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的理智几乎要被怒火焚烧得干净。
显参笑容阴狠地拨开那琉璃瓶的瓶塞,用力捏住高瑗的下颌,“她死在大火里的下场也许还不够让你记住这些惩罚的残酷,所以你才会和缇岚一样犯下错误,将合音喂给中原人,抹去她的记忆……所以,作为惩罚,我会代替息山的天神,将这份合音亲自喂给你。”
高瑗分离地挣扎,颈上几乎擦开了皮肤,却终究躲不开显参的力道。
她绝望地望着那瓶药水,那是她曾经用在金绮身上的药物,抹去了她的记忆,交给了一心赎罪的糜寒香去照顾,让她忘记了全部的病痛折磨,以为自己从未遭受过任何苦难。
从那时起她就在恐惧这个惩罚,因为合音虽不是札兰版珠思,但也是息山禁制的药物。原来她终究无法逃过天神的责罚……要承受同样失去记忆的痛苦。
不,那苏煦怎么办?那妈妈的仇怎么办?如果这一切都忘记了,她又要怎么办呢?
她答应过苏煦要永远记得她……
苏徽瑜听到这样挣扎的动静,知道那药物的作用想必不假,她被高瑗触怒的厌憎终于被一阵阵的愉悦所取代。
苏煦不是沦落至此都还有人爱吗?
从此以后便不会了,爱她的人会彻彻底底地忘记她,自己会穷尽一切方法将高瑗夺走,在利用干净之后当着苏煦的面折断她的生命,亲手毁灭苏煦的爱。
她都不曾拥有的东西,凭什么苏煦还能有!
“你那么恐惧我喂给你那个药,为此十几年都乖顺地被我囚禁着,连反抗都不敢。可一到了中原你就把这些该记得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也去怜悯那些中原人,高瑗……你也该受一点惩罚了。”显参用力分开高瑗的唇齿,将那一整瓶的药水灌进高瑗的喉咙,随后捂住她的口鼻,由顾雪衣松开她胸口与腰腹上几道铁链的束缚,让那药物顺了进去。
慢慢地,那药物仿佛流逝的生命一样无法阻止地渗入高瑗的身体,显参见她满脸都是绝望的泪痕与肮脏的污秽,忍不住怜惜地一点点替她擦拭干净:“如果你一辈子都愿意乖乖听我的话,好孩子,我怎么会舍得让你受罚呢?我把缇岚杀了都没舍得杀你……可你太不识管教,我只好让你孤独地死在中原,连魂魄也无法回到息山。”
做完这一切的苏徽瑜命人将高瑗带回去,随即听显参说:“合音发作要一日一夜,如果没有解药,只靠她自己,这辈子都很难再想起来了。一个被抹去全部记忆的人有多么容易操纵,相信皇储殿下不会让我失望的。”
苏徽瑜莞尔:“显参土司一路辛苦。只是……将来若圣女为我炼出那药物来,我又当如何处置呢?”
显参轻声笑道:“擅自将禁药用给外族人的圣女,在没有用大火洗清自己的罪孽前,息山是不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发动战争的。”
苏徽瑜笑道:“如此便好。”
作者有话说:
好顺产的二更,谢谢大家。
瑗瑗是真的会忘记
但是会真的想起来
因为爱是本能而不是习惯。
第66章 命不犹
粉黛在那居室内坐了一夜,望着灯烛半枯夜尽天明,才听得外头的动静,却是两个狱吏开了门,将高瑗掼在地上。
粉黛连忙起身将高瑗扶起来,恶狠狠地剜向那二人。
“瑗瑗!”粉黛见高瑗粗头乱服的模样,便觉得不好,连叫了她几声,“她们打你了?你伤在哪里了?有没有哪里受不了了?”
她拨开高瑗的发,见她一侧脸颊红肿不堪,唇角还有一道血污,再往下看,颈上却是一道已然发紫的泪痕,“她们要勒死你!”粉黛惊叫道,“瑗瑗!瑗瑗!”她抱着高瑗就哭起来,“你死了可要我怎么是好呢!你不要死好不好!”
高瑗本是一时的昏沉,被她嚎啕大哭的动静吓得慌忙睁开眼,拍了拍她的肩,“我……要被你勒死你……”
粉黛猛然听见她还能说话,连忙松开手,却见高瑗抬起手来,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痕。
那么滚烫的眼泪,那么鲜活的生命,如果都要遗忘,又为何要叫她拥有呢?
高瑗心头泛起苦涩的痛楚,从前觉得她哭得让人烦躁,如今却怎么都割舍不下,只道:“别哭了,脸都哭花了。”
粉黛抽泣得不停:“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你是不是快死了……”
高瑗摇了摇头:“我很好,哪里都不疼。”她伸手向粉黛的背上轻抚着安慰,“不要怕,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粉黛渐渐停了哭泣声,高瑗望着窗外渐渐透出朦胧灰白的夜色,心想原来这长夜漫漫,一向是这样的孤寂冷清,从前却不曾发觉,只是因为有人填补了她的寂寞。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一切的寂寞又都重新覆上心头。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都一字一句地记清楚。”高瑗依依不舍地想,也许等不到苏煦来了,“千万,千万要记清楚。”
粉黛郑重地颔首:“我一定会记得。”
“与显参勾结的中原皇室就是苏徽瑜,陷害苏煦的人也是她。显参已经来到中原,我已经见到她了。在息山有一种药物叫做合音,会令人失去所有的记忆,就在发方才显参已经喂我喝下了这种药。”
粉黛愕然道:“那你”
高瑗点了点头:“再有一日,我就会陷入长久的昏迷,再醒来的时候就会将这一切都忘记,我是谁,我爱的人,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伸手紧握着粉黛颤抖的双肩,看着她眼中又有泪水流了下来,忍不住叹息:“人……不能借口悲伤,就不去面对这些痛苦。这是我做错了事情的后果,是天神罚我受此磨难。”
“我不要”粉黛泪如雨下,紧紧地抱着她,“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瑗瑗,你有没有解药,有没有解药可以救你自己!就像你当时救了我那样……”
“来不及了。”高瑗摇了摇头,鼻尖泛起酸意,“别怕,别怕,听我说……你一定要把这句话告诉苏煦,合音虽然可以让人失去记忆,但如果这个人意志足够坚定,也是可以在失去解药的情况想记起来的。”
“真的!”粉黛眼中泛出光芒来,“那要怎么做!”
高瑗摇了摇头,那也只是古老的传说而已,息山又那么多的传说,没有人知道究竟能不能实现,只是给人一丝希望而已:“我也不知道。但……一定要让苏煦把我带回去,一定不要让我离开她的身边……”
“可公主……公主在哪里?”粉黛道,“我们还能见到她吗?”
“一定可以的。”高瑗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清楚地知道那药力已经开始发作,本以为能够坦然地面对,但感觉愈发清晰,心里的恐慌便愈发沉重……她无力地向后靠着,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天色,慢慢地抬起手指,感觉到那月光的流逝,如同游丝在指尖缠绕,眼中蕴了一夜的泪水终于滑落,心里只是忍不住想,阿煦,阿煦,你还好吗?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兰猗得了皇帝的恩准起身,将讯问宁国公主的前情尽诉,李素以正服侍皇帝写字,笔端饱满的墨迟迟未落。
当兰猗说公主不认罪时,皇帝笔端的墨滴落下生宣,如白雪中盛开的墨梅,李素以待要服侍皇帝换去,却见皇帝目光微斜。
那厢兰猗又道,公主却说知错。
皇帝眼中隐隐有动容之色,覆上那墨滴起笔,行云一样的写下四个字命不犹。
李素以默然叹息着,只望那殿下女子的纤细身影,抱衾与稠,命不犹……看似是写给苏煦的,其实何尝不是写给皇帝自己呢?
她望着皇帝金冠下的两鬓,已是隐隐生出华发,那被权力滋养了三十年的容颜,却依旧抵挡不住天命的支配。
原来只有死去的人不会苍老。
原来上苍至为公平。
“拿去赐给宁国公主。”皇帝疲倦地将那生宣推下御案,“让人送她回去,让医官去看看。”又在短暂的沉默后对李素以道,“拟旨,围场调兵之事,皆合东宫左卫率府上下办事不力,依律褫官,左卫率付有司杖八十,刺配孟州,一干人等皆流四百里。”
李素以恭顺收笔,待墨痕干去,亲手捧给传旨的内侍。
这时天已将明,殿上的烛火皆烧得半枯,皇帝的目光却暗淡下去。
兰猗过来服侍皇帝更衣,直到进了内室,皇帝才问:“忧心忡忡,所为何事?”
兰猗十分委屈,道:“奴婢奉旨去见宁国公主,见那狱吏们竟对公主用了重刑,故而申饬了几句,要她不好伤了陛下骨血,那狱丞却对奴婢说,宁国公主构害皇储,是不孝不悌之人,是陛下默许他们用重刑的。”
皇帝目光微冷:“朕还不曾论罪,她们倒是仰承天意了。”
兰猗目光低垂:“奴婢冒犯了陛下懿旨,望陛下恕罪。”
“兰儿何罪之有。”皇帝握住她手腕,轻声道,“朕自有处置。”
当晚第一道上谕明发出宫禁后不久,皇帝便又追赐了一旨,言皇储自围场行宫染疾,迁居平宁行宫养身,闲杂人等不准随意探视以加皇储之恙。
两道上谕接连发出后不久,宁国公主的供词才被呈到皇帝面前,皇帝看也未看便投入火中付之一炬。
作者有话说:
抱衾与。命不犹。
命不犹。是说人的命运各不相同,就是皇帝偏心苏徽瑜。
但素以阿姨又加上了一句抱衾与稠,抱衾稠有侍寝的意思,是她看见兰猗想到了蘩姨,在可笑皇帝。
还有一更,十二点之后更
第67章 相看无限情
那狱丞递送上苏煦的供词后当夜就等到了回音。
可等来的不是皇帝的朱批,而是奉旨迎宁国公主回府的李素以。
李素以只身进入囚室,见苏煦半身是血地伏在一间囚室内,那血污刺眼伤神,眼中顿时生出酸涩之意,只想庄蘩芷若是看见此情此景,只怕是心都要疼碎了。
那狱丞低声道:“虽是只伤皮肉,可为了看着吓人,也是结结实实打了三十之数,生生打破肌肤打出血来的。”
李素以敛去眼中的泪光,对那狱丞道:“圣意难测,还不知你那奏报递上去,陛下会否迁怒。”那狱丞笑道:“我一个小小刑吏,就是黜罚也不过是做个白身,反倒好去外头见见天光。夫人莫要为下官忧心,只是公主还是要吃苦头了。”
李素以暗暗叹息,若非如此,便不能动摇君心。其实皇帝何尝看不出这事情的蹊跷,又何尝参不破那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对待苏徽瑜与苏煦的情感不同,那一念之差的偏私就足以要了苏煦半条性命。若非有兰猗那一句话激怒了皇帝的猜忌之心,只怕是连那养病的旨意都不会降在苏徽瑜头上。一样是自己亲手的骨血,却偏偏可以给予最残酷的对待,君恩如是,难怪让人心寒。
只是早早看破倒也不会伤心,可怜苏煦被庄蘩芷养育时,向来只被爱意浇灌,总是对人性抱有不该有的期待,如今才更是伤心。
宁国公主宅的圈禁解开后,高瑗与粉黛也被皇帝下旨送回了公主宅。
整个府宅还没能品味那劫后余生的侥幸,即刻陷入巨大的哀伤中。
苏煦虽未伤筋动骨,却也打得整个伤处都是血肉模糊,清漪与另外两个侍女合力按住她,才让医官将黏在伤处的衣裳揭了下来,痛得早已昏沉过去的苏煦猛然惊叫着醒来,险些挣脱两个侍女的手,口中只喊瑗瑗别走,一时间额头上两根青筋暴起,突突地跳个不停。
清漪忍不住泪如雨下,却还要听着医官吩咐按住她,让医官向那皮肉翻烂的伤处用药酒擦拭。
那浸了药酒的帕子只要一沾皮肉,就痛得苏煦浑身痉挛,好在她已然苏醒,再痛也一味地强忍着,只是攒了攒力气抓住清漪的手问:“瑗瑗……瑗瑗呢?她好不好?”
清漪摇落眼中的泪珠,她无法在此时告诉苏煦那个残忍的真相,只安慰道,“瑗瑗被人拘去了皇储处,陛下已让人放了她和阿黛,只是还没回来。”
苏煦脱了力,眼中被冷汗激得生疼,只喃喃道:“没回来也好,别让她看见害怕……”又有些担心苏徽瑜会不会为了逼供而对高瑗用刑,“她回来了,你过来告诉我一声她好不好……”
“公主勿忧。”清漪勉强笑着安慰,“瑗瑗看见也只会心疼,怎么会怕呢?”
苏煦伏在枕上,身体被疼痛覆盖,意识也不甚清晰,只是想到方才梦里所见,竟是高瑗一声不响地离自己而去那简直就是梦魇。
她生命中的所有温存都没有了,只剩一个高瑗。
清漪又道:“听闻公主回来,上官三姑娘遣人过来,说是想探望公主。”
苏煦冷冷一笑:“不必管她。”
如若从前她还有耐心为了那些所追求的东西而对上官燕笙流露一丝虚伪的温和,那今时今日,看透了君心无常人心惟危的她,再也不想怀抱中有除了高瑗之外的任何人。
至少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医官擦拭干净伤处,这时清漪才看到,那血污下的臀腿是怎样的伤势沉重,那不断渗出的黄水染污了身下的茵褥,看得人胆战心惊,大为心痛。医官却终于舒了口气,幸而都是皮肉伤,用上消炎生肌的药物,静静地休养就好如此自己也好向皇帝复命。
为苏煦处理好伤口,清漪起身相送,却在门口将医官拦下,请她为高瑗医治。
此时高瑗还在昏迷,那医官处理了她身上几道外伤,捉住她的手腕去看脉象,宽慰道至多只是受了些惊吓所致的昏厥,静静睡一觉就好了。
清漪封了金银与那医官,好生将人送走。她再回来,见粉黛依旧是坐在高瑗床前哭个不停,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哭得通红,柔声安慰,“医官都说没事了,瑗瑗伤得很轻,很快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