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藤床

　　叶岫云见她落魄到这个样子，却还是安安静静的，不由得想，她果然是好人家的出身，可不能流落在这世上受苦，还是快和她家里人团聚才是。

　　也不知她家里人不见了她急成什么样子。

　　“你家里……”叶岫云问，“还有什么人在？你去清州，是去找谁呢？”

　　“我家里……有我母亲和几个姐姐，清州……我一个姐姐在。”

　　叶岫云道：“你家里人感情真好，我要也有娘和姐姐，我也急着去见她们。你放心，只要她们在，我一定给你送过去。”

　　高净天忡然地望着她，看她那双眼睛里一丝邪念都没有，竟全然是一片真心，不由得怅然低下头。

　　吃饱了东西，静善又给高净天换了换伤口的草药，夜里高净天睡去不深，听到她两个窃窃私语。

　　静善问：“你真的要带着她吗？”

　　叶岫云困得迷迷糊糊：“当然了。我都能带着你，作甚不能带着她？”

　　“我好歹是两条腿走路的，她只剩一条腿，还不知道要怎么上路呢。”

　　叶岫云清醒了一些：“是啊，她的腿脚确实不利索。”

　　“反正我到潭县路途还近，你送她到灵城可还有不少的路，一路上吃吃喝喝都是麻烦，何况还有流民，你们还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高净天想，果然，自己还是要被她们抛弃了。

　　这也不怪她们，假若易地而处，自己捡都不会捡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过了一会儿，高净天听见叶岫云拿了些东西，静善问：“天黑了，你去做什么？”

　　叶岫云道：“天亮了我一定回来。”

　　高净天想，这大约是出去探察地形，打算找个山坳给自己丢了吧。

　　到时不是饿死也就是让虎狼吃了。

　　要不要告诉她们自己的身份？

　　说了她们也不会信的，信了她们也不会带着自己的。

　　罢了。

　　她委屈得两眼湿漉漉，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一味忍着，就给自己忍睡着了。

　　天亮了，一缕阳光落在她被泪水糊了的眼睛上，她听到叶岫云嗷地叫了一声：“荆姐姐，你眼睛怎么了？怎么肿成核桃了？”

　　高净天朦朦胧胧睁开眼，见她不知挪了个什么东西回来，身上又沾满了树叶子。

　　高净天只道：“许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叶岫云就信了：“这破庙也不是好地方，咱们这就走吧。”

　　高净天怔了怔：“走？”

　　“是啊。”叶岫云道，“送你们各回各家。”

　　她拖拽过来一副担子，竟是用树藤和竹子编出来的，看着就很结实。

　　“一会儿我把你抱上来，你就坐着或是躺着都无妨，白天我拖你走路，晚上咱们就歇着，从这儿到潭县也就半个月，去灵城一个月也到了。”

　　高净天简直难以置信：“你昨夜……去做这副担子了？”

　　原来她并没有要给自己丢去山坳里。

　　“一夜太短了。”叶岫云道，“我估计路上停脚的时候还得再修修，我还去捡了两张草席子，等晚上让善善补补，她会补东西。”

　　静善坐在一旁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行了，走吧走吧，你就和捡破烂的没分别。”

　　叶岫云嘻嘻笑道：“谁说你们是破烂儿的？我可没说。”

　　高净天就这么被她们拖着上路，一路上到处是被洪水冲垮的田垄和四散奔逃的流民，路边的乞丐有时会突然扑过来，若不是叶岫云在，她和静善两个赤手空拳，大约就要给流民撕碎了。

　　入夏以来，四个州几十个县连着遭了一个月的雨，又下了场碗大的冰雹，本以为天灾总算过去了，通渠又给冲垮了，堵住的洪水泛滥成灾，一股脑连着庄稼地和百姓的房子冲了过遍。

　　母皇派她和净梵过来办赈灾的差事，同时彻查通渠垮塌的始末，结果二人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刚分开不多久，自己就在巡视河堤的时候被人暗算了。

　　从山崖上滚下去，好悬没把命都丢了，只是腿上的骨头摔断了，动也动不了，在路边等着饿死，偏偏又命不该绝，遇上这两个人。

　　只看这个状况，就知道净梵这里赈灾的事情一样难办。

　　当日自己到齐州府的时候，城里倒不见是受过灾的样子，官员设宴还是山珍海味，果然民生疾苦，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高净天见她二人忽然停了下来，收了思绪，抬头问：“岫云姑娘，怎么了？”

　　周遭俱是一段山路，行人本不该在此停留，静善也同样疑惑不解。

　　叶岫云却四下望了望：“有人。”

　　她话音未落，就有一伙十几个人从山上下来，那装束不似打家劫舍的强盗或是流民，倒像是专门取人性命来的杀手。

　　高净天眼中一震这些人和在河堤上暗算自己的那伙人的气息如此相似，只怕是来杀她的。

　　“善善！”

　　叶岫云叫了一声，静善立刻反应过来，和高净天两个挨在一起，躲在叶岫云身后。

　　只见那一伙人果然是冲着高净天去的，幸而有叶岫云招架，才没一刀结果了高净天。

　　静善却看出端倪来，只问：“她们是来向你寻仇的？”

　　高净天闭口不答。

　　静善却道：“那你的命真好，咱们都死不了了。”

　　高净天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

　　那一伙人竟加起来都不是叶岫云的对手！

　　她看叶岫云的兵器是一把弯刀，那刀十分沉重，她用着却趁手得很，不多时，十几个杀手眼见被一个年轻人打得落花流水，只好纷纷亡命跑路。

　　高净天问：“你为何不杀了这些人？”

　　叶岫云抹了抹额上的汗，用树叶子擦了擦刀上的血：“我不喜欢杀人啊！”

　　她显然不觉得这些人是冲着高净天来的，只觉得杀退了便是。

　　高净天低下头，心想，自己已被盯上了，不杀了这些人，只怕将来还会找上来。

　　看来和净梵会和之前，自己是愈发离不得这个叫叶岫云的人了。

　　静善道：“阿弥陀佛，我当日真是有眼无珠，敢偷你的银钱袋子，没被你砍死算我命大。”

　　叶岫云笑了笑：“其实我拧脖子力气更大，哪天拧只山鸡给你看看。”

　　静善摸了摸脖子：“还是不必！”

　　【作者有话说】

　　二更，谢谢大家，晚安啦

　　是的我们岫云儿就是这么善良又能打。

　　十八岁的人机渣皇还会偷偷抹眼泪。

　　第40章 嫌弃

　　继续赶路，又过了几日，高净天却不见那些杀手再来，只听沿路的流民议论，说当今圣上的五殿下治灾有方，还拿了好几个贪赃枉法的官员下了大牢。

　　高净天不免有些怆然，估计自己这一回是比不过净梵了，却又欢喜净梵将事情办好了，说不定就是她拿了那个暗害自己的幕后主使。

　　潭县地界就在眼前，静善却不要她继续送了，而是说：“我家就在城中西北的杏花巷，姓赵的人家，你逢人去问清潭赵氏就知道了。将来要是有什么烦难尽管来找我。”

　　叶岫云挥了挥手：“记得了记得了，你自己小心就是了。”她又从怀里拿了几个铜板给她，“拿着，进城里买点干粮吃。”

　　静善犹豫了一下，叶岫云就给她踹怀里了，这也就不好推辞。

　　挥手自兹去，高净天在藤床上叹了口气，勉强坐起来，低声：“你给她钱，可知她却连杯谢你的茶都不给吗？”

　　叶岫云看她脸色在日光白得透明，将藤床担子拖到树荫底下，怕给她晒化了，自己也跟着坐了下去，理了理衣裳：“她急着回家，哪能想这么多？”

　　“只你想的最少。”

　　叶岫云笑道：“左右也是顺路送送她，何况她也给我做了一路的饭。”

　　高净天摇了摇头，叹息道：“你长大到如今，也不知究竟吃了多少亏。”

　　“哎呦。”叶岫云道，“我要真觉得自己吃亏，就去找人报仇了。”

　　高净天抬了抬眼：“如何报仇？”

　　“打耳光。”叶岫云亮了亮自己的手掌，“打得脆生生的响，把人打成猪头，我就解气，也就不记仇了。”

　　高净天皱了皱眉：“若到了灵城，我也这样赶你走，你会不会也给我……”

　　“你可不行。”叶岫云道，“你的脸皮儿比豆腐皮儿还薄，又生得这样的俊俏，万一打坏了可不好。”她抓着树梢，揪了一枝柔韧的柳条下来，在手里做小鞭子玩，“我……舍不得呢。”

　　她玩心大得很，什么东西都能拿在手里捣鼓一番，虽说也是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可高净天回忆往昔，想自己十五岁时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可见还是叶岫云没长大，全然是孩子脾气。

　　这也多亏她武艺高强，不然，可不知要上当受骗多少回。

　　“你赶我走我就走咯，反正我去哪里都能快活，只怕你们在世上吃亏。”叶岫云道，“何况你们都有亲人在世，赶着一家团圆才是要紧事。

　　高净天听她说过，她是个被游侠收养的孤儿，在这世上举目无亲，本该是浮萍一样的生命，却偏偏自己活成了一树庇荫，也是个奇人了。

　　“那你将来要去哪里？”

　　叶岫云道：“京城！”

　　“为何？”

　　“因为我还没去过。”她喜得眉飞色舞，“虽说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可京城还是不一样的。要是去过了京城，我要么往西边去，找个商队做护卫，让她们带着我骑骆驼去沙漠里，找穿灯笼袖的商人换葡萄干吃，听说那儿的葡萄干甜得掉牙。再不我就坐船出海，往南样去，去骑大象！然后换她们手里换玻璃瓶子玩，你见过玻璃瓶子吗？我还没见过呢。”

　　高净天微微蹙眉：“你就这么想骑个什么东西吗？”

　　叶岫云点了点头：“我其实还怪想骑匹高头骏马的呢，可惜买不起，我去山里抓过豹子，可惜不让我骑。”

　　高净天瑟缩了一下肩膀：“你……还是要小心一些的。”

　　“摔不坏摔不坏。”叶岫云摆了摆手，“从小到大就婆婆打过我屁股，那也是因为我不躲，我要是想躲，谁也抓不着。不过打得真重啊，她下手没轻没重的。”

　　高净天问：“小杖受大杖走，你却为何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