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糜金缨道,“是个患了眼疾的年轻姑娘,遍访名医不得,真是可怜。”
“那可要让姐姐好生给人家看看。”糜寒香把玩着一只留香杯,“不过姐姐医术高明,当年我都要病死了,姐姐都能治好,眼睛也应当不在话下。”
糜金缨端着茶盏的手骤然攥紧,落在糜寒香身上的目光亦是衔着隐忍的恨意与深藏的悲凉,只是糜寒香一心在那枚留香杯上,无辜无知地把玩着属于她的乐趣,自然没有注意到。
糜筠会了半日的客,方才解脱得来到倚春堂,糜金缨候了许久,见她人来,忙起身将人扶了进去。
糜寒香从罗汉床上下来,拥着糜筠,全然一副娇憨之态:“姐姐回来了?累不累?我给姐姐推拿一下。”
糜筠三十多岁,正是施展浑身解数,在江湖上如鱼得水打拼着的好年纪,那副与糜寒香相似的容颜上,少了一些儿女情长,多的是叱咤风云的深邃高明。只是在看向糜寒香时,又会如一位长辈般娇惯宠溺着揉了揉她的脸颊:“都是十八岁的大人了,怎么还这样顽皮,你在皇长女身旁也这样不稳重?”
糜寒香作势就要往外走,忽然又倚在门边扮了个鬼脸,笑道:“她说不要叫规矩拘束了我,才不像姐姐呢,这样凶巴巴的。”
糜筠放了她出去,方才恢复她一家之主的沉稳,将在一旁漠然注视着的糜金缨唤到身旁,问道:“陈姑娘求医的那户人家可到了?”
糜金缨垂首道:“是,小人将他们安顿在了清波院,只听主人前去略施经纶手。”
糜筠道:“明日请他们过来我瞧瞧便是。”又问,“千机楼给寒香送了套木制的水榭摆件,她应当喜欢,你回头叫人给她送过去。”
糜金缨沉吟了须臾,低声问:“千机楼的顾雪衣如今是京里皇储的幕僚,皇长和皇储明争暗斗这些年,如今渐渐也要到台面上来了,我们再公然与千机楼往来,京里怕是会……”
“朝廷不管江湖上的事情。”糜筠冷道,“何况咱们给皇储进了那药,皇长那里也早就知道了,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他们哪个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是,小人省得主人的意思了。”糜金缨道,“还有一件事……要请主人示下。”她微蹙着眉心,“从后山逃走的那个息山女人死了。”
“怎么死的?”
糜金缨道:“被蛇咬了毒死的。”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想必是息山土司那里自己做的。”
“死了便好。”糜筠幽冷一笑,“也不消一定要死在谁手里,处理干净就是了。”
“小人明白。”
作者有话说:
有一种坏人阴森森搞破坏的感jio
本来想让瑗瑗吃药变眼睛颜色的,感觉有点不切实际,上网搜了一下滴眼药水可以,凑合看吧嘿嘿嘿嘿。
开了个先婚后爱将军和神医老婆的预收~
第41章 给我算个命吧
苏煦擦着发梢的水珠走入高瑗的房中时,那房中正袅袅生起一炉状似莲花的紫色香雾,案上的红釉花囊里插着数朵玉色芙蓉花,摇曳的烛火照耀着画屏四角镶嵌的螺钿,煞是一派画里风光。
高瑗凑在花首轻嗅了两下,唇角浅浅地露出一抹娇笑,看得苏煦心头一软,走上前坐在她对面,隔花与她相望。
高瑗抬起眼帘,披在两肩的长发如绸缎般泛着细腻的光辉,她想到眼瞳的白翳还在,忙又低下头:“别看我了。”
苏煦浅尝了口茶,粲然一笑道:“我看不够怎么办?”
高瑗微微叹了口气:“好吧。”她继续把玩着花囊里的芙蓉,“明日糜家的人会来替我看眼睛,你会在吗?”
“当然。”苏煦笑道,“我要服侍小姐呢,怎么敢走?”她轻握住高瑗的手腕,“别怕。”
高瑗摇了摇头,目光深锁一缕愁色:“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上一次……我被土司送来之前,或是更早,我母亲被土司害死的时候……我都有这种感觉。”她忽然抬眸望向苏煦,“我是怕你会出事。”
苏煦不禁怔然:“你担心我?”
高瑗微微皱起眉:“我当然担心你。”
“别担心。”苏煦笑道,“蘩姨给我扶过乩,说我命好,是长命百岁的富贵命呢。”她向高瑗解释,“扶乩就是占卜,你的息山应该也有自己的占卜之术吧?”
高瑗颔首:“叫祷神。”
“那你会吗?”苏煦凑过头,轻声道,“小圣女?”
高瑗板起脸道:“我……当然会。”
“那你不妨替我看看?”苏煦存心逗弄她,“是看面相,手相,还是生辰八字?”
高瑗望了她半晌,忽然问:“你真的要看?”
苏煦笑道:“有何不可吗?”
“没什么。”高瑗拔下一根玉簪,递给给苏煦,“在我掌心写个字吧。”
苏煦有些好奇:“我写了,你看得懂吗?”
“那就画个什么。”高瑗道,“画你心里想的就好。”
苏煦想了想,握住那支玉簪,托起高瑗的掌心,终是用玉簪的尖头缓缓地写了个字。
高瑗凝眉看了半晌,苏煦忍不住问:“看出什么了?”
“你今晚不能上床睡了。”高瑗淡淡道。
苏煦替她将发簪插回头上:“哦?何以见得呢?”
高瑗起身走到床边,攥着被子盖在身上,整个人展开手脚,将大半张床占了去:“因为我不给你睡。”
苏煦颇为委屈:“这是为什么?”她委坐在床下,拨弄着高瑗耳垂上的玉珠,“我让你算命,惹你不开心了?”
高瑗蒙着被子,闷闷地道:“没有。”
苏煦更是委屈了:“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床睡?”
高瑗虚握着掌心还未消去的微凉感,顺着被角的缝隙望着屋内的灯火:“因为你迟早要离开我……”
苏煦一头雾水,只哄她道:“我才不是始乱终弃的人,不会赶你走,只怕你自己要走……那我也不想你走。”她轻一捏高瑗的肩膀,“瑗瑗,叫我上床睡吧。”
高瑗侧过头去。
苏煦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自己调理了一番,抱着被子到榻上去了。后半夜里,漏声催促得紧,凉意渐渐覆上身,高瑗幽幽地睁开眼,光着脚走到苏煦的榻前,伸手轻抚她的眼角。
“我不知道天神说的是不是真的。”高瑗在心中道,“可我也有些不想离开你。”她掀开苏煦的被子,蜷起身紧贴着苏煦的身体,很快就被苏煦下意识地抱在怀里,相贴得更紧了一些。
高瑗枕在她的手臂上,仰头在苏煦的唇角亲了一口。
夜色空茫,流水声似将她们包裹其中,令她们从身到心地沉静了下去。高瑗沉沉地阖起眼眸,偎在她怀中睡了一夜。
糜筠是在第二日的午后来到清波院的,屋内只留了高瑗与苏煦,陈轻柳随糜金缨到潭边伤新开的凌霄花,那一簇攀缘着粉墙的栀黄颜色,宛若天边的云霞坠地,潭中几尾青鲤拍打出一片晶莹水珠。
陈轻柳笑道:“有你家家主为高姑娘医治,想必高姑娘双目复明有望了。”
糜金缨洒了些饵料喂鱼,望着那相聚的几簇青色,笑道:“能帮得上你与高姑娘就好。”
糜筠收回搭在高瑗腕间的手指,又望向高瑗那是生了白翳的双眸,沉吟道:“姑娘这病症似中毒所致,不知……可否容我多问一些?”
高瑗伸出手去,苏煦忙上前扶住安抚了一番,方轻叹道:橘色的海“实不相瞒,我家小姐的已经,的确是为人毒害。”
糜筠眼中露出讶异的神情。
苏煦道:“我家小姐的双亲亦为人所害,小姐的眼睛四处求医不得,久闻万花谷糜家是医圣世家,这才央得故交陈姑娘牵线来此求医。”她担忧地望着糜筠,“不知我家小姐的眼睛……还有救治的希望吗?”
糜筠道:“在下勉尽人事,若得有望救了高姑娘,也是我功德一件。”
苏煦欣然道:“那就多谢糜姑娘了。”她扶起高瑗,向糜筠深深一揖。
糜筠忙道:“不敢。”
“若救得我家小姐双目,无论姑娘要什么诊费,我们都舍得家财相付。”
糜筠笑道:“医者父母心,能治得姑娘病症是在下之幸,何必谈身外之物。”她起身,命人收拾好诊具,“我回去拟一些药方,夜里命人送来,姑娘且先服用半月,待看疗效如何。”
守在门口的怀恩进来,一路送得糜筠离开清波院。躲在暗处的晚枫跳下门口的梨树,暗暗屋中,见高瑗与苏煦正在喝茶,好不自在的模样。
高瑗看橘色的海向她,招手道:“过来喝茶。”
晚枫忙作揖,神色颇为惊惶道:“主子,姑娘,我方才在屋顶,看见有一伙人抬着七八个三尺见方的樟木箱子往旁边糜金缨的院子去了。”
苏煦道:“近来是糜二姑娘的生辰,大约是送来的贺礼,暂时搁置在糜金缨那里。”
“属下跟着进去,趁无人时拿针敲开了一个,发现里头……是火药。”她从靴管里取出个深蓝布包,摊开在二人面前,苏煦沾了些许凑在鼻尖闻,果然是火药无疑。
二人皆变了脸色,晚枫道:“为主子和姑娘的安慰考虑,属下想……要不还是暂时离了这里?”
苏煦凝视着那一撮黑色粉末,沉吟道:“若其余的箱子里也都是火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糜金缨赶在这时候,要这么多火药做什么?”
高瑗问:“火药是做什么的?会着火吗?”
苏煦不禁一笑:“火药的用处大着呢……可以拿来做橘色的海爆竹,也可以拿来做炸药。七个箱子的炸药,莫说是咱们,这座庄园都要炸没了。”
高瑗听罢,只淡淡道:“不会着火就好。”
晚枫眼见着这两个主子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不禁捏了把汗,毕竟量大到能够将这座庄园夷为平地的炸药可就在身旁。
“你去看着些。”苏煦道,“注意都有什么人进出糜金缨的院子,再去将轻柳找来,我有话问她。”
晚枫只得无奈应道:“是。”
高瑗又沏了一壶茶,二人分坐在条案两侧,用白釉梅花杯一人倒了一杯,推给苏煦时忽然道:“糜筠的医术很好,你要小心些。”
苏煦道:“她能诊出你的眼睛是药物所致,但……大约她也不知是什么药吧。”
“她当然不知。息山的药理与中原不同,但……这种程度的药物,用中原的法子也可以解开。”高瑗轻笑道,“万一提前治好了,你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那你的药可得争口气啊……”
陈轻柳在橘色的海门外请见,苏煦唤她进来,问起了有关糜金缨的旧事。
陈轻柳略思索了一番,道:“据小人所知,糜金缨的确是以孤女之身投到万花谷为仆,因为能力出众,很快就被糜筠提拔为心腹。不过,前日姑娘提起粉黛姑娘被掳之事,倒是让小人想起一桩旧年的案子。”
“什么案子?”
陈轻柳道:“四五年前,五溪城也出了几桩少女失踪的案子,年岁大致在十三至十五之间,前后有十四五起,官府起初以为是拐子卖人或是强盗劫赤诚的爱掠,但最后都追查无果。后来大约过了两三个月,官府忽然在周边州县陆续发现了这些女子,除了受了些饥寒居然毫发无损,但离奇的是,官府派人向她们问起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少女一律都作不知,不过人既找回来了,官府破获了案子,便再不曾追查。”她望向苏煦,“当时负责追查此事的五溪县令,也因此升迁,做了如今的永州刺史。”
“薛琰?”苏煦眉头骤然紧蹙。
“是。橘色的海”陈轻柳颔首道,“五溪案发那一年,也正是薛刺史入仕的第一年,她到五溪任县令不久便出了这桩案子,结果因祸得福,一路高升,连带着皇长也渐渐荣耀非常。”
高瑗听罢,终于在一片寂静中忍不住开口问:“这么大的案子,你是公主,难道都没听过吗?”
苏煦一怔,神情里有些难以启齿。一旁的陈轻柳忙道:“当时朝廷里……正兴向朝廷报祥瑞,这种案子,自然不能报了。”
作者有话说:
高瑗:你?
苏煦: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