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皇帝道,“她不敢打,那就只能朕来打了。”
皇帝本欲借着聂鹤遥办事不利论罪,好顺水推舟抿了对美人的责罚。
毕竟那只是她一时震怒之下的决策,她知道美人宁愿自己挨板子,也一定会护着那条狗,这样一来二去也就能拖延些时辰,好等风波平息一二再宽免了美人的过错。
其实究竟算是什么过错呢?
皇帝也知道,美人也许并不是有意的,何况她也什么都没能见到,而秦皇后恰巧出现也必然有些缘故。
可云文若的话好似一根刺似的在她心头戳。
其实她未尝不知云文若的意思。
云文若不过就是觉得叶岫云不配罢了。
当年就不对付,隔世经年后又岂能和好?
何况美人如今的身份,还是顶了云文若那个早夭的妹妹的,因此,云氏甚至不能祭祀那个病故的少女。
皇帝想,只为这个缘故,她这些年都不肯对美人露一丁点儿的好脸色。
云文若对美人格外厌憎些也无妨,皇帝还不至于会被她们之间的恩多怨多搅进去,何况美人也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但皇帝又不能罔顾云文若的心思,尤其是在美人犯了错的时候。
天台宫的宫人瑟瑟伏地,她们许多还不知今夜的变故,却隐隐听出皇帝要责罚美人的旨意。过往二人拌嘴,皇帝都是作势要打宫人,逼得美人不得不先去认错。
要打美人还是头一遭。
娘娘都不能逃过责罚,那宫人岂非更不能保全?
难怪叫这些宫人胆战心惊了。
美人怀中抱着墨宝不肯松开,神情却已陷入一种疲惫玉恐慌之中,连带着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墨宝也跟着耷拉下耳朵来。
灵药劝道:“娘娘,掖庭令已去御前回话了,娘娘还是……早些向皇上认错吧。”
美人也不知自己究竟错了怎样天大的事情,不过就是误入了丽景门,叫墨宝从地里挖了些尸骨出来。
那丽景门又不是她设的,里头埋的人也不是她杀的,何况她也没再走进去。
若非里头死了那么多的人,墨宝怎会被勾得跑到那里去……
美人双眸含着哀伤的神情:“认错她就不杀墨宝了吗?”
灵药看着那条小狗,心中不免悲凉地想,帝王生杀予夺,人尚且不能幸免,何况一只小狗呢?
美人一贯信她,看她都默不作声了,更觉心头痛楚不堪:“要不……现在将它送走?就算送到宫外也比被打死好……”
帘幕后传来一声叹息:“来不及了,娘娘。”万无之半身在暗处,半身漂浮着珠帘的影子,“我想仪驾已在往天台宫来了。”
美人慌了神:“把它藏起来吧!”
万无之无奈:“它是只狗,藏到哪里都没用。”
美人乌黑的眼瞳转了转,那分明已是有些心痛了,万无之却没见她掉一滴的眼泪。
是了,叶岫云从不用眼泪向人乞求什么。
万无之很欢喜,她看见了美人身上那藏不住的……真实的灵魂。
原来只要逼迫她,她的心就会激烈地抵抗,直到冲破那无形的桎梏。
听到宫门外通报的声音,美人像是在那一瞬就下了决心,道:“过来帮我脱了外袍,发也散开。”
万无之疑惑地望着,在那冰冷的珠翠、华美的翟衣消失后,她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奇,呆呆地立在帘幕后那一身纨素乌发如漆的美人,分明还是叶岫云年轻时的模样,就是许多年前那个潮湿的夜里见到的模样,她还记得那一夜的木樨很香很香。
皇帝的仪驾如天台宫,庭中还摆着几日前皇帝送来的青色莲花,夜下清香萦绕。
美人跪在门前,一副素衣披发待罪的模样。
皇帝看到她这副可怜的样子,心中顿时生了几分怜惜,比起打她一顿,她更想将人往寝宫里带去责罚。
其实她很喜欢叶岫云,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云文若忽然低声道:“她这个样子……倒很像那一年,在……信湖边儿上。”
那一年……皇帝的神思都恍惚了。
云文若道:“臣不能擅入后宫,便在此侍候。”
云文若听到皇帝迈入天台宫中庭的脚步声,抬头望着那薄云浓雾中的朦胧月色。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
这一篇的更新频率大概是一周四更。
第20章 受刑
云文若听到皇帝迈入天台宫中庭的脚步声,抬头望着那薄云浓雾中的朦胧月色。
“皇上。”跪在门口的美人先行开口,“我知错了,请皇上责罚我消消气吧。”
皇帝难得见她主动认错,还是这副清瘦可怜的样子:“知错了?”
美人道:“真的知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
“那条狗呢?”
美人仓皇地抬起头,望着皇帝的玄衣:“我已打死了,让人埋了。”
皇帝微微蹙眉:“埋在何处?”
美人低下头:“不记得了。”
“云云。”皇帝道,“不要对朕说谎。”
美人果然不是说谎的料子:“皇上,我很喜欢墨宝,它只是一条狗,闻了味道跑过去,不是它的错,是我没有看管好它。”
她向皇帝扬起脸庞,神情是那么苍白无措,像是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却又不得不去认错。
天下无敌的叶岫云年少时读书太少,即便后来认了字念了书,也根本比不过她们这些人,常常都是被人玩弄在掌心里还不自知的。
她也不会求人,不会用旧日的恩情做要挟,不会用环环相扣的道理辨明厉害。
她永远、永远都只会这么无措地乞求,从没有一个人会为她留情。
皇帝忽然一笑,她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容易掌控的生命了,先皇太残忍,净梵太聪慧,净秋太狡猾,她身边的臣子又太骄傲太机敏。
她总希望这世上能有一个卑贱又单纯的人来寄托她的爱情,于是她利用着叶岫云,又享受着叶岫云的卑贱与单纯。
“朕可以让你选一个。”皇帝目光寒冷,”打死那条狗,或是……挨四十板子。”
美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挨板子,甚至还觉得这是皇帝的恩惠。
皇帝衔着一抹茫然凝视着被带上刑床的美人,她想,叶岫云当年被净梵带到丽景狱的时候,难道也是这样驯服的样子吗?
其实那时她原本是可以逃的,净梵也一定给过她机会让她逃走。
可叶岫云还是留下了。
皇帝后来问过她缘故,她竟有些近乎痴傻地苦笑说,因为觉得对不起净梵,所以想叫她打自己一顿解解气。
那几年,叶岫云常常都觉得对不起很多人。
没有任何办法,皇帝连她的记忆都掌控了,却还是无法掌控她的心。
聂鹤遥不敢轻易松手,又请示了一遍,得到准允后跪在刑床边她是不能站着伺候娘娘挨打的。
美人伏在刑床上,凝成一抹苍白的影子,远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濒死一样。
美人的记忆里,她从未挨过打,自然也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趴到刑床上,看不清身后的情形,人就和待宰的鱼差不多。
第一下就疼得美人颤抖着叫出声音来。
她忽然想,这周遭还有那么多人,难道要让她们都听到自己没出息地嚷痛求饶吗?
第一下就喊出来,剩余的三十九下岂不是要将嗓子都喊坏了?
她干脆紧咬着牙,闭着眼想,怎么也得忍过一半再叫吧……
然而那疼痛的累积却让她渐渐发怵。
原来掖庭令的板子,左右各打一下才算一板,那板子虽不沉重却很是宽大,几乎是一下盖着一下,将整个臀/腿都打得肿了一层,聂鹤遥也不过数到十而已。
美人有些绝望地想,为什么不能换个地方呢,再想,若是打到腿上,说不定就伤筋动骨了,自己万一成了瘸子或是残废……那还不如只是顶着一个烂屁股趴几个月。
皇帝听得那一下下刑具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心中的烦闷愈发汹涌。
她常常恶毒而狰狞地想,叶岫云会有今日是她活该,是她优柔寡断,非要替净梵求情;是她一意孤行,不听劝告踏足京城的风波,是她自作自受,当年非要在路边救下自己……
只要她稍微狠心一些,在过往的人生里做过一次对的抉择,都不会有今日这一场还要被人按在刑床上挨打的羞辱。
是她自取其辱。
责打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皇帝的思绪慢慢收回,以为是美人晕过去了,不想聂鹤遥回禀,说娘娘在向陛下乞饶。
她起身走到刑床边,借着月光与灯火,见美人后襟上已渗了一片污赤色来。
她伸手抚过美人的脸颊,不知那冰凉而滑腻的水渍是她的冷汗还是眼泪。
其实应当不是眼泪,因为她似乎从未见过叶岫云流泪。
不,其实也有那么一次,那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哭得像是天塌了一样伤心。
那还是她们初见不久。
如若没有后来的周折与风波,甚至仅仅没有救下自己的举动,她想,如今的叶岫云应当还是在江湖上游荡,或许她还是能成为天下无敌叶岫云,但在耀武楼前试验她武功的,就不会是先皇,或许是自己,也可能是净梵。
可无论是谁,都能试出那个天下无敌叶岫云来。
皇帝对她生出一丝怜悯:“还不肯吗?”
“皇上……”美人低垂着眼帘,实在痛得浑身没有力气,“让我歇一歇……好不好?”
皇帝倒还慈悲了一回,准许美人自己揉一揉伤,但后面既已流血,碰上去的这板子还是手指都毫无分别。
美人眼见皇帝松了口,心想皇帝还是多少消了些气的,便又求道:“皇上……我真的知错了,我一定不会了,放过墨宝那条头小狗吧。”
皇帝冷然问:“歇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