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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弄色 月照华堂 5008 2026-09-05 07:30

  她迷离之中,仿佛那香气化作了一只温暖的手掌,在轻柔地安抚她身上所有的痛楚。

  她眼中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多年的忌惮与忽视,母亲无情的论罪,或是刑狱里沉重屈辱的刑罚,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在这眼泪坠落之际变得清晰起来。

  其实她早该清楚,罪名指向苏徽瑜时,母亲尚且愿意独自审她,不惜封锁消息也要保全她的令名。可轮到自己,母亲却连辩驳也不肯听,直到自己说出愿意受刑以证清白时,那微弱的动摇也终究归于一句叹息后的命令:“带下去。”

  金尊玉贵的公主,被押解到刑狱,被司法道上的酷吏剥去衣冠,沉重的棍棒砸在臀腿上,如同被烧红的烙铁一层层撕去皮肉的痛苦……原来都是这样的清晰,原来爱与不爱,或是爱的多少,无需计较都是那样分明。

  她期盼的母亲,期盼的团圆,期盼的爱护与疼惜,都随着庄蘩芷的死亡而终止。

  因为自己是被庄蘩芷爱过的人,母亲就将对她的憎恶与恐惧全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苏煦涩然一笑,忍不住想,如果这时在天上的蘩姨也看见了,会不会也为自己流泪呢?她一生都是不曾轻易流泪的人,怪不得当年宁肯一死也要免于受辱不仅因为这侮辱万般难以承受,更是因为这来自心爱之人的侮辱足以毁灭一切美好的回忆。

  人一旦失去这些美好,就与行尸走肉无异,她全部的生命都没有污点,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痛苦。

  “蘩姨……”苏煦喃喃地唤着,如求救一样的低吟。眼前一那团青紫色的迷雾逐渐清晰。

  兰猗只与苏煦有锅寥寥数面,对那些争斗之时都不明白,只是骤然之间,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副残缺伤重的样子,顿时便生出怜悯之心。

  她问那狱丞:“公主千金之躯,怎能用此重刑?”

  那狱丞着实委屈,这一晚上也不过打了三十板子,实在是这公主千岁皮肉金贵,才打得丢了半条命似的。说与这小内官听实情,却像是自己在妄言推脱,只得道:“但请内贵人安心,下官用刑不敢真的伤了公主。”

  兰猗叹息着,命人将苏煦解了下来,却见她身后尽然是血迹,自腰至双股简直没有一寸好地方,更是心头一凉。

  苏煦坐都坐不得,只得被两个狱卒挟着跪下。

  兰猗奉皇帝之命来问话,一共也只有两句,一句是苏煦可认罪了?苏煦只道自己无罪。

  另外一句则是,不认罪,可知错了?

  苏煦默然低垂下头,半晌才幽幽开口,低声道:“儿臣知错了。”

  兰猗问过了话便得离开,临行之际,苏煦秉着一口气抬起头来,终于在狱底明亮的灯火下,看清了这个女子的长相。

  苏煦缓缓垂下眼眸。

  狱丞欲继续用刑,依旧是临刑前劝说道:“公主万金之身,更是陛下骨肉,纵然认罪,也不过一顿家法,若是继续苦熬刑求,岂非要枉顾体肤,更兼苦楚难忍,不如先松松口,待看陛下心意何?”

  那劝说的语言,是那么的诱惑,如同垂死之人的救命仙丹,或是饥渴之人的琼浆甘露,苏煦想,也许当年……薛琰就是用这样的语言去引诱了庄蘩芷,摧毁了她最后一丝的求生欲望。

  苏煦无声地叹息,在那狱丞耐心即将消失之际,忽然开口道:“我认罪。”

  那狱丞眼放精光,即命书吏记录。“公主伪造虎符与皇储敕书,所为何事?”苏煦摇了摇头:“不知道,你们随便捏一个就是。”

  那狱丞沉吟道:“私调府兵围困行宫与谋逆无异,公主可是为嫁祸皇储?”

  苏煦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是。”

  她心中已然开始想起高瑗,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她究竟好不好?

  如果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流眼泪?

  自己若是在这里关到伤愈再回去也就罢了,若是半身是血的抬回去,约莫是要把高瑗吓坏了……

  如果自己即将一无所有,这世上唯一不会离开自己的,也许就只有高瑗了。

  她那么想回到息山去,到时自己能不能和她一起离开呢?

  如果不做公主,是不是就能逃避这一切?是不是就能生出更多陪她一走了之的勇气?

  狱丞的问话依旧在继续:“那封敕书可是公主模仿皇储的笔迹?”

  “是。”

  “公主为何要行嫁祸之事?”

  “不知道……”

  “自从皇长女黜降出京,公主可是觉得自己争夺储位有望,故而心生怨怼皇储之心,故此兵行险着,欲使皇储失宠于陛下……”

  “是。”

  苏煦慢慢闭上眼,那狱丞喋喋不休的追问与自说自话的审讯她已经听不到了,脑中闪烁的只有往事的片段。

  她一生被爱的时光是那么的短暂,所以每一个片段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时是蘩姨在给自己吹跌破的膝盖,母亲走过来,满脸关切地将自己抱在怀里抚摸着,柔声哄道:

  “煦儿怎么跌倒了?是不是那鹅卵石路不好,明日阿母就着人挖了……”

  蘩姨轻轻地笑了笑,将膏药涂抹上去时会有轻微的痛楚,可自己在母亲怀里,只记得哭得母亲衣衫湿漉漉一片,至于什么痛早都不记得了。她仰头望着满树烟雾交织的合欢花,母亲和蘩姨的笑容都是那么真实。

  后来蘩姨的笑容越来越少,母亲在她童年的记忆也越来越单薄。她仿佛堕入一个昏暗的天地,伸手只能摸到风中烟逝的回忆。

  那飘散的往事让她感到绝望,她想哭,却发现这种能力好像已经丧失,和爱与被爱的往事一起被剥夺,张口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不,是有声音的,她听到过,而且是时常地听到。那如同梵音,如同天籁一样的声音,是她唯一的拯救,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爱,但那个声音从出现开始就在告诉她,不是的,这世上还有人爱你,还有人在被你所爱。

  是瑗瑗……

  瑗瑗……

  只有瑗瑗会说,如果所有人都把你忘了,我也还会记得,只有我记得。

  苏煦忍不住对那一片虚空笑了笑,我会是你永远也忘不了的人,对吗?

  第65章 记忆

  高瑗凝视着眼前这个人,那么相似的容貌,同样应该是她们母亲的骄傲,但却终究只能成为敌人,由一个去审判另一个。

  有的时候她也难以参破这世间所有的感情,有些感情的断绝如切断手臂一样的痛苦,有些感情的断绝却那么轻描淡写,可如果人连感情都没有了,那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是苏煦的姐姐?”

  苏徽瑜骤然之间竟有些失神,似乎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份,反而成为了她几乎要遗忘的事情了。她长久地记得自己是皇帝的储君,国朝的皇储,是所有姐妹的君主,她已经忘记这是谁在何时教会她的了……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有人抱起她来说,你和陛下其他的孩子都不一样,你天生就要凌驾在她们之上。

  孩子是不会记得这些的,但她不会永远都是孩子。

  苏徽瑜轻声笑道:“息山圣女不是不通中原语言吗?怎么说得这样容易了。”

  高瑗微微抬起头,淡淡道:“我只听得懂自己想听的,只会说自己想说的。”

  苏徽瑜见她浑身流淌着贵气与灵性,居然也隐隐生出艳羡之情。虽然这世上有无数人恭维她的高贵,可她总是那么不安,仿佛这与生俱来的高贵只是一件精美却易碎的宝物,而她从未有能力珍藏。

  如果有选择,她一定愿意和那些姐妹们做亲人,而不是做她们将来的君主,可只要自己轻易地放下自己的高贵,那些人就会如狼似虎地想要与她争夺,她怎么能……怎么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那天性自然的灵气,是她命中注定不会拥有的。

  “你很聪明。”苏徽瑜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高瑗的眉心拧出一道细纹:“你把阿煦怎么样了?”

  “阿煦?”苏徽瑜显然有些惊诧,“苏煦竟准你如此唤她吗?”她忽然想到自己与顾雪衣,好像无论自己称她阿雪还是顾姑娘,从始至终她只是称自己为殿下。她的名字是徽瑜,徽者,善也,徽瑜是是喻人的美玉,可所有人都只称她为皇储或是殿下。

  高瑗道:“当然。”她眼眸中生出甘美的事情,“因为我爱她。”

  苏徽瑜眼中的艳羡顷刻间化为憎恶凭什么她苏煦会有人来爱?

  她冷笑着望向高瑗:“苏煦伪造我的手敕,栽赃我欲行谋逆之事,如今已被母皇下狱。”

  高瑗心头一颤,垂下袖口的双手蓦地攥紧,果然……苏煦果然是被人害了,而害她这个人是她的亲姐姐,和显参害死妈妈是一样的。这世上所有的仇恨与陷害都可以忍受,都不足以致命,唯有来自至亲的伤害是这样的惨痛。

  高瑗目光哀伤地望着这个人,那么美丽的华服,那么高傲的神情,她想到苏煦羡慕她的名字,她已经拥有了苏煦没有的东西,却还是不能满足吗?息山的神明为了补偿显参,让她拥有了远超母亲的天赋,可最后这天赋却让显参心绪难平,不甘失败,不惜亲手烧死了自己的亲人……

  “她不会的。”高瑗道,“是你害了她。”

  苏徽瑜眼中陡生两道寒光:“你就这样不分缘由地相信她?”

  高瑗坚定地回答:“当然。因为爱一个人的本能就是这样。”

  苏徽瑜的笑容终于露出几分残忍的冰冷:“是吗?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她,庄蘩芷活着的时候,她就受庄蘩芷养育,享尽了母皇的恩宠,后来庄蘩芷触怒了母皇被赐死,她竟还能平安无事?如果是我……只要看到苏煦就会恨不得让她和庄蘩芷一起去死!”

  她望着高瑗那似怜似叹的神情,仿佛自己在她眼中竟化作了一个可悲的东西。

  “你也许不知道庄蘩芷是谁。”苏徽瑜道,”我可以告诉你,她是苏煦的养母,是我母亲前半生最爱的人,她们山盟海誓时,我母亲可以连江山社稷都拱手让给她!这就是你所说的爱吗?可后来不断地有人在我母皇耳畔说她的罪过,你说我母皇那么爱她,为什么还是信了呢?只要开始相信,就再也不能挽回了……你觉得你和苏煦的爱,也能熬得过这些吗?”

  高瑗目光粲然:“当然。”她神色毫无一丝动摇那双冰蓝的眼眸有摄人心魄的魔力,那仿佛是在羞辱苏徽瑜的浅薄,“无论再过多少年,哪怕息山的雪山崩塌我都会爱她。如果她不爱我,我也不会怨恨,因为爱本身从来就没有恨,那些从爱中生出的恨,只不过是一开始就爱得不够纯粹。”她望向苏徽瑜,“就像我只要看一眼你的眼睛,就知道苏煦一定是被你害了。”

  那漫长的寂静,如同从灵魂深处蔓延的空白将人吞噬。

  苏徽瑜将自己从一望无垠的苍凉中抽离出来,像是过往无数个惶恐不安的日夜惊醒时那样痛苦:“你说得对。”她唇角生起冰凉的笑意,“怪不得苏煦近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上天到这个时候还在眷顾她……早知道当年息山土司进贡的时候我就该把你夺走,也许这时你就会爱上我了。”

  高瑗摇了摇头:“我永远不会爱上你,因为你虽可怜,却并不值得爱。”

  苏徽瑜已然耐心全无,朗声唤道:“阿雪。”

  从门外走进来一名白衣女子,神情漠然地望向苏徽瑜:“殿下。”她身后还有两人,近来后就一人锁住高瑗的一肩,将她拖拽到刑架上捆住手脚。

  高瑗从未如此被人对待,脸色霎时苍白起来,只是忽然想到,也许此刻苏煦已经受过这样的苦楚了,那么无论她们做什么,自己都会忍住,也只有自己忍受住,那些女孩子才会平安,苏煦才有机会反抗。

  当一道锁链勒住她的脖颈时,高瑗几乎不再能呼吸,被迫仰起头来望着从门外走进来的黑衣人。

  那人缓缓摘下遮面的帷帽,露出一张令高瑗惊恐厌憎的面孔。

  那梦魇一样的人就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

  高瑗顿时挣扎起来:“显参!显参!”她机会错乱了语言,交杂着用最肮脏的字眼骂道,“该死的贱人!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勾结中原人的恶狗!害死我阿妈的罪人!我要杀了你!你去死……”

  一旁的顾雪衣见苏徽瑜隐隐皱起眉来,便上前亲自调弄起墙壁上的机关,只见她微微搬动那道闸门,所有束缚高瑗的锁链缓缓收紧,她露出的手腕当时就被勒得充血。

  同样,颈上的锁链越收越紧,高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眼眶被窒息的痛楚逼得通红,却火烧也似地望着眼前的显参。

  显参含着森冷的笑意望着眼前的高瑗,忍不住抚摸她的脸颊,“高瑗,你似乎过得比我想得好多了,我以为你会和你那个懦弱又悲哀的母亲一样,在这些残忍的中原人手里被折磨成奄奄一息的小狗……最后我只要让人带回你的尸体就好。”

  高瑗说不出口,含了一口唾沫,一口吐在了显参的脸上。

  显参神色阴沉地抹去,扬手在她脸上劈了一掌,打得高瑗唇角流出血来,却又被高瑗一口血沫涂在掌心。

  “令人生憎的顽劣孩子。”显参一手锁住她的咽喉一手捏住高瑗的肩胛骨,恨不得当时就捏断她的骨头。

  苏徽瑜缓缓站起身来,任由天窗倾泻的月光如轻罗一样披在自己的身上,她望着那一道清冷的明月,轻声叹息道:“显参土司,时不待人,请将你苦炼的宝物拿出来试用如何?”

  显参终于在一阵细微的骨裂声里松开手,高瑗却已经痛得神志不清,满头的冷汗滴答滴答地坠落。

  显参擦了擦手,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琉璃瓶,其中竟是一瓶翠绿色的药水。

  她看着高瑗眼中那惊慌的神情,大为愉悦:“你也想起来这是什么了吗?”

  “违背息山古训,擅自将禁制的药物给外族人使用,你的母亲就是因为太过怜悯那两个中了舍毒蓝的外族人而死的,她那么愚蠢的女人,根本就没想过两个外族人是怎么能触碰到舍毒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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