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的苏煦,在感觉到她言语中对庄蘩芷的亵渎后,竟还有一丝的怀念。
在这个世上,还认得她,记得她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了。
“那你究竟是……”
身后端坐着的高瑗这时开口:“她是茵陈。”苏煦见她走了下来,虽然疑惑,却还是伸手扶她慢慢走到这个女子的面前。
茵陈注视着她,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笑容:“你是息山王?”
高瑗微微颔首:“是。”
“我今日才见到你,你果然和那些人说的一样美,像是……天上的神仙。”茵陈眼中的幽怨忽然间就轻了许多,“那么……这个就可以还给你了。”
她缓缓摊开手掌,高瑗将指尖轻轻落下,向她掌心敲了两下,一条通体晶莹、眼眸如血滴一样艳红的小蛇,绕出茵陈的手腕,缠上了高瑗的指端,谄媚似地用身体摩挲起来,像是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旧主。
“你已经自由了。”高瑗道,“你面前站着周国未来的皇帝,她会赐给你自由。”她说罢望向了苏煦。
纵然苏煦有太多的疑问,但高瑗说出的许诺,她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了。
但茵陈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向苏煦提出了一个请求,她要见一见含元殿中的那个皇帝。
苏徽瑜早已被卫士拘禁在了含元殿,苏煦想,其实她也应当去见一见她,而不是在隐秘的传闻中,揣测她匪夷所思的“疯癫”。
作者有话说:
悄悄出现
第120章 终章 隔千里兮共明月(完)
含元殿中惟余一道烛光,光影里端坐着个鲜艳而安静的人,身旁陈列着祭祀的古玉六器,流转着温润的光芒。
苏煦踏入殿中,跟随在她身后的茵陈甚至不顾礼节,先她一步走到了苏徽瑜面前。
苏徽瑜感觉到有人,缓缓抬起头来。
茵陈冷笑道:“皇帝,睁眼看看。”
这话似乎很熟悉,但此时的苏徽瑜已经不大能记得起陈年旧事了,她连眼下的事情都记不清了,朦胧间所见的面容令她绽出一抹微笑:“蘩芷?”
茵陈含着屈辱又茫然的眼眸注视着她,心却似无枝可依的雀鸟一样飘摇,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得到,无缘无故地被囚禁,到最后也不能向残害她的罪魁祸首施展什么报复。
好在她最沉重的报复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时间留给了新旧两位皇帝叙谈,走出含元殿的茵陈在丹墀下见到了息山王。
高瑗倚在一株桂树下,这世界唯有桂花开得最好,香气萦绕不绝。
茵陈走过去,有些失神地望着她的眼睛,问:“我听说,在南邦的息山,有可以让人忘却忧愁的灵药。”
高瑗微微颔首。
“我……很痛苦。”茵陈道,“可不可以,求你抱抱我……”
高瑗默然了须臾,轻声叹了口气:“和我回息山去,也许会好的。”
茵陈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继而又有些忧心忡忡地望去紧闭的含元殿:“新帝……要怎么处置她?”
高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别让她活着。”茵陈低声道,“但也……别让她死得太难看。”
高瑗独自在丹墀下等候,等到月明中天,含元殿中幽幽烛火熄灭,再度缓缓开启的殿门内走出苏煦疲惫而落寞的身影。
高瑗提着衣裳向玉阶上赶去,她总是如此扑向苏煦的怀抱,在那一刻会抚慰她们之间所有的疲累和困乏。
月色下,高瑗的眼眸流有光辉一样粲然:“阿煦?”
苏煦拥着她走下玉阶,低头在她额心亲吻:“瑗瑗……”她心中的苦闷与惆怅,化作眼中的温热,然而落下时的眼泪却是冰凉的。惺惺作态也好,真情实感也罢,过了今日,太极宫中她的又一位亲人也要离去。
她们曾为了同一个东西生死以已,也曾为了同一个人拥有相似的悲伤。而今她们之间不再会有任何完满的结局,一切都在更替中戛然而止。
洛阳很快就要步入深秋,秋日凄凄,百卉俱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
这个问题始终不会有答案。
在宁国公主的军队攻入太极宫的第三日,奉圣帝暴毙在了含元殿。
传闻她的骄傲令她没有接受旁人赐予的结局,而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了断。
从太极宫的御沟中漂出一条麻袋,与宫人扫入落叶落花一起漂入护城河中,曾有人打开这条麻袋,发现里面不过是一些被击碎的玉器。
无论如何,奉圣帝苏徽瑜再也不会复生,当世后世也无人去追究她究竟为何疯了,究竟是不是真的疯了,因为入主太极殿的人是苏煦,讨得一位新帝的欢心才更要紧。
新帝改元文和,下令招抚流亡,轻薄徭役,罢兵赐田,广开榷场,一改此前两位君王在位时的苛政暴政,与民休养生息。
文与和都象征着仁慈,她也终带给了周国一种平和安详的气象,终其统治的一生也不曾更改。
息山的军队随她们的国王来到千里之外的周国帝都,被国王教训不可滋事之后一向安分守己,很快和洛阳的官民熟络起来,在瓦子里跳起她们的舞蹈,翻飞的裙摆如绽放的俏丽花朵,常常赢得无数喝彩。
息山人最经不得夸,一夸便要爱上那人,美滋滋地又跳个不停,由此遇到了不少她们在中原的爱情。
后来离开时,息山的官员又请旨,从这里带走了一批工匠和乐人,这些人将农耕的要术与宫廷、民间的舞乐带到了野蛮又神秘的息山国,后来又将来自息山的瓜果珍宝带往洛阳。
在洛阳的春日降临时,停留在太极宫中数月的高瑗也迎来了与苏煦的分别。
纵然这分别是她下定决心回到洛阳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的。
高瑗有她的国土,在那千里之外的雪山下。
苏煦也有她的江山社稷,必须要留在巍峨繁华的洛阳城,留在龙楼凤阁之中。
已经成为皇帝的苏煦为示对护卫她一路取得皇位的息山王的礼重,亲自送她的仪仗到洛阳之南的古原上。
绵绵春日里,高瑗从辇车上下来,带着她的国礼与私情,向苏煦行了一礼,饮下她亲自斟来的酒,那甘甜在口中萦绕,慢慢的却化作一种苦涩。
高瑗的盛装比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还要美丽,其实她原本就是这样美丽的人。
苏煦随后俯身捧起她的裙角,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合乎礼仪的举动,但官员们并没有置喙太多。
杨柳被风吹拂着,摇动间绿意更深,吹动她们的衣衫交织,像是不舍这一刻的离别。从息山来到洛阳的路太远,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又那么短暂,从知道要分别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倍加珍惜相聚的光阴,以为那甜蜜可以抵御离别的悲伤,但真到了即将分别时,对过往的怀念在这一刻如这柔柔春风一样萦绕着,才令她们明白自己的浅薄。
人的思念是茫然而无期的,回忆过往只能聊以慰藉,唯有相聚能够安抚悲伤。
此后她们的人生就要在离别与相聚的轮回中周而复始。
“息山王……”苏煦低声道,心中却念,瑗瑗,“一路保重。”
高瑗的眼眸柔情如水:“陛下勿忧。”
毋庸任何豪言誓语来筑成期待的假象,能够记得的只是分别时相互的叮咛。
隔千里兮共明月,那是她们此生的谶语,也是她们在绵绵无期的分别中唯一的慰藉。
钟鼓在这一刻响起,已然成为禁军统领的晚枫与息山的侍卫长连称不得已将二人劝说分开,两国的仪仗在旗帜的指引下逐渐分离,在茫茫春色里渐行渐远。
回到息山后的高瑗愈发在她治理国家的时日里脱胎换骨,从中原带来的一切都成为了她的助益,她冷漠的性情令臣下无法揣测她的心意,遇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有一半的心被天神带走了。
高瑗听到后只是笑了笑,只因她清楚,自己那一半的心并不在天神的手里。
来自洛阳的消息不断告诉着她苏煦的励精图治,高瑗明白,这是她自己夺来的一切,没有人会比她更用心地去治理。
息山臣服于周国之后,文和帝每年季夏南狩至江陵驻跸,接见她南邦之主的息山王。
冬至日,奉旨入京朝觐的息山王会为她的皇帝带来无数的珍宝贡物。
苏煦会留她在宫中,在早早就打扫干净的宫室里,用身体来告诉她自己的思念。
一冬一夏的相聚,留给她们放纵私情的时日其实也不多,但那就足够了。高瑗年岁日长的美丽,总是能带给苏煦无数的惊喜,让她在繁冗的政务里积攒的疲惫一挥而散。
也唯有苏煦的笑容,能一改高瑗冷漠的性情,让她又变成哪个会蹲在公主宅的厨房,守一锅红烧肉的孩子。
每至分别,总是最依依不舍的时刻,但不远之后的相聚又会让她们拥有无穷无尽的盼望,人生就在这盼望中轮回。
高瑗的仪仗走出不久,她就又忍不住停留下来,望着几乎要消失在原上的宝纛华盖,她想起在息山的某一刻,苏煦教她用紫竹笛吹曲子,为她念了一首中原的古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完)
作者有话说:
秋日凄凄,百卉俱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小雅四月》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隔千里兮共明月《月赋》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完结啦!!!
请大家为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吧!
第121章 番外一春煦月圆(一)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息山王的车马赶在大雪封道之前,总算是迈进了洛阳的踏歌里。
高瑗裹着雪白的狐裘从翟车跳下来,馆舍的琉璃瓦上覆了清白的细雪,倒还有几分美丽的意思。再一眨眼间就是厚厚一片,便只让人感觉寒冷了。
高瑗摘下暖手的绒套,伸手向风里接了一片雪花,去年她离开时,早春的洛阳和下了一场晚来的天雪送别。
她嫌弃坐在车里闷,就让人牵苏煦去年送她的玉兔马来,那马去年只是个小马驹,高瑗怕骑坏了,今年可是高头大马了,自然要骑一骑的。
连称见状,有些苦恼地说:“国王,您要小心,路上有些滑,还是回车上去。”
高瑗看了看她,觉得她真是越来越古板了:“不要你管。”
她执意要骑马,那只好让她骑了。
高瑗跨上马背,道旁两侧的锦障外终于露出她一个头,在人群簇拥下赶来的微摇与流萤立即看见了她,激动得无以复加:“是瑗瑗!是瑗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