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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弄色 月照华堂 4887 2026-09-06 04:00

  “忙着几日之后接旨意。”苏煦目光一暗,对高瑗道,“皇帝封我为宁国公主了,册封的典仪都在安排。”苏煦想到那个封号宁,这背后又是母亲怎样的用意呢?她已有些体会得到了,却又不敢也不想就这么体会到。

  “封你做这个公主之后会怎样?”高瑗问,“你本来不就是公主?”

  “那之前只是个平头的公主,如今可是有品有阶,连食封也多了一倍不止。”她笑着揽过高瑗,“算是比之前多了些钱财收入。”

  高瑗对有钱的公主脸色更好看了些,又问:“那你为什么有些不开心呢?”

  “因为我的母亲并不喜欢我,而她如今贬斥了我的长姐又加封了我,我很畏惧她背后的用意。”她有些低沉的目光含着痛意,“我怕自己羽翼未丰,还没有到可以反抗她的时候就会被她……”

  “不会的。”高瑗坚定地看着她,“你一定不会的。”

  作者有话说:

  宝锦:遇上天使了妈妈咪鸭。

  阿煦:有封号了,难过。

  瑗瑗:有钱了!

  第58章 湘君湘夫人

  苏煦只是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便觉得心安,闭着眼低声嘟囔:“我看你很喜欢宝锦那个孩子,你可怜她倒无妨,但也不要总将人想得太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高瑗垂着眼睫答应:“只要你信我能做得好……”

  “我哪能不信你。”苏煦低声道,“瑗瑗,我只要看你的眼睛,就觉得自己快要淹死在湖水里了,可我一点都不怕,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会游水?”

  苏煦“噗嗤”一声笑:“因为那是你眼睛里的湖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数日后,册封皇三女苏煦为宁国公主的诏书正式从中枢发出,会合有司筹备庆典,时常有主持礼仪的官员到苏煦的公主宅里熟悉道路,指引司礼,苏煦便将高瑗从晟园送回到了容园,至少后园之地,朝廷的官员不会轻易踏足,这样也可保护高瑗许多。

  那些官员曾经踏足过皇储的东宫,踏足过皇长女的宅园,但却甚少来到三公主苏煦的地方。可眼下却是今非昔比,皇长女迁谪出京后不久,册立三公主的诏书就发了出来,这起落浮沉背后的寓意早已不言而明。

  高瑗回到容园只是数日见不到苏煦便觉得思念,清漪看她一脸怅然的神情,便趁着为礼部与太常寺官员接引时去见了见忙得脚不沾地的苏煦。

  苏煦听了,更觉得这么丢下高瑗孤零零的一个人等着自己太残忍,想来想去,自己实在抽不开身,就让清漪拿府库的钥匙给高瑗,让她到府库里挑些精致玩样出来打发时间,还另外嘱咐,要是没有喜欢的,就打发个采买的去外头买。

  清漪把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放在高瑗手里时,粉黛喜得眼纹都笑出来了,挨挨蹭蹭地哄高瑗带自己一起进去。

  那府库里堆积着苏煦的家财珍宝,足有二层楼高,地面一层放着重物,二楼则是精细的金玉器玩,多是这些年来迎来送往或是赏赐或是底下孝敬进献来的,苏煦不喜奢华之风,过于珍贵或俗气的就都丢进库里了。

  几个侍人守在旁边怕磕着碰着她们,粉黛却牵着高瑗直奔二楼,在积了薄薄一层尘埃的匣子中翻了翻。那一箱珍珠挨着一匣玛瑙,看得粉黛心花怒放欢欣雀跃,当时就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去。

  高瑗抽了个在柜子上摆着的瓷娃娃在手里看,挑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刚一坐下时,她的目光便忽然落在了角落里一幅画上。

  那图裱在画轴上,寂静地悬挂在结满蛛丝的暗处。

  她走到那画前仰头望去,却见画中上是青衫白裙的两个女子。

  她的目光落向画上的题字,念道:“湘君,湘夫人……”

  粉黛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从一箱子玛瑙珠串里拔出好看的脑袋:“瑗瑗你说什么?”

  高瑗怔怔地看着那幅画:“湘君是谁?湘夫人又是水?”她有些费解地看着上面大篇幅的题字,“这上面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粉黛走过去看,却见原来是一幅湘君湘夫人图,不见画师自己的印或是题名,只是写了作画的时间,是十多年前的一幅画了。

  而高瑗所问的,是楚辞九歌中的两篇,正是《湘君》与《湘夫人》。

  粉黛道:“这画上画的,是湘水的两位女神,一位是湘君,一位是湘夫人。也有人说她们是唐尧的两个女儿。至于上面的题字,就是楚辞中写她们的篇章……”她一一读去,却不禁发出“咦”的一声,伸手指道:“这两篇,怎么都换了一句里的两个字。”

  “换字?”

  粉黛道:“你看这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美人兮未敢言。”还有这句,“望君王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原来的章句里不是这样写的……这题字的人都给改了。”

  可她看那画与题字的笔法,想来是极富才情之人的作品,只是却为留下有关名姓的只言片字,倒是一桩憾事。

  “这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粉黛喃喃道,“是公主的珍藏吗?”

  高瑗却已经将画取了下来,小心用帕子拂去上面的尘灰,仔细收了起来。

  她看了看粉黛左腕上四个金钏,右腕上两个玉镯,颈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锁璎珞,忍不住问:“就这么喜欢金子吗?”

  粉黛嘻嘻一笑:“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喜欢金子的。”

  高瑗摇了摇头:“我没有不喜欢,只是见惯了,便不是很喜欢了。”

  粉黛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又问:“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高瑗低着头笑了笑,“我喜欢苏煦。”

  粉黛:“……哦。”

  看在高瑗乐意让她随便挑财宝的份上,粉黛到底没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但她其实还是有话说的。

  那话的第一句是: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了。

  接着第二句是:下回能不能稍稍含蓄一些呢?

  高瑗将那幅画挂在了自己的卧房,常常看着发呆,再不就是要粉黛来给她讲那两篇文章的意思,直到数日后的一个夜里,她洗过澡,在升了炭火后暖意如春的卧房前立着,眼前即是那幅画。

  苏煦走近来时只看到了她的背影,那几乎到腰间的发柔软地低垂着,通体淡青的夹衣宛若一节翠色的花茎。

  她走过去,将头低下埋在高瑗的肩膀中,感受到她因为受到惊吓而轻轻颤抖了一下身体,忍不住笑了笑:“瑗瑗,留你一个晚上睡时怕不怕?高瑗抚摸着她的手,嗅到她身上有很重的熏香,低声问,“你累了吗?”

  走了一日规矩礼仪的苏煦闻言,也忍不住委屈起来:“有一点点。”

  高瑗转过头,将她轻轻地按坐在床上,自己则轻飘飘地走了出去,端了个大食盒进来。她掀开盖子,那盒子是中空的,内胆里添了热水,里头的东西如今也是热乎的,竟是一碗汤饼,四五样糕点和一壶甜浆。

  苏煦看着她一一摆出来忙活的样子,忽然想,也许自己也懂得了一些当年母亲时常贪恋留在庄府的日子,那样的平凡之乐,一盏热汤或是一碗甜羹的等候,对于孤悬高位的帝王来说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她笑着环顾周遭,直到看见被高瑗挂在帐子里的那幅画,笑容即刻凝固。

  高瑗回过头时,见苏煦正紧盯着那幅画,眼中写满惊愕与伤心交织的思念。

  高瑗忽然无措地想是不是自己带回来的画让她难过了,走过去柔声问:“这幅画是不是不可以拿出来?”她握着苏煦的手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应该问问你的,以后不会乱拿东西了。”

  苏煦在一阵失神中敛去眼中的惊愕与伤心,温和而从容地对高瑗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也不曾做错什么,无需向我道歉,瑗瑗。”她反用手包裹高瑗的手,慢慢地凑在脸颊轻轻地摩挲,轻声叹息,“只是这幅画,是蘩姨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了,是她临出事前最后画的一幅画。”

  庄蘩芷死后被抄家,她毕生所有之物大都来自皇帝的赏赐,仅有的一些自己的字画,也都被搜捡去,或烧或藏,不会留给苏煦分毫。只有这幅画,是庄蘩芷在临出事之前送过苏煦的,后来苏煦想,也行那时她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还是平静地一如寻常。

  也许生者往往对死者的遗物有太多牵挂,所以格外珍贵。但对苏煦来说,连那个人死去时都无能为力的自己,对用来凭吊的遗物倾泻再多的思念也都是惺惺作态。

  那睹物思人的结局分明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所以她花费了很多心思将这幅画藏起来,却没有因为这幅画凝结的思念而有任何的走火入魔,甚至在强迫自己遗忘这幅画的存在。

  可苏煦再次见到,依旧难免神色哀伤地看着。

  那画中的二女,湘君回首而顾,湘夫人则是垂眸之态,那不言而喻的无情与欲说还休的哀怨,大约正是她临死前的心境。

  这也是苏煦一直遗忘这幅画的原因,那将死之心的哀怨太触目惊心,再柔软的笔墨都难掩其色。

  但高瑗却若有所思地说:“可我觉得,她想画的,是这两个人都在思念对方,没有谁哀,也没有谁怨。”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下午停电了所以才写完,呜。

  第59章 小十九

  苏煦再度看向那幅画,眼眸在稍暗的罗帐内闪烁着平静的光芒,没有哀怨吗?她仓皇地望着那幅画,怀中高瑗的心跳那么安静,呼吸那么温柔,有这样纯粹而干净的生命作为陪伴,消解了她太多的戾气与不甘。

  可她还是不能明白,一如她不能明白记忆中那些温柔的缠绵或是含情的低诉,究竟为何会慢慢地变成冷漠的背弃与残忍的判决,她尚且不能接受的无情,承受这一切的庄蘩芷又怎能不怨不哀呢?

  可当她感受到掌心属于高瑗的柔软,霎时间似乎就能理解一些,只因她们都是那样平和而高贵的人,不会因为命运的流离而落泪,自然也不会因为爱人的心变而怨怼。

  她有很多次,在清晨的寒雾或是苍茫的暮色中,在高瑗的眼中看到过熟悉的神情,那样安静,那样纯粹,与她记忆中的蘩姨一样,对生命有着无限的怜悯。

  也许在蘩姨看来,那个亲手赐死她的昔日的爱人,那个登临高位后极致扭曲的帝王,只是一个可怜的笑话罢了。她面对死亡毫无乞求的平静,在母亲眼中是那么狰狞,只因母亲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拥有她的心肠。

  正如母亲在她死后疯狂地搜捡她生前的书信字画,想要从其中找到一丝她曾心生怨怼的痕迹,但事实一如这幅湘君湘夫人图,她至死留给这世间的都只有思念,让母亲所有的疯狂都成为了一个笑话。

  苏煦晋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公主宅门庭若市,那众生的锦上添花终于在雪化冰消的早春渐渐止息,脱了厚衣裳的高瑗常常到后园去。那时节花还未抽芽,也无人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只有偶然一次路过的粉黛亲眼看着她那节细嫩嫩的手腕上缠了两条交颈的青色小蛇,吓得粉黛当时险些昏死过去。

  苏煦终于得以消停下来,除了按时入朝点卯或是入宫请安之外,她一切如旧,在外依旧风流成性,声名狼藉,与息山圣女与府上女子厮混不休;在那熠熠生辉光耀如玉的皇储面前比对,永远都能引人叹息一句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可高瑗再看多少次,都还是觉得苏煦比皇储苏徽瑜好一万倍。

  哪怕这一次,苏徽瑜又送了她东西。

  高瑗有些纳罕,为何这皇储每一次来看苏煦,都说要见自己,见了面就都要给自己送个东西呢,那东西为何总是块玉质的玩意呢?

  苏徽瑜如鹤如云地坐在那里,看高瑗双手捧着自己赐下的玉连环发呆,便笑问:“三妹妹与我说,圣女讳瑗,怎么不喜孤送的礼物吗?”

  高瑗看了看一旁陪坐的苏煦,又看了看一脸笑如春风的苏徽瑜,忽然低下头,道:“回殿下,我……公主为我改了名字了。”

  一旁端着茶水的苏煦好悬没呛着。

  苏徽瑜目光流转之际,依旧是平静地笑着问:“改做什么了呢?”

  高瑗面不改色地撒谎:“公主说以后我叫高十九。”

  苏徽瑜两眉之间也隐隐有了皱痕,看向苏煦的目光也有些诧异,毕竟苏煦性情难定,可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天家公主里也难找出与之匹敌的,怎么如今起了个这么不伦不类的名字。

  苏煦认下了:“回殿下,瑗……小十九出身番邦性情顽劣,望殿下莫怪罪她口无遮拦。”

  “息山如今是国朝的臣邦,圣女亦是天朝的上宾,阿煦可不好亏待了人家。”

  “是,谨遵殿下教诲。”苏煦这才让人将高瑗领下去。

  临走时高瑗听苏徽瑜又问:“听说母亲将宝锦送来了,孤欲见见这孩子。”

  苏煦着人去请,高瑗却在门口将那人叫停,自己亲自过去。

  宝锦原在淇园的清泉畔读书,临水时有如鸣佩环声,嬷嬷替她将满头的长发绾成双鬟,插戴四枚金珠宫花,俨然一副清隽之态。

  她将那书捧了许久,似有所感地望向泉水,忽然在水面看到照出的身后人影。

  宝锦已不是那么怕高瑗,笑着见高瑗向自己招手,可自己待要起来,她却已经先走来了。

  高瑗俯身在她面前,笑着问:“宝锦?你在看什么书?”

  宝锦道:“是诗经中的一篇。”她念给高瑗听,“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是说真正的情意不在礼物的贵贱,只是因为那个人心意美好便与之相交。”

  高瑗认真地听完,忍不住道:“原来是这样,你懂得真多。”

  宝锦见她有夸耀自己的意思,连忙道:“宝锦卖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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