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岫云无奈道：“我肚子里的东西都要撑出来了。”

　　她早些日子饿了许久，如今胃口自然不大。

　　何况人动不了，消化也不好，又不能像昏睡时那般找人给她揉腹。

　　但在决定调理身体那一刻起，吃得足够多就尤为重要。这些日子，御膳房每天按照御医制订的膳谱送过来，灵药又时不时给叶岫云加餐，生生把叶岫云又喂回一些肉来。

　　“那就歇歇再喝。”灵药笑道，“就是不能不喝。”

　　叶岫云撇撇嘴：“你总是管人，会老得很快的。”

　　灵药刚将猫儿放在地上，就见它一溜烟窜到了叶岫云怀里。

　　当初叶岫云是不理会这么一个小东西的，灵药便给它缝了个窝打发它。

　　但这小东西夜里竟偷偷跳上了叶岫云的床。

　　天还没亮的时候，大约是看叶岫云还在偷懒睡觉，不伺候自己饱腹，便心怀不满地用尾巴拍拍她的脸，生生给叶岫云拍醒了四五次，叶岫云就不能不搭理它了。

　　后来，叶岫云便常常在睡不着的时候，对着它说说云文若的坏话。

　　叶岫云看着怀里懒洋洋的东西，嗔笑道：“小怪物。”

　　【作者有话说】

　　忍忍吧，我写得剧情就这样，酸甜苦辣咸鲜麻酥脆滑嫩软糯绵爽韧弹，只能自己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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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6章 亲自来试

　　灵药笑道：“娘娘改日也给它起个正经的名儿才是，皇上头一回听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娘娘心里不痛快欺负它呢，把咱们好一通臭骂，非要知道是谁让娘娘心里不痛快。”

　　“我哪里是心里不痛快就欺负人的。”叶岫云道，“倒是她常常如此，又惯会以己度人。”

　　灵药倒不敢排揎皇帝，只暗暗在心里赞许叶岫云眼光独到、评判切中要害。

　　灵药将药油拿来，要为她推拿肌肉，帮着叶岫云将里衣脱了，每一次都不敢直视叶岫云，只轻轻托着她的手。

　　叶岫云的指尖忽然在她掌心抓了一下，灵药呆呆地抬起头，叶岫云低声道：“我这些日子心绪不好，让你受委屈了。”灵药眼中是婉转的疼惜与羞愧：“叶姑娘……”她反握住她的手，“你信我，我这辈子除了你……再没一个把我当人看的，我从来没对你有过异心，更不觉得委屈。叶姑娘……你一定要好起来，奴婢想陪你一辈子。”

　　叶岫云不禁笑了笑：“傻药药……”她踌躇了须臾，又低下头去，离她更近了一些，“我知道你的心是为我好，可我要求你的，就是这一句。”

　　灵药睁大了眼眸。

　　“当年……你用来自尽的那颗药，还能弄过来的，是不是？”

　　灵药遍体悚然一惊：“叶……”

　　叶岫云低垂着眼睫，唇瓣挂着安静的笑容：“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如若皇上救不得我，就别让我活着了。”

　　“叶姑娘！”灵药哀恸地抱住她，“会的！会好的！”

　　叶岫云笑了笑：“我知道，我也想好起来，可我不想再这副样子活着了……我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上一次自自在在地骑马……是什么时候了。”

　　哪怕是如此凶险惊人的请求，灵药都没有想过要承担的后果，只是不愿她如此轻易地放弃生命。

　　但她方才分明看到了，叶岫云的眼中写满了坚定与疲惫，灵药动了动唇，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了，她知道这少年从不惧怕死亡。

　　“那、那皇上？”

　　叶岫云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在想……她要怎么办呢？”她想了又想，“你去我的柜子里，找一件我的里衣来吧。”

　　灵药以为她是要换衣裳，点了点头，捧了一件绫罗衣裳来。

　　“我记得你是会写字的。”

　　灵药点了点头：“是。”

　　“我给她留一封信吧。”叶岫云道，“如若将来我不在了，你就把这个给她，记得……千万不要救我，我死了之后，也不会怨谁，就安安静静地在天上……”

　　灵药悲泣着，却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那么谁也不能改变。

　　叶岫云的眼前是一片空虚的寂寞与广漠的苍凉，她至今也不会咬文嚼字，只会说一些最简单直白的字句，其实她更想亲自为她写，只是世事不如意。

　　窗外风声萧萧，屋内炉中的青烟袅袅柔柔，好似一个人形，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叶岫云想从这安静之中找到一丝意义，但她从来不是聪明人，从来也没有大彻大悟过，如今更是迷迷茫茫，像是走失去在风雪中的行人。

　　她慢慢地说，每一句都珍贵无比，耳畔只有的行笔声，连风雪都轻了太多，时而从炭炉重飞出一点宝钻似的火光，轻盈地化作飞灰。

　　里衣上写满了斑斑字迹，灵药待墨干了给她捧过去，让她的指尖能抚在上面，叶岫云沉思了须臾，让她取了干净的小刀来，划破自己的指腹，灵药几度不敢下手，反倒让叶岫云无奈：“那就把砚台拿来吧。”她拜托灵药按着自己的手指蘸了墨，在书信留下的名字旁，缓缓画了一片墨色的云。

　　做完这一切的叶岫云一低头，看见被褥上落了一滴滴水渍，知道这是灵药哭出来的，不禁无奈叹了口气。

　　再向远处看去，那只黑猫睁着同龄次的眼珠儿盯着自己，也不知方才看了多久。

　　叶岫云心中一笑：“你看得懂吗？你就看？”那猫儿只是嗷呜地叫了一下，神神气气地跳到床上，钻到了叶岫云的怀里，懒洋洋地打起哈欠来。

　　叶岫云没有疲惫的感觉，索性也睡不着，只盯着窗前的清光发呆，不知外头究竟是什么样子，还会很冷吗？她有太久没能看见春天了，过往寻常的日子，如今都成了奢望、都成了期盼，都成了祈求不得的未来。

　　她怅怅然低下头，胸中酸涩，她不想死，她不想这样残废地活着，她想出门看雪，想踏足到明年的春光里，再放一次风筝。

　　“医官说没有万全的把握，可是因为从前并无先例？”灵药道，“若令医官先试一次，会不会就有更大的把握了？”她在众人的疑惑之中，伸出右手道，“奴婢愿意为娘娘先试一次。“

　　极安静的殿堂里，钱和宜怔怔地，似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灵衿瞠目结舌地望着跪在殿中的灵药，不知她心中如何生了这么个念头。

　　净天则是自始至终坐在高处一声不发。

　　终是钱和宜道：“宫官爱重娘娘之心令人感佩，只是此法一旦失败，重则筋络断绝，宫官体无病恙，何至于此？”

　　“即便失败，也只是奴婢的一只手，也无关紧要的。”灵药道，“若能为娘娘换来多一成的希望，奴婢愿意一试。”

　　“话虽如此……可后果不堪设想。”钱和宜为难道。

　　此事自然不是钱和宜说了算的，灵药也不纠缠她，而是膝行到皇帝面前叩拜：“娘娘筋脉若不得医治，恐再无求生之志，奴婢愿意以手为赌，报娘娘当年救命之恩，恳请皇上成全！”

　　净天淡漠地望着她，她既感叹于有人愿意为叶岫云奉献自己的生命与健康，又厌憎于叶岫云被如此卑贱的人仰慕着，只是淡淡地问：”她知道你要为她奉献到如此地步吗？”

　　灵药摇了摇头：“叶姑娘不知道，她若知道，就是赶了奴婢走，再也不见，也绝不会准奴婢这么做的。”

　　净天冷笑：“她不愿的事情，朕安敢成全你？”

　　灵药错愕道：“可娘娘她……她很害怕。”

　　“何况你也不配为她奉献。”净天道，她的指腹流连在搭手的几案上，“朕要亲自为她试一次。”

　　她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为她奉献的人。

　　【作者有话说】

　　云云，这世上有很多人爱你，你快振作起来多吃点饭！！

　　第287章 坏话

　　叶岫云沐浴之后，正由侍人们照料着，或擦身或梳头或修剪指甲。这些原本都是寻常事，如今她都做不得，只能任由她们将自己木傀儡般摆弄着。

　　这些侍人们都得了吩咐，知道她每逢此时就心绪不佳，也都敛息屏气地不敢出一言，只管低头小心伺候着。

　　灵药将给她润体的香膏端了过来，叶岫云摇了摇头，先叫住了要走的几个侍人。

　　叶岫云瞧她们怕得很，为难地笑了笑，对灵药道：“我的私房钱还有没有？”

　　灵药呆了一呆，很难开口说一分也没了。

　　可她的脸色，叶岫云却也是一下就看明白了，不禁惊了惊：“都没有了？”

　　灵药拍了拍脑袋：“箱子里还有过年的时候皇上赏的十二只装小金元宝的荷包呢。”

　　叶岫云眨了眨眼：“拿过来，分给她们一人两个吧。”

　　几个侍人面面相觑，连忙谢恩，叶岫云微微低垂着细细的眼睫，柳丝一样的温柔：“我知道自己这副样子麻烦你们了，这些东西本就该给的。”

　　侍人们还不敢要，灵药也帮着说，她们才敢收，沉甸甸的绣荷包里是一颗颗指甲大的金元宝，分量实在惊人些。灵药把这些人送走了，回来看还剩四个荷包，便问叶岫云要不要拆一个玩。

　　叶岫云笑了笑：“哪有人拿金子玩的？”

　　灵药给她将被子褪了褪：“丢地上听个响呗。”

　　“好好好。”叶岫云道，“剩下四个都是给你的，你想丢还是想听响儿我都不管。”

　　灵药惊诧：“奴婢要这个作甚，姑娘喜欢金子，自己留着不好吗？”

　　“因为我喜欢，才想都留给你。”叶岫云道。

　　“奴婢都有了……”灵药将玉罐子里的香膏剜了些，在叶岫云臂上涂抹开了，“姑娘不记得呢，当年就给过了，可奴婢这些年都在宫里伺候，也没处花，都藏着呢，怕哪时姑娘有短缺的好拿出来。”

　　“原来是给我攒的。”叶岫云淡淡笑道，“可我也忒不济事，到底没用处，小的时候饿着肚子，只听人说钱财的好处，哪知道有这么一日，要钱就有，却又使不出去，不知是那时穷还是此时穷了。”

　　灵药道：“奴婢和叶姑娘一样的穷。”

　　叶岫云抿着唇笑了笑，又低声道：“我要是死了，我的钱都给你吧，你拿着些，余一些出去给阿春，让她离京出去，把腿治好，剩下的一些，你每年都去买金元宝大宅子、车马这些……还有书，向西南边帮我给阿晚烧了吧。”

　　灵药神色一震，怔忪地看着她，叶岫云微微低下头，眼角蕴着晶莹的一滴泪：“我知道她八成是不在了，只是她们都瞒着我罢了，偏我成了残废，连祭祭她也不成，说来她也是被我害了的，也许云文若说得对，都是我的报应。”

　　“她说的不对。”灵药紧紧地攥着叶岫云的手臂，神色坚决，“叶姑娘，你从来都没做错过什么，没有你护着奴婢，奴婢早就给人碎尸万段了。”

　　叶岫云眼角衔着的泪，一笑之间滑落了下来：“我过去怎么不知道你这个丫头这么会哄人？”

　　“还不是当时笨嘴拙舌呗。”灵药又给她另一只手臂涂香膏，按摩推拿着润养她的肌肤，“都是叶姑娘带得好。”

　　“我可比谁都笨嘴拙舌。”叶岫云道，“皇上第一个这样说的。”

　　灵药压低了声音：“那皇上说的也不对。”

　　叶岫云正要偷笑，眼前飘进来一道沉沉的影子，当时便笑不出来了。

　　灵药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回头，待看清身后人事慌得拜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两个也不知皇帝究竟几时来的、又都听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叶岫云也不怕，只道：“药药，去给皇上端茶来。”

　　净天微一摆手，只道：“都退下吧。”

　　灵药当即便担忧地望了一眼叶岫云，后者只是摇了摇头，兼灵衿也催促她，只好跟着出去了。

　　净天坐在床边看了看她，又捧了灯过来看了看，才道：“今儿气色好多了。”

　　叶岫云躲了躲，只淡红着脸道：“我衣裳都没整好，你就来了，我这是给你看得……看得羞了。”

　　净天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是比平常烫一些，你就是这样容易害羞。”

　　叶岫云轻轻抬起眼眸，灯影里见她，也比寻常更温柔些：“皇上？”

　　“方才你们两个说的话，朕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