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替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时,苏煦正在一旁听晚枫叙述那屋中的机关,苏煦亦是通得几分机关之术的人,知道能伤了晚枫这般身手的必然不是等闲,一番言语听下来,更是忍不住感慨,若那机关是出自糜金缨之手,这人也算得是世上难得的奇才了。
高瑗打好纱布结,嘱咐道:“别沾水,好好涂药。”
晚枫低头道:“有劳姑娘了。”
“没事。”高瑗整理好器具,尤其是染血的纱布,吩咐人小心处理干净。
苏煦沉吟了片刻,道:“这些日子换怀安去盯着,只是别再靠近,以免打草惊蛇。离糜寒香的生辰只剩数日,届时无论她想作何举动,也都能见分晓了。”
“那主子和姑娘的安危如何是好?”陈轻柳道,“既然知道祸患将临,不如主子和姑娘先行一步,那糜金缨若真的要杀糜筠姐妹,于主子也并无什么害处。”
苏煦只道:“到时我自有处置,不必多言。”
众人亦不敢再劝,高瑗坐在一旁,在朦胧升起的茶水热气里,感觉到苏煦似乎在等待什么。
当苏煦提出要暗访万花谷的时候,她就知道那必是为当日行刺苏煦的刺客有关。那毒药中含有息山之物,却是出自万花谷,从前她也不得其解,如今想来答案却也清晰了许多显参一定与万花谷中的人有联系,而这人必是糜筠。
显参为糜寒香解了血枯之症,以骗取糜筠的信任,随后通过万花谷与中原的皇室相通,她欲炼制札兰版珠思,想必就是要用中原皇帝身上。
只要皇帝无声无息地死了,那个皇室就可以顺利继承中原的皇位,而显参也可以通过获得中原皇室的支持而掌握这个息山……如此看来,与显参勾结的中原皇室,却是那个皇储最有嫌疑。
只是这一切都还是她的猜想、无从得到验证的猜想。
但查起来也不是很难。
高瑗隔着帷帽的帘幕看向坐在潭水畔的糜寒香,日光将她的长发漆成耀眼的金色,自从认得了糜寒香,这个少女就十分喜欢来寻高瑗,牵着她到潭水边坐着,只是静静地听水落青石的流淌声。
糜寒香道:“等我姐姐把你眼睛治好了,你就能看见这里开的迎春花了。”
高瑗点了点头,低声道:“寒香,你姐姐一定待你很好。”
糜寒香笑道:“当然了。我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小时候双亲就不在了,是我姐姐将我养大的,我后来又生了病,也是她将我治好的……虽然我姐姐有的时候很严厉,但她是我们家产业的主人嘛,自然要严厉一些。外人不知她的艰难,只有我知道……”
高瑗听罢,似有动容道:“我母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我没有姐姐。”
“照顾你的那个……”糜寒香道,“那个身量高挑的下人,她也很像你的姐姐,我听说她是从小服侍你的,肯定对你很好的。”
“她吗?”高瑗无奈一笑,“她有时还会觉得我脾气很坏呢。”
“你是病人啊。”糜寒香道,“病人深受折磨,脾气差一点又怎么了?你可要好好管教她哦……虽然她和你很亲近,但是也不能叫她欺负你。”
高瑗郑重地一点头,深以为是。
“那……”她沉吟着问,“金缨姑娘待你好吗?”
糜寒香道:“金缨姐待我肯定更像你的那个亲近的仆人。不过……”她悄悄靠在高瑗的耳畔,哪怕此刻只有两个人,也是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其实有些喜欢她呢。”
高瑗心头一震,怔怔道:“喜欢……她?”
糜寒香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我不骗你,你可要替我保密呢。”她向潭中丢了枚石子,望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可我姐姐希望我去取悦皇长女,虽然我知道,即便我不愿意我姐姐也不能怎么样,但我还是想……如若真的得到了皇长女的恩宠和庇护,那我姐姐就不必再疲于应付这些江湖上的人,甚至可以在户部挂一个皇家药商的牌子,就不用涉险到息山境内采药了。”
“息山?”高瑗眉头骤蹙。
“就是西南夷的一个番邦。”糜寒香道,“听说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巫师和医生,我还见过,她们每个都有一双碧蓝的眼睛……和我们不一样。息山境内有很多中原找不到的药材,但是那里到处都是烟瘴深林,每一次去息山都要死人……”她有些惊悚地对高瑗说,“听说那里的人还专吃人的心肝呢。”
高瑗:“……”她勉强应道:“哦?真是……大约是……太饿了的缘故?”
糜寒香笑道:“不过息山不是战败了吗?息山土司臣服国朝之后向咱们进贡那些药材,要是我姐姐能当上皇商,这些药材就能自己支取了。”她怀着淡淡的无奈道,“好在皇长女虽然有很多人……但好在她不是三皇女那样好色多情的人,而且也……也有一些喜欢我吧。虽然我更想和眼里心里都是我的人在一起……金缨姐姐她就是。”
高瑗不免想,那也许并不是为爱的缘故。
但她无法像这个少女说明真相。
“寒香……”高瑗沉吟道,“我方才听你说,你当年得了重病,是什么时候得的呢?”
糜寒香思忖道:“大约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不知怎么就突然得了病,整个人都在吐血,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幸亏我福大命大,治好病后就一直无病无灾的,可真是上天保佑了。”
“原来如此……”高瑗淡淡道,她隔着帘幕的薄纱望向糜寒香,不免心怀遗憾地想,你的后半生将厄运缠身,而这厄运甚至很快就要降临了,“那你方才说有一些蓝眼睛的……息山人?我还没见过蓝眼睛的人,可以带我去见见吗?”
糜寒香有些为难:“其实那些都是皇长女送给我姐姐的息山奴隶,我姐姐把他们关在后山上一个庄子里,只有金缨姐姐在管理,我也不能轻易过去。”她拍了拍高瑗的肩膀,“而且蓝眼睛的人看什么都冷冰冰的,还是不要去了。”
“后山?”陈轻柳沉吟道,“那就北面引水蓄潭的那座山了。”
高瑗道:“我要去看看。”
苏煦立时出言阻拦:“不行。”
高瑗双眉微蹙:“我不是要你同意的,只是告诉你一声。糜筠将息山人关在那里,那些人很有可能就是土司送来炼制札兰版珠思的人。”
苏煦道:“你自己一个人贸然前去太危险了,何况你半点功夫也没有,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高瑗想了,觉得也有道理,环顾周遭,便抬手一指晚枫:“你陪我去。”
晚枫刚欲开口,便被苏煦递来的一记眼刀堵了回去,踌躇着看了看苏煦,又心虚地看了看高瑗,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先辜负高瑗一次,立时抱着手臂哀嚎:“啊……手痛,去不得了!”又向高瑗投以惋惜的目光,“姑娘……”
高瑗哪里看破不来这个,当时就板起脸来,对苏煦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如今线索已经有了,你却不让我去。”
“我让怀恩或怀安过去。”
“可他们不懂息山语。”
“你那些国人也许会说中原的语言。”
“我要亲自查看他们是否有炼制札兰版珠思。”高瑗道,“他们不认得。”
眼见气氛不对,晚枫十分机灵地江陈轻柳带了出去,又叫走了守门的怀恩,一同挤在廊道里坐着。
陈轻柳不禁感慨:“我还未见过姑娘这样敢顶撞主子的人……”
晚枫却想,这时姑娘还小,若是将来,只怕就要动手了呢?又忍不住想,那倒时姑娘自然是打不过公主的,若要自己帮忙伸手又该如何是好?
她忍不住可怜起自己来。
“瑗瑗。”苏煦正襟危坐,抬头看了看向板着张小脸的高瑗,愈发的没个办法,“你去太危险了。”
高瑗道:“可这个机会太难得,谁也不知道一旦糜金缨向糜筠动手之后我们还能不能有这种机会。”帘栊被风敲打作响,檐下的铁马发出铮铮的碰撞声,高瑗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你知道……在息山王室,是严禁将害人的秘术外传的。当年显参就是用这个罪名逼死了我母亲,逼得她自焚在圣殿中,但我母亲根本没做过这种事……真正要死在大火里的明明就是显参。如果我猜的不错,糜寒香的血枯症,那颗蛊很有可能就是显参投下的,因为显参害了糜寒香,糜筠才会害了糜金缨的妹妹……而如今显参又让人炼制札兰版珠思,要害你们中原的皇帝。如果皇帝死了,登上皇位的不是你,你就要和我一样重复被人囚禁的命运,而我再也回不到息山,没有办法为我母亲和我报仇。”她望向苏煦,冷冷道,“你根本就不懂得……我究竟要做什么。”
良久的默然里,窗外的风声愈来愈紧,不消多时,远处屋宇上已见了阴翳。
苏煦突然唤道:“瑗瑗……过来。”
“不。”
“那我过去。”
高瑗显然有些惊诧,缓缓抬眸,露望向向自己走来的人,她有那么一瞬,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说不出来,甚至开始懊悔方才是不是太凶了一些。其实苏煦的顾虑当然没错,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安然无恙。
她稍稍踉跄着退后一步,而后又道:“你要做什么?”
苏煦站在她面前,微微翕动着唇:“瑗瑗啊……”
高瑗道:“什么?”
苏煦叹息道:“你真的要去?”
“当然。”高瑗抬头,眼中流淌过一丝倔强,“阿煦,我真的……”
苏煦忽然笑着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什么?”
一起……高瑗怔然道,“可是你觉得这很危险。”但她心中却似一道暖流经过,神思都有些恍惚,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起。”苏煦道,“至少如今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因为我不想……不想和你分开。”
很多东西,如若当下那一时没有把握住,此生此世都不会再有了。
高瑗忡然望向她的眼眸。
后来的高瑗每每望向白雪皑皑的神山,总会忍不住想到这一次的对话。
分别的日子在如流水一般缓缓淌过,光阴流转得让人拿捏不定,曾经的她以为自己是无法熬过漫长的思念的,但分开的每一日都无比地宁静与坦然,因为她记得苏煦曾经说过的这句话,知道分别只是短暂的,无论命运将她们分离到何方,渴望团聚的人终有一日会在相见。
“那你……”高瑗无奈道,“千万别后悔哦。”
作者有话说:
耶。
第44章 缇岚
初一那日,距糜寒香的生辰只有两日,高瑗服下糜筠调制的药物后,并没有预期的好转,糜筠便留她在庄子里住下,待妹妹生辰过后继续为高瑗医治。而高瑗业已从糜寒香的口中套出进入后山的方法,这个少女对人毫无防备之心,那样的天真原本是最可贵的。
当晚,高瑗将事情和苏煦说了个清楚,又让晚枫备了些照明的火具装在身上。陈轻柳与晚枫依旧担虑她二人的安危,但高瑗是必须要亲自见一见那里的息山人的,而苏煦又势必要和她同往,这两个主子都是不能轻易改变的人,她们也只能遵命。
初三即是糜寒香的生辰,若糜金缨要动手,也必然是会选在初三日的,而高瑗和苏煦必须要在她动手之前查清后山的真相,同时阻止糜金缨。
临出发时,高瑗提了提只至小腿的缺胯衣摆,苏煦以为她穿不惯,不想高瑗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指着衣摆说:“息山的女裙下摆也是至到小腿,我在中原还以为穿不到这样的衣裳了。”
苏煦抓了抓她的下颌,故意悄悄地使坏,在她耳边问起问:“裙摆露出小腿,那你下面穿什么?”
高瑗道:“热的时候会赤足穿鞋,在脚腕上套各种的金银细环,或是宝石串珠的脚链,冷的时候会穿靴子,靴面上挂着细链。因为在息山,走起路来有声响的人地位才高,那声音会提前昭示她的到来,让臣民俯首。”
苏煦见她全然没有想到那一处去,忍不住笑道:“哦!原来是这样呢?”她轻轻地拽了拽高瑗的裙摆,咬着耳朵说,“以后我也要看你穿这样的衣裙,里面什么都不准穿,关上门后提起衣摆给我看……”
高瑗双颊“蹭”的涨红,瞪着眼睛凶看她。
苏煦笑完就得将人哄好,哄好了高瑗就要出发,晚枫端来两杯酒给她们夜里暖身,高瑗还没咽下,苏煦就已经仰头喝了个干净,待要出门时一阵夜风吹过,苏煦头脑蓦地涌上一阵昏沉感,抬步下阶的瞬间就整个人栽倒下去。
高瑗扶着她,人也被她带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招呼晚枫过来搭把手。陈轻柳愕然地看着晚枫将苏煦扛到了床上,高瑗则拧了拧湿了一片的衣袖,神情冰冷如霜。
晚枫汗涔涔地看着高瑗:“姑娘?”
高瑗拧干了袖子,只道:“让她睡一夜,明早药效就退了。初二的晚上我若还没回来,就不要等我,连夜离开这座庄子。”她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似一潭幽深的冷水,“等她醒来就将事情告诉她,都说是我的主意,我要是能回来还好说,回不来的话……骂你们两句也不是受不住。”
她说罢,目光扫过晚枫与陈轻柳的脸,见她二人皆是一副担虑不安之色,不由得心头似被什么抓了一把,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什么人对自己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了。
她笑道:“不过我想我还是会回来的,到时候她生气也是对我,你们就不要怕了。”
晚枫踌躇道:“还是让我跟着姑娘去吧。”
高瑗摇了摇头:“你留下来照顾她就好,毕竟……你是她的护卫,不是我的。”
晚枫骇然道:“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属下既是公主的人,也就是姑娘的人,护卫姑娘的安危是属下分内之事……”
高瑗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晚枫唇上,摇了摇头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和我没有关系。”
她整理好最后的行囊,目光向昏睡过去的苏煦深深一望,心头生起迷离的痛楚,那样细弱,那样安静,却根本不能回避。她的目光由近及远地看了看这些人,感情对她来说还是很朦胧的事情,但却已经让她产生了过往不曾有过的情愫,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动,就是被送来中原的那一路都没有这样的难过。
高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只身走向茫茫夜色。
她从庄子向后山去的路,是糜寒香透露过的僻径,是她不想被姐姐发现偷着上山时发现的路,高瑗依着糜寒香的话,真的找到了那条路,而一路上畅通无阻,果然没有人把守。那山本就不高,高瑗又是息山深密林笺长大的人,行走起来毫不费力,临近山顶时便望到一片漂浮的火光,如散落在湖昏暗中的颗颗星辰。她停下脚步,单膝跪在地上,敲了敲几片没过膝盖的草叶。在夜里露湿的土地上慢慢爬来一条细细的小蛇,缠绕上高瑗的手腕,吐着信子讨好似的蹭她的指尖。高瑗夸了两句乖孩子,便让那小蛇绕在自己腕上引路,开始进入那座搭在山顶的院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