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仍不愿放手。
也许她依旧对年少时的自己有所希冀。
净梵总是记得那一夜,叶岫云抱着酒盅坐在檐上望月,月色如练,轻轻地抚过她清秀的脸庞,流连在她从容坦诚的笑意上,她的目光纯净澄澈如水,照映出一片静谧的真心,而净天站在檐下,只是仰头望着她,目光疑惑而殷切,像是不明白自己已喜欢她了,又在心底里实在想求她能够喜欢喜欢自己。
叶岫云忽然笑起来时,双眸宝光璀璨,如火一般炽热,如月一样清白,净梵想要靠近,想看她们之间的丑态,想看她们无人之处的真面孔,想看净天讨厌她,想看叶岫云对净天失望,可她却只听见叶岫云说:“我喜欢九殿下,我只喜欢你一个。”
净天的笑意亦变得从容,她已渐渐领悟真情。
于是净梵仓皇而去,像是骄傲自满又落荒而逃的败兵。
哪怕那一轮满月就近在她的眼前,她也再不敢伸手触摸她的柔晖,于是她只能摧毁她的完满。
【作者有话说】
梵,我将来会赏赐你这个阴湿人设做主角的,可惜不是你
第343章 净梵番外四:衣里明珠
荥州藩邸的檐上月色如镜,户牖下荼靡花静静地开放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净梵在疏桐掩映的亭台抱膝而坐,她眼力极好,又常常枯坐夜色中,即使夜里也能看清那荼蘼花舒展的柔软姿态。
在被皇帝以就藩之名流放此地后,某种程度上,净梵默许了以叶岫云陪伴的余生替代对皇位的竞逐,答应叶岫云的请求,放弃了与净天的搏斗,选择避居在此。
她失去了皇位,净天也失去了叶岫云,这两者衡量出的价值,对彼此是一样沉重的。
何况是叶岫云先说爱她,她还用誓言来支撑这份爱的真实,她虽觉得这少年的誓言可笑,但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触碰如此滚烫的誓言,她不能不贪恋这誓言勾勒出的真心。
林后忽然有脚步声,净梵循声望去,却是叶岫云穿花拂柳而来。
她周身有淡淡的酒冽,见了自己,似也有些惊诧。
净梵向她招招手,瞧她鬓间还别着串玉兰花,不禁笑着问:“云儿,你从哪里回来?”
叶岫云拿袖子抹了抹脸颊,笑道:“喝酒喝开心了,出来透透气。”又问,“殿下……又在做什么呢?”
净梵淡淡道:“月色甚好,独身在此赏月罢了。”
“月亮?”叶岫云抬头望了望,“像个饼……又像盘子。”她摸摸肚皮,可惜圆滚滚的,里头喝了个水饱,也不好说自己饿了。
净梵忍不住笑:“对,很像,不过我想这更像一面银镜……”她仰头痴痴地望着,“亮得很,世态炎凉人心浮沉都照得明明白白,也总是能让人把许多刻意遗忘的心事都照出来。”
净梵想她或许不能明白自己的感概,即便明白,也不会想要理解如此悲怆的心事。
不料叶岫云听罢却若有所思地问:“是有人曾经欺负过殿下吗?”
净梵怔了怔,淡笑着摆首:“不,在皇家没有这种说法。”她仔细想了想,“其实……更像是我的一种遗憾。”她缓缓站起身来,徘徊在清寒的月色下,“检点半生,想要的都无法得到,拥有的又尽皆失去,想劝自己要知足,要宽容,要恭敬,又常常是自欺欺人 ,连骗自己都做不到。”她回眸向叶岫云苦笑,“我想这样的自己,大抵很让云儿失望吧?”
叶岫云皱了皱眉,摇头道:“从来没有。”她真挚而殷切地望着净梵,笑道,“我还记得刚到殿下府上时,有一回解手回来,我洗了手,殿下那些侍人端了一罐子香喷喷的豆粉来,我以为那是什么好吃的,和水就冲了一盏,那些侍人有意笑话我,在我正要吃的时候才告诉我,那是洗手用的澡豆粉。当时堂上那么多人,大家都笑话我,只有殿下走过来对我说:‘这倒不失为一道药膳,改日我也尝尝……’她们这才不笑了。”
净梵忍俊不禁:“我们这些人暴殄天物惯了,那些奴婢们刚认得你时拜高踩低,我事后也教训过她们了。”
叶岫云道:“当时我自己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以为只是她们开的玩笑罢了,只有殿下想到这是在捉弄我,替我惩罚那些人的恶意。”她笑道,“每回受罚或是受伤,殿下都会来看我,替我请宫里的太医,问我……心里会不会难过。那还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身上不痛快,心里也会委屈,都不是什么错。”
叶岫云道:“我一直都记得殿下的恩情,我是个漂泊江湖的人,这世上举目无亲,第一次受到如此关怀,皆来自殿下。”
净天心中忡然:“可我知道,云儿不喜欢我,你总是更喜欢小九。”
叶岫云点点头,想了想:“或许是我们认识得更早的缘故。”
净天苦笑:“你连骗骗我都不愿意。”她低垂眼中一片伤色,“也是云儿待我之心赤诚,我这一生所见虚情假意甚多,倒宁愿你不骗我。”
叶岫云咬咬牙,提衣跪在她眼前,轻轻捏住她的衣袍,在净梵惊诧的目光中,抬起泪意盈盈的眼眸:“可我向殿下发过誓,我知道殿下受委屈了,我愿意一辈子都陪着殿下,只求能补偿殿下一二。”
月色落在她的眼中,看得净梵霎时六神无主,她忍着双目的酸痛,垂首望着叶岫云毫无伪饰的坦诚神情,那神情无论被怎样挑剔,都找不出一丝的虚伪。
她渴求已极的东西,如今或许就在眼前,如若她还是十余岁的青春年少,甚至只要她还未曾经历那一次求而不得的失望,面对如此坦荡热烈的心,一定会深感上天眷顾,一定会十倍百倍地善待于她。
可她这半生等她等得太迟了,等到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如此剖心对待她时,她已然面目全非。
净梵却忽然有些无措,心中一阵酸楚涌上双目,令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不愿再看她。
“你我几时有过亏欠,又何谈补偿呢?”净梵连忙扶她起来,“云儿何必说这些傻话呢?我如今不过落败之人,只求皇上能饶我一条生路,做个富家之主,乐在山水之间就好了。”
叶岫云笑道:“此间山水甚美,改日我与殿下一起出去看,好不好?”
净梵颔首:“好,自然是好。”
疏风穿林,乌云蔽月,净梵目送她回去,方才独自转入卧房。
解衣之时,净梵在窗前银镜中驻足凝目良久,恍惚间发觉自己竟已许久未曾如此对镜自观,她自诩骄傲的一切,有关尊贵,有关品貌,后来都一一扭曲,令她不知从何时起,便失去了直视自己的勇气。
净梵抬手轻轻抚去镜里容颜,脑中徘徊的,一时是水泽畔木樨花香里清丽的笑容,一时是云破月来花弄影中的真切目光,是文若,是岫云,是她的过去心,是她的未来心,而她唯一看不破的,依旧是眼下这一颗现在心。
她独宿夜梦之中,如前日一般,重复着同一个梦境,在梦里,她终于可以收起为臣为子的卑贱,直立着,冷眼面对赐予她生命又断绝她一切希冀的罪魁祸首,她质问她为何如此偏私,质问她为何无视自己的哀求,她只有在梦中才无需向她叩首,只有在梦中才能向她问出这长久以来的困惑、倾诉积郁已久的悲伤。
然而,哪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她依旧无法在梦中为自己编造一个合理的答案,于是她梦中的母亲、她梦中的君王,面对她声泪俱下的质问,依旧不能回答。
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心事,常常都狰狞到她需要刻意去遗忘,白日的流光映入眼帘时,她又是那一副恬淡怡然之色。
她需要找一些事情做,需要看见一些人的神情,来证明自己还一如希冀之中的模样,她试着教叶岫云写字,对她讲自己幼时的快乐,她为她题帕,给她讲自己写的诗……
雾云疏有叶,雨浪细无花。稳放扁舟去,江天自有涯。
净梵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在雨幕连天江浪无声中自在向天涯而去了。
终于,她还是等来了那壶鸩酒。
其实这才是她的归宿,是她的夙愿,也是唯一能斩断她这一生不幸的救赎,哪怕到此时,净天依旧是懂得她,也愿意成全她的人,她心想,其实自己是不如她的,假若易地而处,自己一定不会如此轻易让她死去。
只是让净梵意外的是,来送她上路的人会是叶岫云,这孩子脸上的伤还没好,但看起来已然活过来了,这是一条用酷刑也无法磨灭的生命,她是有些佩服她的。
毒发之际,似乎并不是太过痛苦,只是一股冰冷从心底里涌出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眼前渐渐失去光明,最后留存的有关这世界的记忆,是叶岫云悲恸的眼泪。
原来她依旧会为自己真心难过,净梵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她应该恨一恨这些伤害她的人的,至少……也该恨恨自己。
别哭,别哭……净梵颤抖着身体,想要宽慰她些,其实这杯酒本就该自己来喝,喝了也就能一了百了,多好。
自己这一生都太精美而脆弱了,好似天心的明月,看着圆满盈盈,却总有一点缺亏,于是一生都无法顺遂。
她的眼前金光明灭,影影绰绰之间,有温凉湿润的花瓣掠过她的指尖,她因眷恋,努力抬起手去触碰,却见一道粲然的笑容映入眼眸,漫天的飞花、绣球、樱桃,随着欢呼喜庆之声齐齐如雨落向打马戴花游过街巷的青衣少年,那少年明媚张扬,恰似她掌心的朝颜花。
净梵在一阵恍惚中忽然想,其实我也是有些爱她的,只可惜……
似乎又是她降生那一日,梵音透过重重宫闱,在金阙玉扃之间回荡,高诵着:“我昔欲令汝得安乐,五欲自恣,于某年日月,以无价宝珠系汝衣里。今故现在,而汝不知,勤苦忧恼以求自活,甚为痴也!”
“汝今可以此宝贸易所须,常可如意,无所乏短。”
【作者有话说】
选自妙法莲华经。
第344章 番外二 灵药的日常(四)
皇上政务缠身,难有半日之闲,常常只有夜里才能过来探望瑟瑟公主,于是便命我白日出入殿中向她报告瑟瑟公主的病情。每一次,皇上都会先询问叶姑娘的情况,我尽量将叶姑娘说得糟糕些,于是皇上夜里要嘱咐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在不眠不休照料瑟瑟公主七天之后,叶姑娘在一声嘤嘤的哭泣里,抱住了她大病初愈醒过来的小女儿。
瑟瑟公主一口一口含着皇上亲手喂的汤羹,拉着叶姑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梦见一个人,说要带我去水里玩儿,我本来想去的,可刚刚走到一半儿,听见阿娘在哭,我放心不下,就回来了。”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幸亏我回来了,阿娘怎么瘦了呢?”
叶姑娘笑着揉揉她的脸蛋:“你也看看自己的脸蛋儿吧,看看我们谁瘦得厉害。”
“那不一样的。”瑟瑟公主道,“我是小孩子,吃几顿就胖了,阿娘瘦一回就很难养回来。还是要我来陪阿娘一起吃饭的。”她向我望了望,我连忙走过去,只听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对我吩咐道,“药药阿姨,你也要帮忙看着母亲吃饭。”
我连忙答应:“奴婢遵命。”
对我早早“叛逃”去瑟瑟公主阵营的事情,叶姑娘心知肚明,并且非常欢喜,她希望我成为她对付瑟瑟公主这么一个小天魔星的左右手,不想我却成了瑟瑟公主唠叨她的帮凶,真可谓是世事难料。
瑟瑟公主嗦了一圈,终于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皇上,不同于面对从心从序二位殿下时的严苛,皇上在这段母女亲缘中,罕见扮演了纵容与宠溺的慈母,她曾经将瑟瑟公主背在颈上,让她乘着自己的颈项去画兰花屏风,虽然最后瑟瑟公主只是画了一株韭菜,皇上却将那扇画屏堂而皇之摆在了御书房里。
瑟瑟公主坐起来,仅用目光就让皇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皇上将汤羹递给我,侧过头去听她耳语。
叶姑娘呆呆地看着,忍不住问:“你们还有我不能听的悄悄话吗?”
瑟瑟公主笑了笑:“别的都没有,只有这句。”
叶姑娘却一副无所谓的意态:“不听就不听。”
瑟瑟公主渐渐痊愈之后,挤在她床边的人就从叶姑娘与皇上变成了从心从序二位小殿下,许是被拘在床上养病太闷了,瑟瑟公主便拉着她两个姐姐玩起办家家酒的游戏。
只是我不明白这场三个人的家家酒为什么早早上演了“抢亲”的桥段,难道不该是一家三口煮饭蒸菜的吗?
为庆贺瑟瑟公主的病愈,并为她除晦,皇帝在宜春园的马球场放了一日一夜的爆竹烟花,布施二十万贯为她兴做法会道场,此后慧玄法师向皇上进献玉珠为瑟瑟公主润福。
叶姑娘在她病愈之后曾拉着我说:“向后我再不管她淘气了,小孩子淘气是活泼的象征,她活泼些才好,这样才不会生病。”
我想她是被瑟瑟公主的病给吓怕了,只是她自己病了的时候从不在意,我虽赞同她的看法,却也知道她很难做到。当然,我想,若是她也能多多在意在意自己的身体,那才能算是功德圆满了。
果然,在瑟瑟公主完全恢复健康后的某一日,我陪着叶姑娘在御花园中散步,亲眼看见瑟瑟公主脱了鞋子,只穿一双素袜,踩着从心殿下的肩膀往一株两人合抱那般粗的梧桐树上爬。
当她爬到树梢,把掌心的小雏鸟放回巢中时向下一望,发现自己似乎下不去了,顿时便是一副泫然欲泣之状,吓得张开嘴巴就哭,整个人就从树上掉下来,吓得树下的从心殿下惊呼道:“瑟瑟!”
在从心殿下张开双臂却接的瞬间,叶姑娘借力纵步上前一跃,将瑟瑟公主牢牢抱在怀中,好歹是有惊无险。
我连忙赶去,帮着将瑟瑟公主脱下的鞋子捡回来,只看瑟瑟公主在叶姑娘怀里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哭着叫:“娘亲?”她捏着叶姑娘的衣襟可怜兮兮地问,“我是不是摔坏了哪里?”
叶姑娘似笑非笑地给她摘了头发上一枚青青的叶子,道:“也许是屁股吧。”
瑟瑟公主无助地感受了一下:“好像还不是很痛,一定是摔麻了。”
我强忍着笑,只听叶姑娘道:“摔麻了正好,一会打成两半儿的时候就没那么疼了。”
从心殿下惊慌失措地赶来,只道:“阿母不要生气,都是我不好,是我带着妹妹胡闹了,她在地上捡到了一只小鸟儿,就想送她回去,因我不会爬树,便垫着她去的,没想过她会摔下来……”
叶姑娘抚了抚从心殿下的脸颊:“不要紧,好孩子,没事的。”
瑟瑟公主眨眨眼:“那我也不要紧对不对?”
叶姑娘拍了拍她的屁股:“你觉得呢?”
皇上赶来时轻轻瞥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对我通风报信的事情感到满意,我淡淡地点点头,算是谢了谢皇上的赏识,但这绝不代表我就有半点儿背叛了叶姑娘的意思,我只是知道叶姑娘一巴掌的威力。
随后我跟随皇上一同入内,果然见到从心和从序两位殿下一站一坐,两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挂着惊诧和愁闷,而瑟瑟公主就提着衣裳,在偌大的寝阁中逃命,一边逃一边叫:“阿母救救我,阿母救救我吧!”她扎起来的垂髫发辫上系了一对儿玉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可怜的小脸儿上挂着两团红扑扑的颜色,在叶姑娘几步追上她时,惊叫道:“阿母哇!”随即一头撞进了皇上的怀里,如蒙大赦一般地笑,“阿母!阿母!”
皇上将瑟瑟公主抱在怀里轻轻举起来,又用一只手臂托着她,一只手摸了摸她未穿鞋袜的小脚丫:“朕的小公主,怎么光着脚跑呢?万一着凉了,云云岂不要打你的屁股了?”
“你的云云现在就要打我。”瑟瑟公主道,“阿母快遮住我的屁股,不要就要变成两半了。”
叶姑娘扶着额头,不知该对这句童言无忌的“你的云云”作何评价,只倚着门道:“你不要管,我要打她。”
瑟瑟公主闻言,更是紧紧抱住皇上,干脆把头都埋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