不要再担心了,这些日子留在宅园里头,一应迎来送往还都要仰仗清漪姑娘了。”

  清漪扶额长叹,自知是劝不动这两位主子了,只好叮嘱晚枫务必看顾好高瑗。

  晚枫道:“我瞧着瑗瑗姑娘可没半分怕的……上次在义庄也是,那么多刀剑相逼,她连脸色都没变……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清漪想,也许苏煦做出这个决定,大半都是高瑗的“功劳”,自从她出现在苏煦身旁,一切都在暗无声息地改变着,无论是苏煦这个人,就是围绕在她身旁的事件,都在催促放大着苏煦心里最深埋的东西。但她看不出这究竟是福是祸,难免会忧心忡忡,她甚至想劝说苏煦,不要过多地将高瑗牵扯进来,未功成时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牵涉的人越多,悲剧阴影的笼罩就会越大。哪怕千辛万苦功成之后,对于一个渗入到自己生命中,占据着一样的权力与感情、无孔不入的人来说,一个帝王的心肠又能否容忍……这一切都令人感到前景茫茫,风雨如晦。

  但她依旧不能改变苏煦做出的决定,她需要承认,这个自幼就在筹谋一场巨大的复仇的公主,拥有一颗千锤万凿也一样不可改变的心。

  高瑗坐在山道颠簸的马车上,望着冬日里暗青色的山峦峭壁起伏入云,澄碧的江水川流不息,觳纱一样清浅的雾气与山间人家的炊烟交织升起,穿林的鸟鸣啾啾不停,她伸手拽了一串鲜红的野果子,如一颗颗莹润的珊瑚珠。

  倚壁而坐的苏煦静静地看着,笑道:“小姐这样喜欢山林之乐,何不以后就住在这里,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高瑗擦了擦果子,摘了两个嚼在口中,酸得脸皱作一团,也不忘回道:“这里也就一般般美,嗯……众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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