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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弄色 月照华堂 5703 2026-09-05 03:24

  第42章 血奴

  高瑗倚着花窗望她:“你在想当年的案子和粉黛的事情?”

  端坐在香雾中的苏煦闻言,眼中微波漾动:“你也觉得这两件案子有关联?”

  高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案子,那个时候我还没来到中原。”

  苏煦淡淡一笑,忽然好奇道:“你们息山真的会有那种让人失去记忆的药吗?”

  “你有什么烦心事想忘掉?”

  “如今自然没有。”苏煦摇了摇头,“不过……我曾经倒是盼望着真的有这么一种药,那个时候……连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听说人受不住刺激就会得失心疯,我还真的想过,要是得了失心疯会是什么样子……”她说着,有些怕自己这有些疯癫的言语会吓到高瑗,忙笑道,“如今就不会了。”

  “记忆是人活着的凭证,不要轻易改变或者舍断。”高瑗叹息道,“痛苦与美好是平等的,都是人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的,死人不会痛,但死人也不会笑了。”她踱到苏煦眼前,坐在她对面,浅青色的锦裙如一道脉脉含情的江水在她眼中流动,“要让一个人忘掉一些事情其实很简单,但只要这个人想记起来,药物的作用就总是会败给人心。我不知道当年的案子里那些人失忆的原因是不是息山的药物,但……息山的确是有这种药。”高瑗抬眸望向她,“但是你不要想,我是绝对不会给你用的。”

  “你是怕我赤诚的爱把你忘了?”苏煦凑近一笑,“我当然不要吃,我可不想忘了你……我舍不得呢。”

  高瑗被她看得心神微漾,只侧过身道:“你要查案子就只是好好查,当公主不做好公主也就罢了,不好好查案子,小心丢了自己的小命,息山可没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她哼了一声,抓起案上的帷帽,提着衣衫便出了门。

  苏煦忙在后面叮嘱:“别走得太远,叫人认出来。”

  高瑗只道:“才不要你管。”

  但她嘴上这样说,人自然没有离开这处院落,只循着水声往那口寒潭去。她微微撩开帷帽的一角,嗅着空气中流淌的寒意,清冽的潭水中摇曳着几尾青色的鲤鱼,别有一番意趣。

  高瑗微微俯身,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小心!”她忙定住身,眼见一个身着粉裙的年轻女子匆忙向她走来,眉目间清凌凌的,是个十分有灵性和善意的少女。高瑗怔怔地站在那里,那女子已提衣走来,牵着她离开了那口潭水边,方开口道:“你不知前面是口潭水吗?还离得那样近,还要向前走?万一跌下去怎么办?”

  高瑗低声道:“对不住……我……眼睛看不到。”

  糜寒香讶异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你是那个住在清波院里,来找我姐姐看病的人吧?”她忙四处看去,“你的仆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赤诚的爱来?”

  “我觉得有些冷,叫他们回去取衣裳了,又坐不住,才想四处走走。”高瑗道,“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糜寒香笑着将她牵到处干净亭子里坐下,“你是病人,理当要小心些,幸亏我方才没吓到你,万一直接吓得你跌进去了,我又不会水,怎么救你呢?”她握了握高瑗的手,“你的手好冷……”

  高瑗道:“我自幼就这样。”

  糜寒香颔首道:“我知道,我听姐姐说了你的事情……”她幽幽叹息道,“你真可怜,那些害你的贼人真是罪大恶极。”她怕高瑗伤心,忙又问,“我记得你姓高对不对?你叫什么呢?今年多大了?”

  她银铃一样的声音响在高瑗耳边,哪怕说得这样多,也不会令高瑗感到厌烦,她自来到中原,在苏煦的公主宅中住了那样久,见过那么多女孩子,却从未见过如眼前这个少女一样纯净的生命,必是自幼就不曾受过任何苦难,心中依旧饱含待人的善意。

  高瑗道:“我……叫瑗瑗,玉璧的瑗,今年……十六岁。”

  糜寒香笑道赤诚的爱:“那你比我小一些!你要叫我姐姐!我姓糜,名寒香……梦魂夜夜寻花去,时带寒香踏月归的寒香。”她神情粲然,眼中流转着珠玉一样的光辉,“你放心,我姐姐医术高明,小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总是吐血,十分吓人。多少郎中大夫都束手无策,就是我姐姐救了我的!我姐姐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高瑗淡淡道:“多谢。”

  “谢什么呢。”糜寒香道,“虽然我医术没有我姐姐好,但也知道救死扶伤是我们医家的本分,若能治好你,我就多一个朋友了!不过我过了生辰就要回京城去了,要不到时你来京城找我?”

  高瑗双眉微蹙:“京城?”

  糜寒香道:“是啊,我如今多住在京城里,京城里好吃好玩的太多了,瑗瑗妹妹,你要是真的能来,我领你到东市上去,那儿有个做汤饼的老头儿,水盆羊肉做的好极了!”

  高瑗只得赤诚的爱笑着应道:“好。”

  糜寒香怕她着凉,说了这番话,见风瑟瑟吹拂着她的帷帽,便道:“我送你回去吧,我认得去清波院的路。”

  高瑗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糜寒香小心地将她扶起,高瑗略略迈了一步,忽然一个踉跄,忙抓住了糜寒香的手腕,这才勉强站住。

  糜寒香道:“瑗瑗妹妹,你没事吧?”她搀着高瑗的手臂,“来,我扶你,你慢些走。”

  高瑗默然将搭在她腕间的手指移开,轻一摇头:“没事……”又道,“对不住,我……”

  “你没事就好。”糜寒香道,“小心台阶,来,慢些走。”

  幸而寒潭去清波院不远,糜寒香终是安稳将人送了回来,临分别时,高瑗忽然问:“寒香姑娘,我方才听你说……你小时候得过一种吐血的怪病?”

  糜寒香不疑有他,只道:“不止是吐血呢,身上还会莫名其妙地流血,是不是吓到你了?”她轻笑道,“你看,我这么吓人的病都治好了,你就不要担心你的眼睛了。”

  她望到院里有人走了出来,便对高瑗道:“你的仆人出来了。”

  高瑗问:“不进去坐坐吗?”

  糜寒香摇了摇头:“我姐姐叫我去见客人呢。”不觉叹息道,“真是烦死人了。”

  “我也不喜欢见人……”高瑗道,“但你若来,我是喜欢的。”

  “那我下次过来。”糜寒香笑道,“我给你带从京城里拿来的龙凤团茶喝。”她说罢,转身挥了挥手,“你快和你的仆人进去吧,下次不要一个人出门了。”

  高瑗隔着雾似的帘幕幽幽望去,那一抹粉色的身影,宛若投入苍翠之中的一朵芙蓉花,那样青春,那样洁净……只是寒风吹拂,总不免落入凋零的下场,耳畔忽然传来苏煦的声音:“瑗瑗?”是她在问,“那是什么人?”

  高瑗缓缓收回了目光,随着被苏煦扶着回到了屋中,她摘下帷帽,露出透着些苍白的容颜。

  苏煦给她倒了杯茶,不禁问:“怎么出去了一会儿,脸色就变得这么差了?”

  高瑗默然喝了一口,乌黑里泛着白翳的双瞳,罕见得露出几分寒意。

  “我想……”她低声道,“我知道糜金缨想做些什么了。”

  苏煦神色凝重地望向她。

  “你是说……糜寒香也曾患过血枯症?”苏煦道,“也就是轻柳所说的重病?”

  高瑗颔首:“是。后来都说是糜筠替她治好了这种病。而她病愈的前后就是四五年前那桩少女失踪的案子发生不久,那桩案子又与粉黛被糜金缨掳走十分相似。”

  苏煦沉吟道:“若如你所言,糜金缨掳走粉黛与那些少女,是要用她们的血做为她妹妹解血枯症的药引……那么当年,那些女子失踪,难道也是被人掳去选做药引?”她周身骤寒,“那为什么她们后来又都相安无事地回来了?”

  “因为要解血枯之症的办法有很多,但真正的方法只有王室知道。血枯之症其实根本就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蛊,是息山的王室用来惩罚罪徒的蛊,中蛊之人如果得不到解药就会血尽而亡。像什伽那些用许多女子的血来做药引的法子,是土司后来钻研出的血奴法,用血作为药引,将身患血枯之症的人体内的蛊引到另一个人身上。但这种办法与王室流传的不同,因为无法真正令蛊消亡,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作为血奴来承载血枯的痛苦,直至这个人生命结束。”高瑗道,“糜筠为糜寒香解除血枯之症的法子,一定就是这种血奴法,而当年那些被掳走的女子,必是成为了血奴的候选。因为血奴要与中蛊之人生辰吻合或是相似,所以那些少女才会集中在十四五岁,而她们之所以被放回来,也是因为糜筠找到了合适的血奴,为了让官府不再追查到她那里,才抹了她们的记忆将人放了……而作为糜寒香‘病愈’代价的牺牲品,糜金缨的妹妹……又成为了下一个罹患血枯症的人。”

  苏煦听罢,默然了良久,只望着花影里的高瑗,一时心头忡然难言。她虽历经过惨痛的伤害,但到底在富贵云端,不曾见过人世间挣扎求生的众生百态,更难以直面这错综复杂的恩仇。如若高瑗的猜测不错,那糜金缨投入万花谷,必是要为其妹向糜筠复仇,而糜寒香至今都不知自己的生命是用另一个无辜之人作为代价交换来的。

  苏煦怅然想,那糜金缨投入万花谷当年,只怕早已知道个中真相,她私藏了那么多的火药,又是在这个时节,岂不是……岂不是要在糜寒香的生辰,这个糜家姐妹两个一生中最重要也最欢乐的时日,向她们一家复仇。环绕的流水声在她耳边响彻,苏煦只觉得一颗心也似沉入那流水一般空茫了。

  这样重的仇,这样深的恨,怕是只有死亡的结局才能消解。

  高瑗的神情渐渐归于平静,如若糜金缨的妹妹上糜寒香的血奴,那么……糜寒香的血枯之症,又是为何人所害呢?她思来想去,能够在当时接触到那种蛊,又与中原有所往来的……在息山,岂非只有那一个人。

  显参。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文里的小姨妈总是反派。

  隔壁兴昔:呵。

  本文显参:还没正式出场的我恶毒buff已叠满。

  第43章 拍我

  高瑗的手不觉扶上窗棂,攥得手背上露出数道清晰的淡青血管。苏煦感受到了她的愤怒,不免有些好奇地问:“原来你也会有这样恼火的时候?”

  高瑗双眉微蹙:“怎么?我看上去脾气很好?”

  苏煦轻笑道:“是有一点坏,不像是个好人家的……小圣女。”

  高瑗淡淡道:“人有喜怒哀乐是很难得的事情,没有喜怒哀乐的人就不会感受到别人的痛苦,当然……脾气坏一点,就不会滥发善心去饶恕有罪的人。当年要不是我阿母轻易原谅了土司的罪过,如今我也不会……”她忽然狡黠地一笑,“你不要怕,只要你不欺负我,我也不会……”

  苏煦只好奇追问:“不会什么?”

  高瑗却不说话了,只是当窗望去,那寒意中瑟瑟的一脉青色,在她的眼中愈发地深了,不知怎的,她回味着方才的言语,忽然想,莫非苏煦是更喜欢温柔些的?

  她抬手抚着窗棂,只闷想,苏煦居然还要挑挑拣拣起来?

  却依旧忍不住接着想,她若真喜欢温柔一些的,自己也不是那么吝啬的人,那要温柔成什么样子呢?

  她试着挤了挤唇角,勉强挤了一个自以为“温柔”些许的笑容,但这毕竟是她从未试过的,维持了许久,还是觉得颇有难度,不得不暂且作罢。

  她在如水的夜色里,幽幽地睁开眼,摸到身旁的余温,却没有摸到苏煦,不免疑惑,拥着被子坐起身,却见苏煦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烛下静静地安坐在更漏的滴答声里,窗前的花朵半含羞怯地低垂着。高瑗望了半晌,只觉得一切都又静又暖,是她前半生在冰冷至极的雪山圣殿的囚禁生活中从未见到过的。

  苏煦转过身,见高瑗正倚着床阑望向自己,眼中是难得的浅淡笑意。其实她觉得高瑗并非是脾气坏,白日里那样说也不过是取乐她的玩笑罢了,但她也渐渐地察觉到,高瑗的心是比常人更冰冷一些的,只是如今的她还年轻,身上的稚气会让人忽略她外表下的冷意。但那种冷,却并非无情,可若要真的有所形容,苏煦却也形容不出来,只是要比,就会将她比作一株开在高山的冰莲,那的确很美,但没有人将她可以占有。

  她怀着淡淡的遗憾笑着走了回去,坐在床边,揉了揉高瑗困意惺忪的的眼角,低声问:“我吵醒你了?”

  高瑗摇了摇头,回身躺在床上,苏煦脱了鞋,枕在她旁边,轻将她揽住。高瑗略一蜷身,脚就抵在了苏煦腿上,冰得她一个激灵,忍不住笑:“这里似乎有些冷……”

  苏煦抚摸她如丝绸般的青丝,嗅着上面新浴后淡淡的清香,她的声音在这一刻轻柔缱绻,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唤着:“瑗瑗、瑗瑗。”

  高瑗睡得意识朦胧:“嗯……”

  苏煦道:“等开春了就暖和了,江南的沙堤上总能望到凫水的鸳鸯。”她又问,“你知道鸳鸯是什么吗?”

  高瑗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困……”

  “鸳鸯是成双成对的鸟儿。”苏煦低声道,“我们回去就养一对儿。”她见高瑗困得不行,说完了这一句便不再说了,正酝酿着睡意时,耳畔忽然听到高瑗一声咕哝:“那你拍拍我……”

  苏煦微怔,高瑗却又向她怀里蹭了蹭:“你拍拍我……”

  苏煦以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望向高瑗唇角心满意足的笑容,心中却蓦地一酸她记得那一夜,那时她还是很小很小的孩子,在庄府里养着,庄蘩芷又十分地宠溺于她,夜里皆哄她一同睡去。

  但也有例外,比如母亲暗地里驾临庄府里留宿的夜,庄蘩芷就会在将她哄睡着后悄悄地抱走。以往都没什么问题,但有一回,夜里实在太冷了,她被冻醒,却不见庄蘩芷,一个人就觉得害怕,抱着枕头往外走,在找到尚亮着灯烛的房间后哭着走了进去,也不顾房中的两个人此时究竟在做什么。

  那时庄蘩芷惊得下床将她抱起来,哄了许久才又将她哄好,母亲就在一旁的木榻上看书,当然也是心不在焉的。她那时不敢亲近这个母亲,只是一味地向庄蘩芷撒娇,叫着庄蘩芷说,“你拍拍我……”那幽软的云朵一样的手,不知从那里流淌着清香,她在那香意里睡得半熟,感受到庄蘩芷又将自己抱起,放在了母亲方才坐过的木榻上。

  她想,既然没出这个房间,那就不要揭穿了,继续闭着眼装睡。

  母亲在一旁笑:“这个孩子胆子好小,究竟哪里像我?”

  庄蘩芷却道:“我喜欢得紧呢。”

  母亲自然大度:“你我的孩子,你再怎么喜欢都好,只是不要娇惯。”

  “我哪里娇惯过孩子?”

  “她要拍你就拍。”

  “她喜欢嘛。”

  “那你也拍拍我……”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那个语调,那个口吻,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的、在云端如鱼得水、志满得意的皇帝。后来的她几度仰视御座上那被旒珠遮住的冰冷的面容,满眼只是疏离与陌生,她痛恨她的无情与残忍,憎恶延续她血脉的自己,也早已忘记在年幼的时候,曾有这么一个夜晚,她见过不一样的她。

  她轻拍着高瑗,没有一丝杂念,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高瑗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住在她的心里,但再想往里面塞些什么的时候,却根本没有一丝缝隙了。

  糜筠很快配置好了药物给高瑗送来,高瑗一一检查过去,也不禁感慨糜筠医术的高超,更惊诧于万花谷的势力,那药中有一些难得一求的珍物,她竟能这样快就配好。

  但这毕竟是她用不上的,便让晚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晚枫数日盯着糜金缨的院子,终于借着无人之时翻进去欲一探究竟,结果却为那仓屋中的机关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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