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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弄色 月照华堂 5097 2026-09-05 15:25

  粉黛凑过去看,惊诧道:“这块玉璧也是公主给你的?”

  高瑗摇了摇头:“是她姐姐给我的。”

  粉黛更错愕了:“皇长女的东西?那你还不如快快扔了!”

  高瑗皱了皱眉:“为什么要扔呢?东西又没什么错。何况也不是她给我的。”她将那玉璧凑在灯下看,“玉璧……为什么要叫璧呢?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粉黛嘻嘻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她拿来笔墨,在纸上画道,“周礼中有六器礼天地四方的说法,六礼器就是玉璧,玉琮,玉圭,玉璋,玉琥,和玉璜,分别祭祀天地和东南西北。因为玉璧代表天,天是圆的,所以玉璧也是圆的。而地是方的,所以玉琮也是方的。另外还可以根据边和孔的大小来区别,边比孔大的叫璧,边比孔小的叫瑗,一样大就是环。瑗,就是你名字的那个字。”粉黛说,“是说如玉一样好的人。”

  高瑗看着她画的那一堆奇形怪状的图案,只是说:“在息山,瑗是月亮,妈妈说,我出生那天,天上的月亮很圆,夜里也可以看见花朵,祀和命就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粉黛忍不住感慨:“你娘一堆很爱你,才会用这么好的字给你取名字。”

  二人正说话时,却听见廊下一阵脚步声,高瑗以为是苏煦,提起衣裳就去看,然而却在门口猛地停住。

  苏煦是回来了,可身旁比来时竟多了一个女孩子,穿着打扮极富贵,只是眉眼看上去冷冷清清。

  粉黛急匆匆追来,看了看苏煦和那女孩子,又看了看高瑗。

  高瑗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同样皱眉的女孩子,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苏煦。

  最后还是苏煦开口:“瑗瑗,这是宝锦。”

  高瑗依旧看那簇拥着一身锦衣华服却有些瘦弱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却不再看她了。

  宝锦是苏颢的养女,此次永州刺史案发,苏颢受到牵连,被皇帝封为晋国公主迁往云州之地去了,而苏颢只带走了她亲生的两个女儿,将养女宝锦以体弱为名留在京中,由留守公主府的家人照料。

  皇帝听李素以提起后,不知怎的就让吕阿与李素以将这孩子送到了苏煦的府上照料。

  苏煦将宝锦交给清漪照料,又将前情与高瑗说了一遍,安排宝锦在淇园住下,拨一些可靠的下人去服侍。

  高瑗:“所以你是有了一个孩子?”

  苏煦忍不住笑:“宝锦只比你小几岁。”

  “所以你是有了一个只比我小几岁的孩子?”

  苏煦道:“宝锦不是我的孩子,是我长姐的孩子,只是要我照顾。”

  她想,但怕是要长久地照顾了。

  宝锦已到了懂事的年纪,应当多少对苏颢被谪迁的事情有所了解,母亲将宝锦送到自己这里,只怕也有用宝锦来监视自己的意思。

  但她既不能让府中的下人由此苛待宝锦,又不能让她们因为毫无提防而让宝锦知道些不该知道的,着实是艰难。

  宝锦再被清漪领来见苏煦时已是深夜,那时苏煦和高瑗都刚刚沐浴后,正一个在妆台前梳头,一个在往养浮萍的琉璃缸里换水,那浮萍是高瑗夏天里捞上来的,起初养在容园的屋子里,总要被宝圆跳进来舔两口水,后来高瑗几乎就在晟园住下了,就把那缸浮萍带了过来,而宝圆极晓人事地不敢踏进晟园一步,自然也就不会再舔浮萍缸里的水。

  苏煦披了件衣裳,到外间见了见清漪领来的宝锦,结果这孩子深夜顶风冒雪过来,只是为了给苏煦晨昏定省地行礼,一问才知道她过去在苏颢府上每日都是这般风雨无阻。

  苏煦看她只裹着件半旧发暗的貂裘,想淇园到这里怎么也要走上一刻钟,便道:“天气不好,夜里就不必过来了。”

  宝锦低着头应下。

  苏煦不知该怎么和这个孩子相处,只好就这么让她回去,宝锦临行又是叩头行礼,方才在清漪的带领下离开了晟园。

  回到卧房,苏煦一把将高瑗抱到怀里,看她发间有枚没看过的玉簪,拔下来问:“这是我几时给你的?”

  高瑗敲了敲她的鹅心:“记性好差,这是你送给粉黛的。”

  “她怎么拿这个哄你了?”

  “我把你送的金镯子一只换给了她。”高瑗晃了晃手腕,那里果然只剩一只金镯子,“她换了这个给我。”

  “那你可是亏了。”苏煦笑道,“那玉的成色虽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簪子,可这镯子技艺繁琐,价值更高呢。”毕竟是苏煦送给高瑗的新年礼,不贵重哪里配得上她。但只是贵或重也就算了,做工精巧才是添价值的地方,只是看高瑗这样子,就知道她还没发现其中的玄机。

  她握着高瑗的手腕,在那镯子上镶嵌的蓝宝石上拧了拧,里头居然露出个藏东西的空隙。将来只要往这里添上香料,镯子就会散出香气来,且只要合上便水火不侵。

  高瑗惊讶地看着这个中空的空间,又说:“换东西只看愿不愿意换,才不要看值不值得换。”

  苏煦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窝在自己肩上两个人说话。

  苏煦问:“你觉得宝锦那个孩子怎么样?”

  高瑗依旧玩着那镯子,只见过一次宝锦,只记得是个不太敢看人的:“有些怕生。”

  “听说她是被苏颢抱养来的,当时也都三四岁了,起初因为她乖巧,苏颢也很喜欢她。可后来苏颢有了自己的孩子,渐渐就有些冷落她了,可她还是很乖巧,很懂礼。”

  “她应该很怕被抛弃。”高瑗道,“因为不需要讨好别人的孩子是不必那么乖巧的。”

  苏煦怔了怔,只是淡淡一笑:“我们这是皇家,钟鸣鼎食,就是刻薄也不会到哪里去的,你看她的模样打扮,都是很贵重精心的样子。”

  高瑗却问:“她的妈妈真的不要她了吗?”

  苏煦默然了须臾,只看着高瑗那有些哀伤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瑗瑗啊……”她玩着高瑗的发丝,“你不要只是想着别人,我也不是会苛待宝锦的人,无论我和苏颢斗成什么样子,也都不干宝锦一个孩子的事情。”

  高瑗这才笑了笑,又有些得寸进尺地问:“只是不苛待吗?”

  苏煦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善待,善待好吧。”

  高瑗这才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

  苏煦支着身体,在她耳根轻轻地咬,吹气似地说:“你也善待善待我,疼疼我吧。”

  作者有话说:

  公主:圣女~求您疼我。

  第55章 庄子是什么

  过了几日,苏煦到底不放心,将宝锦唤到自己面前。

  宝锦已在她府上住了些时日,听服侍的人讲这孩子安静极了,什么都不会张口要,也什么都不挑剔,每日闲坐只是发呆,甚至有人怀疑这摩合罗娃娃一样的孩子莫不是害了什么病症,才不说话。

  只是苏煦能知道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是对命运的摆布毫无能力抵抗后的最后一丝倔强,如果不将自己封闭起来,就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没有了。

  她为了让高瑗安心,特意让高瑗跟在自己身旁看着。

  宝锦被清漪领进来时,在门口就低下身,加快了脚步,进门来磕了个头,跪在地上垂首听命。

  高瑗觉得这孩子像个木偶,只是没有人用线牵着她动作,或是那条线她看不到。

  苏煦让她到身前,摸了摸她的骨量,的确是比寻常十岁上下的孩子瘦弱些,又问起她的饮食起居,宝锦依旧作答,没有丝毫不满之处,也并不觉得哪里需要填补。

  苏煦对苏颢的几个孩子并不亲近,当年庄蘩芷案的主审就是苏颢,参与逼死庄蘩芷的也是苏颢的族亲薛琰,她们从很早开始就是敌人。

  可没有人天生就是敌人,在更早的时候她们明明还是亲人。

  她向宝锦伸出手,宝锦怔了怔,很小心地递出手去。苏煦看宝锦的神情,觉得她很像初见时的高瑗,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爱惜地对待过。虽然她后来拿这种看法与高瑗说的时候被高瑗否认了,因为高瑗认为自己在很小的时候有享受过母亲的爱,这样对比下来,是宝锦更加需要关怀。

  苏煦手握着宝锦细嫩的手掌,甚至有些滑稽又荒唐地在宝锦的指头上看见几个成色并不好,但远观却很夸耀的扳指。

  可苏煦还是想,那手掌的触感孩子才会有的柔软,如果不卷入阴谋与争斗中,分明还是该在母亲膝下撒娇的年纪。

  苏煦从未施展过自己的怜爱,那种对更加弱小年幼的生命的关怀,从庄蘩芷的死亡开始就被剥离出了苏煦的灵魂,但庄蘩芷实在将她养得太好,无需出于本能,只是效仿记忆中她的模样就足够了。

  苏煦笑容温和地看着她:“你母亲年后就要去云州,云州路远山高,你身体弱,一路上吃不消,就留在京里,在三姨母这里住着,等你母亲回来再接你回去。”

  宝锦被她言语中的温和与亲切惊到一般,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高瑗。

  她觉得自己和在皇长女的邸园时面对的情况不一样,苏煦与苏颢也不一样,长久形成的博取苏颢的欢心来换得自己好受一些的能力好像失灵了。她有些惶恐,又有些无措。

  苏煦又问她一个人怕不怕,要不要找几个年纪比她大些的侍女陪着。

  宝锦这才道:“宝锦从前便一个人住在母亲的庄子上,并不怕。”

  这回倒轮到苏煦有些诧异了。

  她让清漪带走了宝锦,又将跟着宝锦过来的老嬷嬷唤过来问话,这一问才知道,自从苏颢有了长女后就以宝锦体弱为由送她到庄子上养病了,算来也有六七年的光景,竟都是被养在庄子上的,只要年节时会准宝锦回到公主宅的邸园。

  高瑗当时就在苏煦问话的书房里写字,听到下人这样回答,便拿着笔走过来问:“庄子是什么?”

  正好端茶进来的粉黛刚好遇上这么个时机,不得不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好在高瑗什么都不懂,但凡高瑗能多懂一点点都不会被她唬住:“庄子是个人,说道法自然的春秋战国人。”

  要是以往,被苏煦影响也十分虚心向学的高瑗听到这个自己从不知道的东西之后多多少少都会露出个崇拜的神情,然而这次高瑗却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看着粉黛:“哦?”好像之前所有的恍然大悟与叹为观止都值得怀疑起来了。

  清漪揉了揉眉心,对高瑗道:“嬷嬷说的庄子是晋国公主家私的皇庄,多半是在京郊,有家奴看管着,行种田养畜事的。”

  高瑗放下笔,坐在苏煦的大腿上,搂着她的颈,一副欢呼雀跃之色:“你也有庄子吗?”

  苏煦笑了笑,点头道:“好几处呢,有养马的,还有养鹿的。”

  但高瑗这时却忽然想到:“那庄子不就是不好住人的?”她转头冷冰冰地看向那个仆妇,“为什么要让她一个孩子住在那里呢?”

  那仆妇就是个长久服侍宝锦的粗使下人,早是因为心实,不忍叫宝锦受苦,在家时就多照顾她些,等苏颢把宝锦送去庄子上,那些底线奴婢打量着公主眼色,于是也落井下石地将她发落来陪宝锦,这回将宝锦送到三公主的府宅便又是她跟随,这俨然已不是什么美差了。

  苏煦大约猜到些内情,苏颢刻薄寡亲,莫说是宝锦一个养女,就是对皇帝这个母亲,她们这些姐妹,甚至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见得能有多少伦理之外的爱意。她对这些人,只是符合道理地对待,至于感情则更似空谈。

  但苏煦也会觉得可笑,爱的时候就会依照道理去爱,怎么不爱的时候便全然不讲道理呢?她脑中一闪而过的,是苏颢眉宇间那条皱起时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纹路,一样冷厉,一样刻薄……

  她使了个眼色,让清漪将那仆妇带下去,清漪塞给那仆妇不少的用钱,在那仆妇千恩万谢的声音里回到了书房。

  高瑗已经从苏煦腿上下去了,在暖烘烘的炭火边,从袖子里取出个匣子,从里头倒出两颗红艳艳的药丸,和粉黛一人一丸。自打从五溪回来,高瑗不知身上怎么就带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分给清漪她们吃,哪个也不敢,但粉黛一听这东西对美容养颜有奇效,立马就尝了起来,吃了几次觉得效果不错,就问高瑗有没有吃了能长生不老的药。

  高瑗听了,不免觉得疑惑:“要长生不老做什么?”

  她花了很久才通过苏煦一夜夜的事后安抚,明白了这里的人对死亡的恐惧。她觉得新奇,觉得这是一种和息山的观念全然不同的想法,她告诉苏煦,在息山是有轮回的,死去的人会带着记忆再变成一个婴儿来到大家身边,逝者的亲人会在这个人死后去寻找,找到那之后出生的婴儿,像婴儿叫出自己的名字,如若婴儿认得,那这就是一种轮回。因为有了轮回,生与死的边界便不再清晰得让人恐惧。

  但高瑗不知怎么就难过起来,直到她告诉苏煦,因为死在大火里的人唯独没有轮回,所以她找不到妈妈的轮回。

  这对于苏煦来说也是一样地惊诧而新奇。

  她见过太多的亲人执着于生死,最痴狂的莫过于她的母亲,自从庄蘩芷死后,母亲对于朝臣与江山社稷的掌控堪称登峰造极,但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后来会因为梦见庄蘩芷而沉迷僧道言论。

  一个帝王的威严与高贵她都拥有了,于是一个帝王的丑陋与下流她也再摆脱不去。

  息山没有长生药,这世上也没有不死之人,这是至为公平也至为残忍的事情。

  苏煦倒忽然觉得这很公平,并且在色欲大发的时候对高瑗坏笑起来说:“等轮回的时候你也带上我,咱们一起长大,将来咱们还一样上床……”

  她那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这样一句戏言,对于信仰轮回的息山圣女高瑗来说,究竟是怎样沉重而热烈的许诺。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那是她在很久之后才忽然明白的东西。

  ……

  高瑗吃了个药丸,拿茶水漱干净口,继续去写苏煦交代她写的字,参照的还是苏煦的字。写字这种事原本是极枯燥的,但高瑗却很喜欢,她甚至很喜欢中原的风俗礼仪之类的书,喜欢听苏煦和清漪讲中原古人的故事。

  苏煦也就尽力给她找些这样的书,打发这个残寒犹在的冬日。

  直到高瑗有一天敲了敲眼前那张书案,嫌弃说书案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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