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微微抬起头:“算了?”
净梵叹了口气:“算了。”
净天轻轻撇开手里的书:“五姐姐算了,我可就不能算了。”
净梵瞅着她这么个端严精致的模样,倒觉得这话说得有几分狠厉之意,只见净天缓缓抬起头来,琥珀一般的眼眸流光溢彩,随着她绽开笑容的瞬间,一股冷意陡然自净梵脊背升起。
数日后,七殿下山阳公主就因为出言不逊被盛怒的皇上命亲信近侍掌嘴两下,罚抄经一个月闭门思过。消
息传来时,百福院内的兰花架下,年仅十岁的九殿下抱膝呆看着莲花缸里倒映的白云,在净梵的呼唤声中缓缓回眸。
从那以后,净梵就记住了她旁人所不知的一个特点记仇。
与净天的交好似乎成了净梵的本能和习惯,尤其是在净日渐暴戾乖张,宠爱谗佞的那些年,朝野内外都对皇储嗣君的品行感到担忧,风言风语永不停歇,但皇帝依旧没有废立之意。
净梵起初会为净分辨维护,直到某一日皇帝家宴,不胜杯杓的她出来散心解酒,在一处馆阁外听到净与宠爱的美貌内侍白日宣/淫,那内侍用淫/声叫着些她听不懂的粗鄙之语,她怔了怔,随后传来的则是净堪称暴戾的声音:“祥瑞,她算是什么祥瑞?”
净梵后退了两步,浑身酒气顿时就散了,脑中只有那么一个念头在说谁呢?
是自己还是小九呢?
从那以后,净梵再未曾说过维护净的话,哪怕是母女姐妹之间,她纵容着虚言的风传,无视了真相被掩埋。
有些事,蒙在鼓里或是一时盛怒的母亲无法分辨,净文乐享其成,净秋旁看好戏,净天漠不关心,似乎只有她能劝一劝,但净梵每欲张口,想到的都是那一日的那句话,于是再多的求情和分辨,维护与体贴,也都尽化作一句,儿不知。
她想,对光风霁月的五殿下而言,维系手足之情是分内之事,可对自己而言,她憎恶净,憎恶她那讥讽的言辞里,有一半的可能是在蔑视自己。
她已经受够了自己的体贴换来的讥笑,也受够了这些人总是想要洞穿自己善意下的真心,她们把她当作一面镜子,照出自己的虚伪和狡诈之后,又把这罪名冠在她的头上。
久而久之,净梵便只愿意和净天往来,至少她从不会用那种审视与猜疑的目光看自己,而净天的冷漠于她而言不值一提,她已见惯了太多太多的冷漠。
她本试图求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相信自己,一心一意明白自己那颗仁善之心的人,起初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是痴心妄想,直到她遇到了那个孩子。
净梵第一次向净天袒露心事,是领着她到尚书令云家的寿宴,在那场饮宴上,微微有些喝醉的净梵向正在撕扯一条炙鹧鸪腿的净天道:“小九,我只和你说,云令君的大女儿,叫文若的那个孩子,比你还小三岁,我很喜欢这个孩子。”
净天闻言看了看,果然看见了一个粉雕玉琢的紫衣孩子,端坐在酒肴之前,真是像朵紫薇花成了精的好看。
净天点了点头:“我记得了。”
净梵与文若的相识远早于净天,因云令君兼任过当日皇储进讲的老师,净梵小的时候喜欢读书,常常被净抱在怀里听讲,久而久之也就结识了这位令君,常常去她家里做客。
她记得云令君膝下有两个女儿,长女文若,次女文宓,但都未尝得一见,直到那一场秋夜邂逅,她与那亭中对月读书的孩子畅谈许久,几乎把那个眼眸清亮满怀爱慕的孩子引以为是她人生的知己,她的诗意和善意,她的情意和心意,这个孩子似乎都明白,她在那个飘满湿润的木樨花香的秋夜,遇到了平生最喜爱的一个人。如今令君寿宴,这两个孩子都列坐其上,净梵能隐隐猜出用意,云家也许会把这两个孩子送到皇室来聊表寸心。
随着净天轻轻的一瞥,那个叫文若的孩子似有所感一般,忽然轻轻抬起头来,茫茫然地四下望了望,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净梵身上,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人总是习惯于在如此多的面孔中一下寻得自己的心上人。但因羞涩,只是彼此相望便错开了,她们都是懂得诗书礼教的人,何况已经约定好了会相伴,她不急于一时有失尊容。
随后,她的目光又稍稍偏了偏,落在了一旁的净天身上,不觉怔了怔。
那时云文若看着这位正在费心费力撕鹧鸪腿的九殿下想,她可真笨,为什么不用刀割开呢?看她弄了一手的油,皱着眉苦恼的样子,便忍不住笑了笑,身旁的母亲看见她的笑容,又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道:“这位是九殿下。”
【作者有话说】
呃,这本完结之后的数据真的很差,月末了一想数据就胃疼
第342章 净梵番外三:团团如月
数日之后,净梵捧着精心为皇帝准备的礼物,向皇帝提出以云文若为侍读的恳求。
皇帝当场不置可否,净梵也未期一次得成,不曾太过失望。
她心想,母亲素来疼爱自己,即便这宠爱不如净,也总有五分的把握能得到那个孩子。
她有太多的关情风月想要与那个清丽秀美而饱含诗意的孩子诉说,有她的陪伴可谓此生无憾,她没有太多的奢求。
净天抱膝坐在亭中如绣的花丛下,年方四五岁的十一妹净明抱着摩合罗娃娃看她出神良久,终忍不住凑过去问:“九姐姐,你在看什么?”
因净明体弱,皇帝一向视若珍宝地疼爱,几位皇女为讨母亲欢心,也纷纷表现得与她感情笃深。
净天虽不大理她,但也不大凶她,而她也是除净梵之外,唯一愿意亲近净天的人。
净天看了她一眼,道:“草丛里有两只螳螂打架。”
净明皱起小脸:“是虫子?”
净天点了点头。
“虫子有什么好看的?”净明叹了口气,“你不要看了,你陪我去荡秋千好不好?”
净天只能向她伸出手,牵着她漫步到花园去,一边走一边问她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药,竟没有一句能问到人心坎上去的。
净明叹了口气:“九姐姐,你知道吗,其实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净天怔了怔,思索道:“是吗?”
净明点了点头。
净天问:“那我应该说什么?”
净明道:“你应该问我,有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有没有玩到什么好玩的,因为我喜欢这两样,不喜欢读书和吃药。”
净天记在心里:“我记得了,下次会问的。”
净明笑了笑:“可我还是喜欢和你玩。”
净天一点儿也没有为真情所打动,只是点了点头道:“那你就玩吧。”
她将净明抱到秋千上,在后面轻轻推着她,推着推着,不知自己怎么也坐到上头去了。
两个人挤一个秋千,净明也大方让给她了。
侍人轻轻地推,暖风拂面时,净明忽然道:“九姐姐,我今日看见五姐姐哭了。”
净天眉头微蹙:“为什么?”
净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看她哭得很伤心,我想走过去抱抱她,可没等我过去,大姐姐就过去了,大姐姐说了一句话,她就不哭了,看来大姐姐比你会哄人。”
净天摇摇头:“我不相信。”又问,“她说什么了?”
净明回想了一番,学道:“她是小九的了,小九和你好,她的和你的是一样的。”
净天听得云山雾绕般,不甚明白:“什么是我的?”
净明摆摆首:“我不知道,你要了什么东西吗?”
净天道:“我从不向人乞要什么东西,得不到抢来便是,何苦低声下气去求人。”
净明问:“抢人东西是对的吗?”
净天想了想,道:“抢过来的东西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我说对就对。”
但她依旧不明白净明所说究竟何意,直到夜里在百福院寝阁下棋,净梵忽然带着美酒上门,净天看她双目红肿,想白日时净明说见到她哭了,看来所言非虚,只是净梵素来珍重芳容,从不轻易哭泣,不知是何事令她如此悲伤还要强颜欢笑。
净梵道:“我来祝贺小九的,皇上让云家的文若给小九做侍读了。”
净天疑惑:“我怎不知?”
净梵道:“皇上让我代为转达,如今不就知道了。”
净天思忖须臾,道:“我不喜欢她,我去和皇上说,把她还给你。”
净梵却拦住她道:“何必抗旨违命……自取其辱呢?”她涩然笑道,“听说这也是云令君的意思,皇上圣意已决,好在你我感情胜过旁人,给你做侍读总比旁人好,何况她本非我有……”
净天神色凝重,只道:“云家怎会有这个意思?我不明白,我素不认得她们家。”
净梵只觉她说的一句话都于自己有锥心之痛,越是如此轻描淡写就越是让自己耻辱痛心,她求了两次,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若是净天有意争夺还好,偏偏是她更无此意。
要怪都无从去怪,要问缘由,难道要她以臣问君,以女忤母吗?
其实何必去问呢,她求而不得,不过就是觉得她不配而已。
她只该有哀求的资格,不该有质问的余地;只该有祝贺的襟怀,不该有失望的神情……
净说的话不无道理,至少文若是净天的侍读,自己想看她、想与她说话,都比在旁人处容易。
此时若还做怨忿之态,和净天交恶,反而是得不偿失。
置身其中的人,连缘由都不能明白,命运却已被安排好了。
那是净梵第一次直面何为皇命、何为臣服,她素日自恃的尊严、目空一切的骄傲、被人供养的体面、但无不得的任性……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太脆弱了,所以不堪一击,一旦受伤就是倾颓,一旦倾颓,她就再也无法重建。
她素日所信奉的道理、所仰赖的真情、所坚守的人性也会随之轰然倒塌,再度重建的,则是面目全非的另一个自己。
净天沉吟道:“好。”她接过净梵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那一夜她们对饮到烂醉如泥,净梵流着泪抱着酒盏,拉着净天的手低声道:“你信我的真心话,我很喜欢文若,既然她在你身边了……只求你好好照顾她,即便我有什么不是也不要牵连她,若她有什么不是,就都只怪我好了……小九,是你的话,我能不怨的。”
净天望着她轻轻颔首:“我记得了,五姐姐。”
净梵再见云文若时,她已是净天的侍读,拜见净天时净梵也在,自然也受她一礼。
她笑着牵起云文若的手,向净天道:“我的九妹与我是一样的,文若与她必会是知音。”
云文若无法违逆母亲的安排,她一样无法去问母亲如此决定的缘故,母亲病故之后,她作为云家推举出来的人才,只能服从家族的选择,再无任性的可能。
然而人终不能欺心,从那一日起,净梵所求便从皇帝的宠爱变成了皇帝的权力,挡在她面前的阻碍自然就是净,嫡长不除,她就是立下再多的功勋、得到再多的支持也是徒劳。
所以起初,她只是将叶岫云当做她筹谋中一个意外的邂逅,她在净天还没有觉悟时,就先她察觉了她对叶岫云的心意。
于是她故意夺走叶岫云,把这少年留在自己身边,以报复当年失去云文若的遗憾。
她依旧对净天存有怨望,不怨只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她也曾努力不怨不怼,可忍耐总让她倍受煎熬,放纵自己报复的心反而让她感到畅快。
至于那绿衣少年的无辜,从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然被她无视了。
人总是只会记得自己的无辜和缺憾,而忽略旁人被自己亲手碾碎的人生。
但年岁日长,叶岫云反而成了她无法控制的变数。她能够游刃有余地面对阴谋之后,上天反赐她一个无比正直坦荡、真诚善良的人。
她每每欲从叶岫云热烈的仰慕中挖出她所窃求的东西,却发现那其中只有更为炽热的真心和洁净一片的坦诚,净梵便不免陷入无尽的怅惘之中,像是被困在深渊中的囚徒,总找不到任何出路,深感自己的可笑。
她对净天的报复,自这少年开始,便永不停歇。
她如此善察人心,见面之日便明白净天喜欢这个少年,日久天长,她常故意引诱,令叶岫云与自己举止亲密,由此常使净天萌生醋意,又让净天误会叶岫云喜欢自己,于是净天常常疏远叶岫云,又总是心绪难平,无法抑制想要得到她的渴求。
可无论她怎样引诱,怎样使净天面对感情手足无措,却始终无法撼动叶岫云对净天的感情。
她清楚地感觉到,叶岫云对自己有仰慕,有崇拜,有依赖,有感激……却唯独没有爱,没有事关温存和长久的欢情,那使她感到挫败,似乎永远也无法倾泻出心中的郁闷。
可当她再试图用手段折磨叶岫云的感情让她饱受煎熬,却只得到她无怨无艾的目光时,她甚至会心惊于自己的残忍。
她想自己少时渴求的真心或许已然得到,近在眼前,却为何要如此践踏呢?
也许是时过境迁,那真心如今要来也无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