隈名的族老凑过来低声问:“她这是……”
显参淡淡道:“还没长好毒牙的小蛇发现咬不死巨蟒,就要装乖蓄毒等着一口咬死对方呢。”
高瑗慢慢地坐起来,任由跪坐在她身旁的棠奚给她将满头的丝发缠好。
高瑗驱散了那些小女奴,牵起棠奚的手问:“棠奚,你真的要做吗?”
昨日还是月下舞女的棠奚,如今却已是一副凛然之色:“国王不必担忧,棠奚既被献给国王为伴,自会为国王分忧。显参窃国害死缇岚女王与我妈妈,我誓要杀她。”
从那一日起,息山这位新迎回来的国王,因为奴隶的刺杀而一蹶不振,几乎再也不出那座王宫,竟是为自己做了一副牢笼。国臣只以为她年纪小,受了惊吓,也不足为奇,直到后来高瑗竟每日只是与她带回来的小舞女棠奚和一群奴隶玩闹,要不就是与中原的皇使一起到息山脚下的林间逐猎,还要将带回来的猎物做成酱肉分给各位族老与侍奉王室的官员们。至于国政,便总是一句请三祀与族老们定夺就是,没有大事就不要回禀,否则还要被她打一顿。
当高瑗坐在车上,看着伴随的侍从争相射中猎物时,苏煦会看见她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反复地逡巡打量,像是在为自己挑选一个足以信任和托付的勇士。她也曾向高瑗引荐过晚枫,却被她拒绝,原因是不可借助外国之力来杀她本国的仇人,但实际上,苏煦清楚她不想将晚枫这样一个和显参并无仇恨,更不是息山子民的无辜之人牵扯到危险当中。
她知道高瑗在筹谋一个天大的计划,她尽力地陪伴着她,在一个个寂静无声的夜里,听着高瑗的心跳,那种有力而坚韧的声音,像是一些早已死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在慢慢复活。
后来高瑗又命人在王宫中修筑斗场,将原本要处死的犯了罪的奴隶纠集在此,以暖衣饱食诱惑这些奴隶互相斗殴,分出胜负。而对外却一律都表现为她是在以看人斗杀为乐,更引得守旧的族老们的反对。
这一日,高瑗正在看棠奚跳舞,苏煦在一旁欣赏她新收集来的宝剑,外头忽然有人吵嚷,是持朝部策结婆婆的孙女,如今的族老申淙。她身着有持朝部族徽的长袍,不顾护卫的反对和面临的责罚,执意要见国王。
高瑗向苏煦招了招手,苏煦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坐过去,要她在自己怀里躺着。棠奚将腰间一层遮纱解开,露出带着银链的细腰,示意打鼓敲钟的奴隶继续。
“国王!国王!”
申淙气势汹汹,高瑗只好让人放她进来,苏煦只见来人身着白袍,腰间垂下的长带上却绣着一团花藤,面相极为威严,和策结婆婆很是相似。持朝部坐镇息山背部,常年要面对与周国的战事,首领自然要威仪赫赫。只是这人大约不喜欢中原人,哪怕是面对拥有皇使身份的苏煦,也只是轻瞥一眼,再不多看。
高瑗被吵得不胜其烦,慢慢睁开一双美目,叫苏煦给她揉太阳穴,苏煦揉了好几圈,才不得不提醒她一声还有人在。
高瑗叹了口气,看了看申淙:“你来了?斗戏还没开始,坐下看棠奚跳舞吧。”
申淙忽然跪在地上,头也抬得昂扬:“国王,您把跳祝祷舞的棠奚带到王宫充当自己的舞女,亵渎神灵的飨祭;又把本该处死的奴隶当作斗兽的玩具,亵渎息山的法令;您整日里痴迷在和这个中原公主的享乐里,不是不合时节惊扰山林地打猎,就是在她怀中毫无精神地酣睡,亵渎您自己美好的品德和身体。您的母亲缇岚女王是整个息山最贤明而善良的女王,即便身死也留有美名在世,您是她的女儿,却不思她的枉死,只是因为一次刺杀就一蹶不振,甚至拱手将国政让给那个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的显参,您究竟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息山的众神众王众臣与您的母亲呢?”
作者有话说:
瑗瑗:被骂也喜滋滋。
第101章 持朝
苏煦替她揉按额角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神色暧昧地瞥向怀中高瑗的眼眸。高瑗那副流连声色的萎靡之状,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学的,竟学得这么活灵活现,倒真像个昏庸的国王了。
那她岂不就是疑惑国王的罪魁祸首?苏煦忍不住暗暗在心中偷笑,虽然这是个罪名,但她倒还是十分喜欢的。
可不想申淙一见苏煦那副神情,骤然间就想起那个诱惑了缇岚女王的该死的中原人秋翟,当时怒冲七窍一般又恨又气。
纵然眼前这个中原人身份要比下贱的秋翟高贵许多,可那副引诱人堕落的模样却是十分相似。
高瑗幽深如水的目光望向申淙,有洞穿人心神的魔力,申淙只好压下心中的恼怒,望着她忽然露出的一抹冰冷的笑容。
高瑗借着苏煦的怀抱坐起身,半露在衣领下的肩颈流淌着细腻的光泽。
“申淙。”高瑗叹息着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还不明白一些事情?”
申淙不解地看向她:“臣下不明白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申淙先是一怔,显然被这句话的冷意所震慑,似乎不曾料到高瑗会说出这样冰冷的言语。
然而渐渐地,她却露出一抹无谓的笑容:“您既然有这样的能力,有如此杀伐果断的决心,为什么不去杀了那个害死你母亲的显参?”
“你们有什么资格向我提起我母亲的教训?”高瑗衔着恨意的目光犹如利剑,连声音也冷峻起来,“你既然那么爱戴她,为什么不像秋翟一样去追随她?你既不能护卫她的生命,又不能追随她的哀荣,又有什么资格过来指责她的女儿?”
“因为缇岚陛下托付过婆婆和我,让我们……替她照顾好国王陛下。”申淙哀伤地望着她,“这些年……我必须要承认,因为很多左右为难的事情,无论是作为臣下还是作为有责任保护您的长辈,我和我的部族都太过失职。可我申淙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和一整个部族的尊严向天神起誓,我誓死追随国王陛下,如果您因为我的劝说而恼怒,想要我的性命来平息您的怒火,我也不会有丝毫的怨愤。我只希望您可以记得仇恨却不被仇恨迷惑双眼。这双天神赐给您有通万物生灵能力的眼睛,她应该成为您的骄傲、您的恩泽,而不是让您用她去沉溺在外人虚伪的情爱里。如果您不再是国王,这些歌舞就不再属于您,这个中原的公主也许不会再爱您,您难道要让显参把这些都夺走,到时您就连圣殿里的囚徒都做不成了。”
她眼中含着热切的泪,望着高瑗的目光是那样的滚烫。然而高瑗却是如此的固执与冷漠,听到最后也只是对申淙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这些话,你留着到缇岚宫,对我母亲的画像说吧。”
申淙满面灰败地走出王宫,对着皑皑白雪间圣洁而神秘的息山哭泣。
很快就有人听说,在申淙劝说国王未果、离开王宫后不久,就有国王的使者过来传信。
使者说国王赐她恩典,让她带着年迈的婆婆到,先王缇岚的祭宫去享受祭祀,让她做古往今来第一个活着就能与国王配享的荣宠贵族。
但这明明就是要将申淙驱逐于权力中央的行为。
祭宫离王宫十分遥远,从此申淙就不再能够参与贵族议事的大会。
何况只有死去的大贵族大功臣才能配享在国王的祭宫,这就在昭示如今的国王对她的惩戒想让她做一个该死的人。
而对国王的决议有劝诫资格的申淙,却在接到这个命令之后,将部族的事务分管给几个孩子,果然带着策结婆婆到缇岚宫去了。
她对着缇岚女王安静而从容的画像落泪,不复那个刚强勇猛的姿态。
高瑗的堕落与失意,冷漠与麻木,她都要负起责任,因为当年执掌家族时的势单力薄,反对显参害死缇岚时的懦弱,让她没有能够留下缇岚的性命,让高瑗那么小就成为了一个囚徒。
后来也没能尽快把高瑗从圣殿中救出来,让她在显参的掌控下被摆布囚禁,又被送往中原,被那里用心险恶的人迷惑,再次回来又经历了刺杀,九死一生……她有那么大的变化,哪怕变得再让人失望,也实属意料之中。
是她们这些受命于缇岚女王、有责任保护她的臣下失职。
是她有负缇岚临死前的嘱托。
她安顿好糊涂的婆婆,独自在缇岚宫的灯下枯坐,她开始反思自己言辞的失当,或许要换一种更加缓和的方式来一点点劝说高瑗,她是缇岚女王唯一的孩子,血脉里天然有缇岚的善良与宽容,只是被显参刻意地伤害了,一切并不是无可挽回,如果放纵她这样的堕落失意,那才是眼看着一切无法挽回。就在她沉思之时,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出现在她的面前,申淙用饱含困惑的目光望向,想起来她是那个为天神跳舞的舞女棠奚,不由得冷笑:“是你?”
棠奚伸手将她扶起,申淙推开她,道:“你是为天神跳祝祷舞的人,难道没有得到过天神的意旨?”
棠奚轻轻地一笑:“我只有得到了国王的意旨。”
申淙闻言,怔忡地望着她,只见棠奚慢慢地跪坐在缇岚女王的画像前,做出祈祷的姿势,须臾之际,以一双精明而沉静的眼眸望着她,神情之庄严,全然不似当时那轻薄谄媚。
申淙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问:“国王是不是要你对我说什么话?这里很安静,要说……就说吧。”
棠奚道:“国王让我转告申淙族老,她说,过去,息山的圣殿里困住了一轮月亮,夜色总是幽暗无边,但很快它的月光就会透过那座牢笼,映照在息山每一寸土地之上。国王想请申淙族老帮帮她,帮她到更广阔的土地上找到更多的人,一起让息山的月亮幽而复明。”
申淙听罢,顿时周身大震,不知是为这番话的激昂壮志,还是为自己误会高瑗决心的羞愧……那种种思绪如山呼海啸一般冲上心头,她在良久的怔然之后含泪道:“我明白了,请国王放心,我用我的生命起誓,持朝部会永世拥护息山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保持一定的更新频率来了。
第102章 斗奴
国王建设斗奴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盛装过来,执掌斗奴场的奴隶主在得到她的命令起身点瞬间,壮起胆来用暗暗地抬眸望去,只见那一色白缎紫羽的风披宛如金银丝线交织出熠熠生辉的画幅,围领处露出一截白玉的颜色。
高瑗坐在斗奴场的最高处,看着一批批待死的奴隶被绳索牵来,在挖出的圆形坑地前搜身,不准携带任何武器,完毕后就被一脚揣入那数丈深坑,十人一队,只有一个可以拿到那个活下去的资格。
那下面的人本来难逃一死,如今有了一个可以搏命换一线生机的几乎,哪里敢不拼杀,常常是几个人堆叠在一起,拳脚并用,只似一群猛兽在互相撕咬。
高瑗冷漠地注视着下面的争斗,她很清楚这是亵渎生命的行为,她也并不以此为乐。
她只是在挑选一个人。
她在斗奴场看到第七日的时候,原本的厮杀忽然变了一个样子,一个衣衫褴褛的奴隶竟带着一个比她年纪稍小一些的,两个人结成来联盟,将彼此的后背交给了对方。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高瑗鬓间的串珠,也牵动了她的目光。
就这样,那一场斗奴里最后最终获得活下来的机会的是两个人,这原本是有一些不符合规则的。
斗奴场的奴隶主问:“要不要……”
高瑗挥手制止了,她注视着深坑里两个浑身是血的奴隶,她们的面容她已看不清了,却被她们闪烁着求生意志的眼眸所震颤。
注视了良久之后,奴隶主听到国王发号施令:“把她们两个带来见我。”
高瑗站在飘起雪花的廊道前,望着阴沉的天色,身后的晚枫望着她的背影,勾勒出的竟是一抹孤独的颜色。
她走上前去,对高瑗说:“姑娘,这里冷……”她还沿用着旧时的称呼,似乎还是将她视作那个在公主宅中天真烂漫的少女。如果不去了解,就不会知道她在千里之外的故国是这样的危机四伏,如果不去细细地探究,就不会明白她背负的爱与仇恨是何等的沉重,偏偏她的心依旧光明而洁净,让人无法不去怜悯她的生命。
高瑗回过身来,笑着说:“晚枫,你有想你的家吗?”
晚枫怔然道:“家……”她微微一笑,“我是孤儿,公主宅算是一个家,只是早已倾覆了,想也无益。何况这里亦是很好的风光,有姑娘与公主,哪里不是好活呢?”
高瑗低垂着眼帘,看着掌心一触即融的雪花,低声问:“苏煦是不是很想家?”
哪怕那座公主宅已经不属于她,连同她的身份也被抿去,哪怕苏煦从来没有向她诉说过,但高瑗还是感觉到了,苏煦对她的故国、故乡,连同她在那里的一切都是牵挂的,而息山的风土永远也无法抚慰这种思念的沉伤。
晚枫神情怅惘:“公主是天潢贵胄,含冤蒙难,屈身异域,难免会有思乡之情……”她望着高瑗,安慰道,“但有姑娘在,也就很好了。”
奴隶主牵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奴隶过来,高瑗早已重整神情,端的一副威严冷清之色。那两个奴隶身上伤痕累累,露出的皮肤上到处是伤,连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两个人被一条绳索牵着,年幼的那个被拖得极为踉跄。
两个奴隶跪在廊下,被命令不许抬头,奴隶主过来请示,高瑗的目光一一掠过二人,只问:
“她们叫什么名字?”
奴隶主指着那个年长的奴隶说道:“她叫连称,因为杀了人被削为奴隶关押,春天到来的时候就要死了。”又指了那个年幼的,“她叫西乞,是个反叛逆臣的后人,一出生就是罪奴。”拿奴隶主说罢,挥鞭向二人甩去:“还不赶紧跪拜国王。”
那个名叫连称的奴隶挡在西乞身上,硬生生挨了一下,被打得皮开肉绽。
高瑗听见西乞微弱的声音叫着姐姐。
她命那奴隶主下去,独自坐在廊上,对二人道:“把头抬起来。”
闻言,先抬起头的是连称,有些肿胀青紫的面颊看不出太多的神情,而后西乞才颤巍巍地仰起头来,扫了一眼就又慌忙低下去。
高瑗问:“按照规则,你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二人闻言俱是一抖。
连称却握紧了西乞的手,像是在传达一直承诺。
“不过……”她的目光落在连称的身上,“听说你很能打,我有一位朋友,想和你比试比试,如果你打得过她,我可以饶恕你们两个。”
连称喜出望外,猛然抬起头,望着高瑗:“国王?”
高瑗微微颔首:“我向天神起誓。”
晚枫向前一步,连称打量了一番,像是有些犹豫,却又很快下定决心:“请国王下令。”
高瑗命她二人就在廊下的花园中比试,将跪在下面的西乞唤上来,西乞膝行过去,低伏身体跪在高瑗的脚下,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担忧地望着和晚枫比起来十分瘦弱的连称。
晚枫将衣摆卷起,掖进腰带中,摆出拳法来的起势时,连称已经向她扑过来,伸手就是要锁她的咽喉。晚枫颇为意外,格挡之际试出她的力道虽然身体瘦弱,这力气却十分惊人,若是给她吃饱喝足,只怕还要勇猛许多。晚枫的武力,在息山此时已是难逢敌手,于连称交手十几个回合,便渐渐摸出她的路子来她招招狠厉,却并无章法,也正因为毫无章法,便可对晚枫的攻势见招拆招,这分明是无数次与人搏斗求生中训练出来的拼杀本能。
西乞听着那肢体相撞的声音,看着晚枫不再进攻,而是转为防守,化解连称的攻势,大约就猜出她是赢不了的。她担虑地望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向身旁的高瑗,却瞥到她羽衣的一角这是能主宰她们生死的人,她却只能尽力望到她的衣角。
西乞忽然涌出无限的哀伤来,心中竟猛地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能挟持国王,会不会就能谈判到一个两个人都能活下去的机会?
毕竟国王那么小,也许是很脆弱的。
她仅仅是想到这里,就被自己的念头震惊到了。
高瑗忽然开口,声音像是雪山山谷里的寒风:“你想挟持我,似乎还是有些难度的。”
西乞惊慌地望向她,却被高瑗的目光牵动,渐渐落在自己的腿上,她仔细一看,连开口都忘了,这个人顿时陷在巨大的恐慌中她的身旁盘踞着一条鳞生黄斑的毒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