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摇道:“我们应该叫她息山王了。”
流萤不以为意:“瑗瑗就是息山王嘛!”她又挥舞起手臂来,高呼着瑗瑗、瑗瑗,这话音就如魔咒一样,传入了马上高瑗的耳朵里。
她循动静看去,在人群中看见两个格外熟悉的脑袋,眯着眼睛想了想。
连称赶过来问:“国王,出什么事了?”
高瑗笑了笑,指了指人群中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这两个人,带到馆舍见我,告诉她们,做不出好吃的红烧肉,就划脸。”她坏笑起来,“划一百刀。”
连称听得真真切切,却还是怀疑自己的耳朵:“红烧肉?是什么?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划人家的脸?”
高瑗扬鞭催马:“你真是嗦。”
连称咕哝道:“每一次入京朝觐皇帝陛下,您总是对我说很多有点难听的话。”她越说声音越小,直到高瑗都走远了,才发现她其实根本没听到。
息山王午后入城,黄昏入宫,夜里宫娥们换了三班,最后一班守到天明打起哈欠来,宫室的灯都还没熄灭。
第四次的时候高瑗趴在苏煦怀里,吐着舌头问:“还……还没结束吗?”
这一二年愈发精神的皇帝苏煦浅浅地应了一声。
高瑗两眼一闭开始装死。
苏煦将她放在腰上叫她动,高瑗趴在她怀里耍赖,蹭了蹭说:“我动了的,动了……”
鸡鸣三声,苏煦将她抱到清池里,将高瑗的头枕在自己肩上,给她往背上撩水,这才有空闲说两句贴心话,什么宝贝儿,什么心肝儿,什么我的月亮,我好想你云云……
高瑗听一句脸就烫一下,咬着她耳根说我也想你,心里一想就停不下来。
高瑗第二日赶着回馆舍,见到了在馆舍里大吃大喝了两顿的二人。
一见面,流萤就把微摇之前说的尊卑有序忘得一干二净,一如往昔地扑过去,将高瑗揽在怀里:“瑗瑗!你有没有想我们!”
护卫着高瑗的连称见状脸色都变了。
高瑗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连称便推了下去,流萤只当她说不想自己,一把将高瑗推开自己的怀抱:“那红烧肉我也不管你了。”
高瑗许久没叫人抱得气都喘不上来了,想当初苏煦后院里这些人,就属流萤的力气最大,没想到多年以后竟还有如此的增益!
高瑗定了定神,一听红烧肉,神思就又跑得溜干净了,上前只顾说:“我想,我真的很想。”
连称这些年随侍她身旁,也学了个七七八八的中原话,这话虽然能听懂,可语气却是前所未见的。
那个在王宫里斜睨人的国王一改素日的威严清冷,变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了。
连称想,难道中原的洛阳城,有诅咒?
微摇这时才走过来,牵着高瑗的手:“息山……瑗瑗!”
高瑗歪着头笑:“你们两个……”
二人相视一眼,皆有些耳红心热,微摇道:“我们在东市里有酒楼,招牌菜……是红烧肉。”她环顾了周遭,“馆舍有厨房吗?这两日我们都吃宫里送过来给你的菜,该轮到我给你做菜了。”
高瑗唤道:“连称。”
连称很郁闷地拿着一沓单子出门了。
她带着几个馆舍的中人到市集上去,先去屠娘那里拿了半扇猪,又到佐料摊儿上买盐和花椒,人家问她要几头蒜,连称听不明白那人拗口的方言,最后脖子上就挂了一整串。
趁着备菜的功夫,高瑗听她们讲自己这些年的事情,当年公主出事不久,高瑗下落不明,清漪便将苏煦事先准备好的身籍和银钱给了众人,遣散了这些得了自由的女孩子们,免得来日遭受苏徽瑜的屠戮。
起初大家也不知去哪里,还都在一起彷徨无措,但人总是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柳暗花明,先是一向最为人以为娇弱的粉黛离开,后来又有几个穷苦出身的女孩子拿钱买了地和田宅躲起来过日子,再后来,流萤有一次上街,吃到了天底下最难吃的水盆羊肉,便心生开一家铺子的念头,让微摇来掌勺。
铺子最初只做浆子和汤饼,微摇的厨艺惊人,往来的客人渐渐多起来,加上苏煦为她们准备的银钱,二人就开了一家酒楼。
这期间,她们一时听苏煦被贬为庶人的消息,一时又听皇帝驾崩皇储继位,一时又是新任息山王的王表送来,直到苏煦与高瑗自南方起兵北上的消息传入洛阳,她们终于喜极而泣,在军队入城的当日,甚至还不顾危险上街去看了看。
“只是当时太乱,我们既没看见陛下,也没看见你,还是陛下登基巡行的日子远远瞧了一眼。”微摇道。
流萤道:“我们知道,若是去寻陛下和你,你们都会给我们安排好去路,可我们这些人从来没有为陛下她做过什么,能自谋生路之后,就不愿意去给你们添烦难。后来听说每年冬至你都会入朝朝觐,就想着看看你好不好。”
微摇道:“我们去年就在等,可你到的时候天黑了,什么都没看清,好在今年是等到了。”
流萤眼眶都红了半圈:“你如今是国王了,我知道你过得好,心里就踏实了。”
高瑗静静地听着,笑着,在公主宅后园的日子是她一生的美梦,年少的孤苦被这些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安抚,让她知道自己并未因孤独而残废。
“不过……”流萤悄悄地问,“给你跑腿的那个人是谁呀?我看她都不笑,是因为不爱笑吗?”
高瑗压了压嘴角,轻轻地摇了摇头,心想,她只是险些要拔刀而已。
连称走走路,脖子上的蒜头就叫她打了个喷嚏,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摘下蒜头项圈挂在了一名中人脖子上,板着脸说这是为国王准备的物品,那中人便顶着一路回到了馆舍。
文和三年的冬日,太极宫一如往日的热闹。
高瑗留在宫里,睡梦中送她的皇帝去上朝,睡梦中迎她的皇帝来下朝,几次之后苏煦忍不住揉着高瑗的脸蛋儿,抱怨道:“王上,你也勤政爱民一些好不好?”
高瑗被晃得头晕,嘻嘻一笑:“陛下爱民,我爱陛下就是爱民了。陛下勤政,我看着陛下勤政就也勤政了。”
毕竟二人一体,这话倒挑不出毛病来,苏煦只好继续勤政爱民了。
下了临近年关的最后一次大朝会,苏煦回到寝宫陪高瑗用午膳,发现这两日伴驾的换了一个人,便问:“连称呢?”
高瑗细细地挑着鱼刺:“去流萤的酒楼帮工了。”
苏煦疑惑:“酒楼?”连忙劝说道,“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你骂她两句就是了,不解气就狠狠骂两句。怎么能将人赶走到酒楼里去呢?”
高瑗搅和搅和碗里的粥,叹息道:“她自愿的。”
苏煦更懵了。
高瑗道:“上次吃了微摇做的红烧肉之后,就这样了。”她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左右,我在宫里,也不用她板着脸跟在身后,想做什么就做吧。”
“你也不要太娇惯她们了。”苏煦笑道,“不过也不要担心,她们若是因你性情温柔就敢僭越了,我来替你教训她们。”
高瑗乖巧地一笑:“还是陛下对我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