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如进意两个搬着高瑗不要了的书案往库房去,对从清漪那里领了库房钥匙来开门的下人寒暄了两句。
那下人瞅着她们手里的书案,认出是几个月前苏煦才为高瑗打造的,不知是坏了还是不喜欢了,怎么就搬进库里了。
进如道:“是姑娘说有些矮了,公主吩咐打了新的。”
说起来高瑗的确是长了些个子的,她初被送来时穿着的衣裳已经短了。
虽然过年前苏煦就让人赶制了一些,但高瑗说不够就是不够,苏煦就让人再做,依苏煦的话说,又不是养不起穿不来。
那管库房的下人领着人进去放东西,又看那书案的成色新得很,想起宝锦那里正好缺个书案,就商量将这张送去给宝锦。
进意晚上替高瑗梳头时提起此事,镜子前摆弄胭脂的高瑗忽然停了下来,问:“为什么要把用旧的给人呢?”
进意怔了怔,只为难道:“那书案其实不旧的。”
高瑗叹了口气:“没有新的吗?”
进意想,这府宅里能用那么贵重书案的能有几个,公主一向不是铺张之人,最好的只怕都在高瑗身上了,至于宝锦……其实在这里没有人亏待她,甚至面上恭恭敬敬锦衣玉食地养着,已是够让人念苏煦一句宽厚的了。
虽然宝锦花费名义上是内孥支出,但拨来的钱只照惯例来,而惯例一向都是不够的,一向都是要在府里账上再支一项的。
第二天,苏煦就看见高瑗又让人将用旧的书案搬了回来,问起来才知道,高瑗直接让人将新打出来的那一张书案送去给宝锦了。
作者有话说:
记得刚开始苏煦开玩笑说养瑗瑗会把自己养穷,要高瑗自己去讨饭谋生。
现在:钱都给老婆花,给老婆买书买衣服买书桌买吃的买玩的,哄老婆开心!
这对小情侣怎么马上二十万字了还这么腻歪。
第56章 北风
宝锦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哪怕她在进入苏煦府上的第一天就注意到她了。
样貌上便殊与中原人,长发似波纹,双眸如碧湖,肤色白皙如瓷,唇瓣红润如丹,精致如她手中的摩合罗娃娃,传闻这是只有息山部落才有的长相。
她听人提起过,一年前息山战败,土司送了国中和亲的圣女来,最后被皇帝指给了三公主苏煦,想来就是这个人了。
但她为什么要送自己书案呢?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走路都似飘然云头的年轻人走到自己面前,神情是耀武扬威的,但并不是令人生厌的趾高气扬,反而很像那种天生就很高傲却又很好哄的。
宝锦想,三姨母家里养有一只波斯进贡的卷毛蓝瞳猫,两年前她也看见了,也很喜欢,却不敢向母亲求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姨母要走了当时只有巴掌大、刚刚断奶的那只小猫。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就很像那只猫的化生。
等高瑗让人把书案抬进来安置好离开之后,宝锦才拦下了替她整理笔砚的嬷嬷,走上前去看那张书案,黄花梨木的材质,包边镶着金片,透雕祥云绕月的纹路,用的更是上好的漆。饶是她见过那么多华贵之物,也不免对这书案有些爱不释手。
嬷嬷整理着她的字画,瞧宝锦出神的样子,走过去低声说:“小主人,方才来的那位姑娘,我偷偷问过,说她如今很得公主的宠爱,小主人不如多和她走动走动,借她之口在公主这里讨些好处……”
宝锦本欲教训这嬷嬷,可一看她佝偻着腰,两鬓白得惊人,正月里也没有厚实衣裳,手上皆是做过粗活的痕迹,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得微微叹了口气,答应道:“我省得嬷嬷的苦心了。”
身后是嬷嬷忙碌的声音,窗外是一树树的梅花枝头被风吹落茫茫白雪的动静,北风其凉,雨雪其,一切都静谧非常,和她生命中许多个孤苦的岁月一模一样。
只是又换了一个地方。
她大约听到些有关母亲离去的真相,但这真相摊开来,也没有能够怪罪任何人的道理。何况她们都没有真正地失去什么,被抛下的只有自己,而这种抛弃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从有人告诉她黄长女只是她的养母,从她的养母在行宫生下第一个孩子开始。
宝锦很爱那个妹妹,柔软的,香甜的,和苏颢很像,她想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苏煦拒绝,没有缘由地拒绝。
而一次的毫无缘由之后,就是无数次的毫无缘由,她被送到皇庄,被拒绝在生辰回到公主宅,被慢慢地遗忘,被皇庄的奴婢轻怠……最后被丢下。
她并没有奢求母亲太多的爱,甚至为此抹杀了太多孩童的天性,可依旧换不来她半点的疼惜。
她只是换了一个囚笼,宝锦想,然后继续学着去讨好看守这座囚笼的人,直到这个人也厌憎自己。
流萤抱着琴来,在菊园的聚会上抚了一曲梅花引,引得众人叫好不绝。高瑗原本坐在窗下的位置,看外头的雪景与梅花,却被那曲子渐渐带走了神思,竟似进了那曲里一样。
流萤原本是西湖畔的船娘,这曲子一向在画船上为讨生求活而弹,什么梅花什么白雪都失了高雅的意趣,而今却能对着满屋画中人物来抚,这十数个女孩子里多有通晓音律的,她们的赞美对流萤来说,比那一曲红绡不知数要贵重得多。
微摇听得专注,待流萤回来时,殷勤地递上了些芋头做的小糕点。
流萤拨弄起高瑗鬓上银钗下的流苏,揉了揉她的小脸儿:“瑗瑗,公主和清漪去办公事,把你交给了我们,你怎么不见得多笑一笑呢?”
微摇也觉得,自从她们一行从永州回来,无论是苏煦还是高瑗,都变得有些心事重重,可她们听粉黛讲述的,明明又是个遇难呈祥逢凶化吉的故事,并不能知道苏煦与高瑗究竟在担虑什么。
高瑗摇了摇头,向微摇要了几个小糕点来,只是说自己昨晚睡得不好。她的担心与忧虑,不该加诸在这些无辜的女孩子身上,在此之前她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么多年岁相仿的人,她只是在重复被囚禁的岁月,孤独会让人变得残废,可治愈她的残废仅仅需要一点时间,就足够换得她想要守护这些人的决心。
高瑗想起,这些人都是在苏煦庇护求生的,那么她也理应和苏煦一样去庇护这些人,让她们的生命不要有歧流,就这样静静地流淌才好。
众人一听,比她大一些的通了人事,多半都猜出来那睡不好究竟是什么缘故了,于是笑着打岔过去了。不多时,晚枫顶雪过来,不等伺候的下人过来替她掸雪,就望向高瑗请道:“宝锦姑娘求见公主,听说公主不在,忽然就说想见姑娘,属下来请公主的示下,是见还是不见?”
高瑗还有些茫然,一旁正品读庄子的粉黛撂下书道:“瑗瑗不要去!”她抱着手臂,冷冷道,“那宝锦姑娘是晋国公主的女儿,保不齐是记恨着公主赶走了她母亲,变着法要害公主不成,才来哄骗瑗瑗。”
高瑗皱了皱眉,粉黛以为她不信,又道:“你一看就好骗得很,不知道这些公主王孙家里多阴暗的,这个往那个家里送个歌伎娈童,那个往这个家里送个舞姬艳奴,都是充眼线做内应,不然就是吹枕边风的。”她抱着手臂冷哼一声,“做奴婢的时候这种事我见多了,东窗事发第一个死的就是这种人,就是事成了也是兔死狗烹呢!只是……”她有些感慨,“我也只见过送奴婢的,送女儿的还是第一次。”她按下高瑗的肩膀,一脸担忧自己心性单纯的小姐被外人拐去的悲痛神情:“反正你少见她!”又没好脸色地看了看晚枫,“最好让公主也少见她。”
谁料高瑗听完,却是一脸疼惜地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那神情仿佛是在说你受苦了。粉黛以为她懂得了自己的一番苦心,可高瑗的下一句却是对晚枫说的:“让她去阿煦的书房等着,我换了衣裳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
北风其凉,雨雪其。《邶风北风》
宝锦:想哭。
瑗瑗:想她。
粉黛:想不明白。
第57章 宁国
高瑗出了门才知道外头雪已积了厚厚一层,甚至还来不及清出走人的路来,幸好菊园离这里不远,她穿的鹿皮靴子也只是湿了足尖。
宝锦前后也就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身上的寒气都没落,就听到有人过来的动静。
她小心收着自己带来的东西,直到屏风后渐渐扑来股凉意。
她是第三次见到这个人了。
大约是来之前在见什么人,身上的衣裳也比前两次见面时贵重些,羽缎面的雪氅里头是件浅紫色的云锦裙子,腰间绕着条青黑两色的如意绦,悬着枚镂空的金丝香球。宝锦想,这些华贵的衣裳或是值钱的金玉,往往都是拿来衬人的,可今日她看这个人,倒觉得怎么都是她人生得好,才衬得这些东西贵重精巧。
她再望了望,就望到她的眼睛,宝锦难免有些无知无措地想,这样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嬷嬷想让她来讨好三姨母宠信的人,让她们能为自己说些好话,而如今三姨母最宠爱的就是这位息山送来的圣女了。
可宝锦过去讨好苏颢,只是扳作一个听话懂事,介于奴隶与女儿之间的角色,向苏颢展示自己的出色,却又不能太过显眼。那虽然很难,但好在她渐渐也能拿捏到这个分寸,做起来并不是很辛苦。
可如今这个人,还有三姨母,她都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又要怎样投其所好地讨好呢?高瑗刚要坐下,却见宝锦还是站在那里,就走过去向她伸出手。
宝锦看见她腕上的累丝金镯,怯怯地递上手去,发现这只手虽然凉一些,但感觉的的确确是人是触感。
她有些舒了口气,看来这的确是个人,不是京城里吓唬小儿的母亲夜里说的妖物。高瑗根本不知道宝锦是这样想的,只是将她牵到席子上坐下。
宝锦坐下时待要行礼,却又不知该用什么礼数,只是看她年纪大不出自己多少,低声唤了句阿姐。
高瑗道:“我叫瑗瑗。”她又看向宝锦,“阿煦说你叫宝锦,这个名字真好,中原人很喜欢宝物,也很喜欢锦缎丝绸做的裙子。”她问宝锦,“外头雪很大,你冷不冷?”
宝锦连忙摇了摇头,哪怕高瑗早就看到她的衣裳下摆都湿透了。
她这样直呼三姨母的名讳,宝锦还在,她必然受宠至极了,只是三姨母一向都不为母亲所喜,她喜好的也多为母亲轻慢鄙夷,可若要鄙夷眼前这样的人,宝锦总觉得那天底下的人也都是要备受鄙夷的了。
炭盆挪得近了宝锦一些,她恍然间回过神,对高瑗道:“宝锦初来,本该早去拜见姐姐行礼,只是怕叨扰姐姐,才这时过来。”
高瑗笑了笑:“你想找我,就让他们带个话,或者来菊园去问我在不在。”
宝锦那背了几回的话都还没说完,被高瑗这么一说,当时就忘了下文,只愣愣地回应:“是,是……”
高瑗让人拿了茶过来,在茶里头沏了热牛乳,用牛乳兑茶,还是苏煦教给她的喝法,说是周国几代前有位皇后出身草原,许多饮食都是她带进皇室的。她递给宝锦一盏,自己拿起来喝了两口,看宝锦就如同看一株快被寒风吹倒了的花朵一样,这也是苏煦一直都想知道高瑗待宝锦亲近的缘故。
因为高瑗觉得宝锦很像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而自己长大之后遇到了苏煦,于是不再饱尝孤独的滋味,现在只是学着苏煦当初对自己的好,来试着安慰宝锦的孤独。
宝锦喝了口茶,觉得味道很好,克制着不要多喝,这才想起自己前来带的东西。
她让嬷嬷从随身的牛皮匣子里拿了些浆好成书的纸来,摊开给高瑗看:“听闻三姨母喜好收集碑帖,这是宝锦自己临摹的魏碑,望求得三姨母指教。”
高瑗看了看,原来是她自己写的字,竟写得好得不得了,忍不住感慨:“你的字写的真好!和阿煦的一样好。”
宝锦忙道:“小辈不敢承阿姐的夸奖,更不敢与三姨母相较。”
高瑗却问:“你是要拿给她看吗?”得到宝锦的回复之后,高瑗便答应下来,说是一定会给苏煦看的。
宝锦总觉得自己招架不住眼前这个人。过去她也曾看过面上笑脸相迎的人,她明明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人眼底的轻视或含着嘲讽的怜悯的,可她面对眼前这个人,从她那双晶莹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污秽的情绪,好像这是个很喜欢自己的人。
可宝锦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快、在毫无所求的时候对一个陌生人这样爱惜。
难道是因为三姨母的缘故,她在爱屋及乌吗?可她也见过三姨母的眼睛,那眼中有怜悯,有同情,有复杂的审视与难以言说的担虑,却唯独没有……爱惜。
她离开书房时,外头的雪恰好听了,从屋檐吹落的细雪,在日光的照耀下宛若珠粉织成的帘幕,落在了高瑗那纤长的睫羽上,她低垂下眼帘,落雪即时化为湿漉漉的水雾,却还不忘替宝锦挥去落雪。
恰巧在此时回眸的宝锦永远地记住了那一刻。
无论后来有人和她说什么,那些言语有多么诱人或惊人,只要她想起这雪落下的一幕,想到她眼中流转的晴光与雪色,她就总会想起,在这寂寂寒冬迟迟光阴中,曾经有人对她倾泻过没有任何条件和索取的善意。
“这是宝锦的字?”苏煦亦忍不住啧啧称奇,“她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笔力风骨,真是可造之材。”
再看一脸笑意盈盈的高瑗,忍不住打趣道:“我们瑗瑗几时写得这样好看的字给我,就算出师了,我这个老师也就知足了。”
高瑗顿时皱起脸来。
苏煦蹭过去哄:“瑗瑗如今写的也好!”
高瑗仰头看她:“你叫我学你的字,当然会说我写的好,那分明是还在夸耀自己。”
“我的字,就是国手也能拿得出去比对的。”苏煦道,“这才不会辱没了我的瑗瑗。”
高瑗觉得她近日花言巧语多得很,不知道是和谁学的,真是让人动不动就脸红。
苏煦握了握她的手:“我出去忙了一日,你在家都好吗?”
高瑗笑了笑:“都好。”又问,“你去忙什么了?还将清漪也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