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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弄色 月照华堂 4637 2026-09-05 09:04

  粉黛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公主醒了吗?我能见见吗?”

  清漪叹息着摇头:“医官开了镇静安眠的药,公主已经睡下了,恐怕半夜还会烧起来。”

  粉黛却道:“那何时才能醒呢?能不能叫公主先醒过来?”她望着外头将尽的天色,心想只怕是要来不及了。

  清漪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为何一定要此时见公主呢?”

  “瑗瑗……瑗瑗……”粉黛神色仓皇,“中毒了。”

  清漪惊呼一声,叫道:“怎么不早说呢?”连忙就让人去拦那医官回来。

  粉黛却拦住了:“医官来了也不济事了,她所中的是息山的毒。”

  “那……她有没有交代你是什么毒药?能不能救呢?”

  粉黛满面泪痕地扑在高瑗身上:“她说那是会让人忘记一切的药,她说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就会是个什么都不记得,谁都不认得的人了……”

  清漪望见高瑗那白皙秀美的脸颊上还有未能消去的掌印,想到仅仅是一日一夜,竟觉得连天地都倒悬了,一时连心血都冷了,阵阵寒意覆上身体,哀伤几乎要将人吞没。

  苏煦所用的药物剂量很重,终于叫她勉强睡了了好觉,夜里因为伤口发炎而起了高热,又被灌了一碗药物下去,勉强在阎罗门前挣了命回来。

  只是哪怕如此也是昏睡了数日不醒。

  当侍女为她卷起竹帘时,她顺着敞开的两扇屏风望去,外头竟已是无限春色一片生机,那梦中的花明月暗笼轻雾皆已消散,留给人间的只有一片春光无限好。苏煦想到她于高瑗那许多个晨起的时光,慢脸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惊觉自己原来是活在这些片段中才不觉得痛苦。

  她终于有了些气力,对进屋来服侍她喝水吃药的侍女说:“瑗瑗可回来了吗?她身体如何?能不能请她过来和我说说话?”那侍女并不开口,苏煦想,莫非是她们收拘高瑗之后用了刑?她当时就着急起来:“着人拿藤床抬我去她那里看看。”

  那侍女扑通一声跪在苏煦面前。

  作者有话说:

  花明月暗笼轻雾……慢脸笑盈盈,相看无限情……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李煜《菩萨蛮》

  苏煦:屁股烂了老婆也把我忘了,妈也不爱我姐姐还要我的命……在线求怎么办。

  第68章 瑗瑗,近前来让我看看

  苏煦一连躺了数日,几乎都是在昏睡之中,她这些年甚少害过什么病症,也从未有过这么长久的修养,这一回所受的杖伤似乎要将沉淀在她生命中的痛楚齐齐翻涌出来,将她的心神身体都消磨得萧条了。

  伏在藤床上颠簸时,苏煦在微凉的春风里睁开眼,看庭中的梨树下满地清白如雪的落花,心中恍然想,自己出门时这花是还没有绽放的,如今却已经零落了,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时间的残忍甚至不在绵长,只在这遽然变化之间。

  她想开口催促那担抬藤床的下人,想他们能早些、再早些带自己去见见高瑗,却终究没什么气力开口,只好伏在臂上,想着高瑗身上会不会有伤,被她看见自己身上的伤又该如何……太乱了,她终于对自己的无知与浅薄感到懊悔。

  藤床在菊园的院落内就停了下来,原本散落在院中的女孩儿们都纷纷退了下去,她们早已先她知道了一些真相,却没有面对和承担的能力,如此只能离开。

  这天地似乎从未有此刻的寂寥。

  苏煦眼中轻薄迷蒙的白翳终于散了些,眼前的景物慢慢地在这澄净的天光中清晰起来,那一花一世界都鲜活了起来。

  在那飞花似霰翠叶如玉的深处是绿石蜿蜒的曲径,延伸的尽头是一脉汉白玉阶,纵横的阑干通连着融融粉墙,墙根处或深或浅的苔痕静静地沉睡,只有春风的轻盈时而拂动着枝头的嫩叶,摇晃出簌簌的声响。

  她终于露出一些浅淡的笑容,身上的痛楚也似减轻了许多。

  她看到高瑗的身躯在那阑干上抱膝而坐,像是沉到了清澈水底的明月,衣衫也是素色的锦缎,流光潋潋。

  苏煦的唇角绽出笑容,眼眸被笑容点染出光亮,她费力支起身体,向千曲百折的回廊下唤道:“瑗瑗!近前来让我看……”

  高瑗的笑容,高瑗的掌心,高瑗的怀抱……只要拥有就不会绝望。

  然而她的呼唤并没有得到回应,一种极度的恐慌悄然在苏煦的心底蔓延,她催促侍女抬自己过去,这声音终于引起高瑗的注意。

  苏煦眼望那纤细而高贵的女孩儿,慢慢地在春风里侧过眼眸,有霜雪一样的冷淡凝结在她那双澄蓝的眼眸里。

  苏煦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这样宝石似的眸子,哭得湿漉漉的,却更加滟滟光明玲珑剔透,看不出半点尘暗浑浊,让人根本不觉得她有任何的不堪。

  后来她就在不知短长的光阴里眼看着那眸子里露出的爱意,也是她让苏煦知道爱一个人并不是很难的事情,知道被爱的滋味竟是那么清晰。

  而今那眼眸却不再有一丝的爱意了。

  她的冷漠,她的悲悯,她的神性与人性俱在,只是那丝爱意却不见了……甚至是比死亡还要彻底地泯灭。

  苏煦满眼悲凉地,哀求一般地向她伸出手:“瑗……瑗……”

  她像是疑惑,又像是提防,茫然中又露出一丝期盼:“瑗瑗……是谁?是我吗?”

  她走下来,一直走到苏煦的面前,仔细地望着这个伏在藤床上的人,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是受伤了,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是那么伤心的颜色……奇怪的是她根本不认得这个人是谁,却为她的伤心那么难过。

  她缓缓伸出手,在那苍白的脸颊上轻轻地抚摸,想要以此来安抚这个人的虚弱。

  “瑗瑗……”苏煦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一层纤薄的冰层,往昔的含笑春风都被小心地包裹其中,可只要有什么落下就一定会碎裂。

  一阵怆然的泣声击碎了菊园的寂静。

  一直躲在廊柱后面的粉黛扑了出来,整个人跪倒在苏煦的面前,泪落如雨:“公主!瑗瑗她被人害了!她被人喂了药,把我们都忘了!连她自己也尽皆忘得干干净净了!”

  那天雷也似的打击,像是一道狰狞的利爪,渗着阴暗残忍的笑容,一把将苏煦揪入瀚海般茫茫的绝望。

  高瑗连日被粉黛哭得心都烦了,不懂得这个陌生的女孩子如何有这么多的眼泪,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她生气,一见面就要流眼泪……这里的人其实都是这样的,她们似乎都很伤心,好像失去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一样伤心。

  她皱了皱眉头,不明白这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她都没有流这么多的眼泪。人在面对命运的时候不该流泪,这高道理似乎她们都不明白。

  正思忖间,高瑗忽然觉得自己的指端湿漉漉的,却是那个伏在藤床上的人的眼泪打湿了她的指尖。她看见那俊美而消沉的面孔被纵横的泪痕割裂,像是生命里带出的残缺,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在她面前流泪的人太多了,那么多哀伤的目光,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只是让她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眼泪。

  这与明明自己毫不相干的眼泪,却忽然让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了。

  于是她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她的笑容光洁莹润,“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也不是小孩子了。”

  宝锦的嬷嬷过来替她梳头时将外头的话儿传进来讲给她听,自从苏煦出事,这里的人几乎就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孩子。

  老嬷嬷起初说公主在养伤,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就伤着了,宝锦听了只是一味不言语。后来就又听嬷嬷说,息山来的主子姑娘被人带走还没两日,回来人就害了癔症,整个人都失心疯了。

  宝锦这才惶然看着嬷嬷问:“癔症是什么意思?”老嬷嬷叹了口气,显然是比宝锦这样的孩子懂得多了:“想是大狱里用了手段,将人折磨疯了,听来往的人说是什么人都不认得了,这连人都不认得了,还不就是失心疯了。”

  宝锦想也不想:“我想去瞧瞧!”

  老嬷嬷连忙拦着道:“此时过去也无济于事了……”她可怜宝锦这样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善待她的人,偏偏又是这么个结局,以今日情势去看,只怕要比宝锦的母亲下场还不如。

  “要不……”老嬷嬷道,“还是早些离了这里才是。”幸而宝锦说到底也不是她皇族的血脉,只做个富贵无忧的闲人未尝不是好事,可也得平安活到将来才是。

  宝锦摇了摇头,却还是笃定了主意:“我还是要瞧瞧。”

  然而宝锦真的去了,也只是远远地看。

  苏煦刚刚有了起色,伤势却又反复起来,清漪便让人请了位大夫住在府上,免去往来御医署的麻烦。那大夫也说伤势不要紧,这次的昏厥根源在心绪不宁以致气淤痰迷。

  作者有话说:

  苏煦:一觉睡醒天塌了。

  寂寞空庭春欲晚《春怨》

  第69章 重来

  高瑗被哄过来的时候,见到的也只是又是一个昏睡起来的苏煦。她茫然地看了看身后的粉黛,这是她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本能地会在无助时寻求她的帮忙。

  粉黛红着眼眶,轻声哄道:“瑗瑗,可不可以求你去看看她……只是坐着陪陪她就好。”

  这个要求其实是有些冒犯的,高瑗不明白,也不理解,那个昏睡在床榻上的人与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让自己过来?

  可当她凝视着那人的眉宇,凝视着那清俊之中深锁的淡淡忧愁时,心头却莫名地生出想要安抚她伤心的念头……似乎这个人与别人都不一样,在她心中悄然占据了一个位置。

  高瑗有些伤神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扯了个胡床坐了下来。

  粉黛悄悄地走出去,亲自在门口守着。

  苏服的药里多有安眠的成分,也是为了让她少些疼痛的负担,一日里大半都在睡着。但思虑在心,便不是药力昏沉能够医治得了了。

  高瑗枯坐了片刻,便觉得无趣,只拿目光上上下下地去看这个人。

  苏煦病里憔悴不堪,人也颇为狼狈,这是她此前从未有过的样子。

  当年即便再凶险再艰难,也都没有放弃过挣扎。

  可皇帝的无情与高瑗的深情彻彻底底地击碎了她,让她一颗心沉入冰封的水底,在漩涡中被黑暗扯入深渊。

  高瑗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眼角,她想到这个人趴在藤床上来到自己面前,却一见到自己就开始流泪。

  但她的眼泪与别人不一样,似乎平添了许多哀怨的意味。

  高瑗何等聪明通透的一个人,其实短短数日就已然隐约地察觉,也许她真的遭遇了什么,因此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不然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而这些人,那些从她醒来就在哭泣的人,也许都在那失去的记忆中存在过,甚至是不可遗忘地存在过。

  但这并不是她明白就能接受的。

  面对这些人时她的心是一片空白,她不记得她们,不知道她们究竟是谁,没有理由和能力按照曾经存在的方式与她们相处。

  她的思绪也乱得很,枕着手臂伏在苏煦的床头,糊里糊涂地昏睡过去。

  她睡去不沉,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只是动作很轻,她便没有动。

  她知道是那个人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一个在梦里也要向人求助的人,究竟遭受了什么呢?她的心究竟受了怎样的苦楚,才会这么不安、这么哀伤。

  高瑗疑惑地想个不停,甚至想到也许是自己伤害了她吗?可她觉得自己不会是这样惹人伤心的人。

  “瑗瑗……”苏煦身体忽然发出一阵阵的痉挛,低沉儿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徘徊,“瑗瑗……”

  高瑗猛然睁开眼,望着她苍白的面庞,发觉她竟是被困在了梦魇中,眉头不安地攒动着,整个人都虚弱得像是会被风吹散,只能握着自己的手挽留着。

  瑗瑗……这些日子她听到的所有人都这样唤她,这是她的名字吗?

  这个人也这样亲昵地呼唤自己,想必真的就是了。

  “我在。”高瑗柔声回应着,伸手安抚着她紧绷的眉头,“没事了,没事了。”她还不知这个人叫什么,只能无奈地安慰着,“我在,别怕,别怕……”

  苏煦似乎真的被安抚住了,渐渐地不再呓语,似乎高瑗在她生命里是一道魔力般的存在。

  这真是个好可怜的人,高瑗想真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怜惜她。

  她枕着手臂,看苏煦渐渐安静了下去,又觉得这个人乖巧得不行,看样子是比自己大一些的,不知道哪里受了伤,一生起病来再坚强的人也会像个孩子。

  这里又没有什么人在意她的伤病……只留她一个人这么孤孤单单地趴着,真就更可怜了。

  高瑗小心地坐起来,就坐在苏煦的床边,用帕子蘸着清水,细细地擦拭了一下她因为发热而干焦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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