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明小屁孩
第71章 忆王孙
前二十年,净不负众望,她于国于家无可挑剔,她爱她的母亲,她的妹妹们,她的臣民,无数人称赞她敦敏仁厚。
然而她二十五岁时,母亲生了一场病。
那场病,太医只解释为积劳成疾。
毕竟母亲也是为国操劳了一辈子,宵衣旰食了一辈子,她只是感慨皇帝的不易,母亲的辛苦,并不知道那是她末路的开端。
她代为监国,行事极有风度,广受朝野称颂。然而母亲病愈之后,对她的态度却有了变化。
她开始被限制,被提防,被猜疑,她理解这种心绪,毕竟这是天命加诸皇室的诅咒,古往今来再贤明的人也不能逃脱。
她愿意更加平和温顺地接受母亲的掌控,以此来打消母亲的疑虑。
可她的平和与温顺,她的臣服与谦卑,换来的却是那些甜蜜地呼唤她长姐的妹妹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地想要撕咬她手中的一切。
她的权力在母亲的制衡与妹妹的争夺里被分散,她的荣光也渐渐黯淡,因为她们从血统上是一样的尊贵,那些长大了的孩子,也许有人比她更出色。
她惶恐地度日,这种惶恐好似手臂上的一个毒疮,日渐溃烂,从里面淌出脓血。她无助到曾一度想要斩断这只手臂,直到锦瑟的出现。
她不在意后世究竟要对这个枉死的女子做怎样的评价,在她心里,锦瑟纵然一味毒药,也是一味温柔的、可以抚慰她痛苦的毒药,是她阴湿砭骨的生命里出现的唯一的慰藉。
那么究竟是什么造成了锦瑟的悲剧呢?
净想,是自己。
是她用自己的恐慌与恶毒,一步步拖着锦瑟与她沉沦。
巫蛊这样荒唐又可笑的玩偶,她第一次捧在手里把玩玩时,就吓得锦瑟跪在她面前哀求。锦瑟是有良知的人,她劝自己不要这么做。
她安慰她,说只不过是玩玩罢了,若真的能用诅咒就杀死一个人,也许她早就在妹妹们的诅咒里死了千百回了。
她安抚锦瑟的眼泪,依旧让她为自己弹琵琶,唱她最喜欢听的忆王孙,哪怕锦瑟说那曲不祥,她依旧要她唱,于是锦瑟含笑为她清歌:“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那传彻在东宫的琵琶与少女清越的歌喉,终于令她不再梦魇。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的暴戾。
她不再隐忍,而是对那些向她报以怨怼和诅咒的人拳脚相加,物议沸腾她也不予理睬。
但她回到东宫,回到锦瑟为她熏得幽香温暖的床榻上,她又是那个敦敏仁厚的储君,她在她的笑声与歌声,泪水与汗水里,合着她琵琶的节拍,一起同她唱,萋萋芳草忆王孙,雨打梨花深闭门。
那少女就这样为她而死,在她们临别之际,锦瑟竟比她要从容许多。
随禁军离开时,她记得锦瑟衣衫上的落花似乎也在挽留她的生命,毕竟是那么绮年玉貌的女孩子,这世上不会有人不可怜她。
可她最后却连她的尸首都没有得到。
她跪在母亲面前声泪俱下地恳求,愿意交托自己的一切,却依旧换不回锦瑟的生命,然而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她依旧是皇储君,依旧走回她的东宫,依旧看到了锦瑟的琵琶,却再也听不到她含泪而唱的忆王孙。
所以她被废黜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她料想到她之后的妹妹们,那些青春张狂的少年,必然要更加生死以已的厮杀,而她至少可以从中退去,无论是生路还是死路,她都有了一个方向,至少不再是困在东宫漆黑的夜色里,茫然无措地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
她托起似锦的脸庞,亲吻她的眼泪,用最后一丝力气问:“如今我已经没有秘密了,你能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吗?”她想这少女会害怕,于是安慰她,“我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我只是……只是也猜不透,好奇罢了,你这次不说,我就不再问了。”
似锦怔然望了她许久,她还是很年轻的人,纵然受过命运的捉弄,却还有为此一搏的勇气,于是也选择了向她坦白:“是……”
“五姐姐。”
净梵听到声音坐起来,伸手向她牵去。
净天迟疑了片刻,搭上她的手:“你的气色好多了。”
净梵露出浅淡的笑意:“要你担心了,都是我不好。”
净天摇头:“我为你担心是应当的,我们的情分,原就比她们不一样。”
净梵眼中含着一丝疑惑:“今日怎么说这样的话?”
净天不答,只道:“净今日就要去黔州了。”
皇帝终究没有公布净的罪过,只以不礼不敬之名废黜了她的储位,贬去黔州幽禁,甚至格外允许她带上一些亲近的奴婢随身照应,命黔州刺史为她安了一个家。
今日是净启程去黔州的日子,净文去送了她,净秋只站在城墙上望了半晌,净梵因为腿伤还不能行走,净天来看望她,自然就错过了去送别。
净梵听得怔忡:“她……”
净天道:“她糊涂做错了事,合该有如此下场,只是我……还是有一些不明白。”
净梵问:“小九?”
净天很想问,御马之外,为何只有文若的那一匹马出了事?是因为那匹马是我的吗?
是净要害我吗?
不,其实她想问,净真的做了这种事吗?
那匹白马是净梵送给净天的,净天是因喜爱和珍视,才会每每都牵出来的。
她望着净梵病里苍白的神情沉吟许久,方才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心疼你送的我白马,那是多好的白马……”
净梵亦笑了笑:“你喜欢,将来我再送你,我们两个之间,和别人一向都不一样的,不是吗?”
净天微微一笑:“是。”她轻轻地握着净梵的手,道,“我知道,五姐一向对我是最好的。”
她忽然瞥到净梵书案上的翠色琉璃灯,与满室的陈设格格不入,不禁有些好奇:“五姐姐,这是从哪里寻来的?”
净梵笑道:“你不认得?这是岫云去琉璃厂逛了一遭,跟着在那学做了一个。说是叫什么……绿云扰扰。”
净天一听是叶岫云,便起身走过去,捧在掌中把玩,又迎着日光看了看:“我就说,如此粗俗之物,怎会是五姐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萋萋芳草忆王孙。李重元
第72章 吃瓜
净梵笑她:“这好歹是她的心意,且这颜色也是她喜欢的。”她又望了一眼净天,问道,“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净天摩挲了一遍方才放下:“不喜欢。”却又盯着看了看,翠莹莹的,像个白菜叶,“我怎会喜欢这种东西。”
但净梵又问了一句,净天只能勉为其难地认为净梵也不喜欢,于是自己收下了。
叶岫云听了此事之后大为沮丧。
那可是自己跟着在琉璃厂学了一天才做出来的,本来是要哄武止晚给她缝小荷包的。
她原来那个荷包装了太多钱,直接漏底了。
净梵看了却说喜欢,她才送出去的的。
这回给净天拿去,说不定丢在哪里吃灰,不然就是砸碎扔了。
净梵不想她这样在意,一时也觉得自己唐突了她的心意,向她赔礼道歉了一番。
叶岫云含着泪摆摆手:“五殿下何必道歉,给我点金叶子就是了。”
净梵连忙答应,一把金叶子哄好小叶子,她定是觉得划算的。
晏春斋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就这么向净梵要钱,忍不住感慨只闻新人笑不听旧人哭。
京城的初雪很快带走了那个萧瑟的秋天,取而代之的是更为肃杀的隆冬。
皇储被废后的朝局风云诡谲,连一向只爱周易经学、以修书为乐趣的净文,也渐渐露出了些不同以往的垂涎之色。
皇帝很清楚她这些孩子们究竟在望着什么,她也曾如她们一样在这其中搏杀,知道这是宿命也是轮回,是延续在血脉中的注定。
也许净在跳出这樊笼之后的评价是一针见血的,这个位子总要有人坐,只看是轮到谁了。
武止晚正对着雪中寒梅吟诗,忽而听到院墙外叶岫云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珠帘似的雪幕,在还没见到她人时,就让人感觉到了她的欢快。
叶岫云套着蓝锦缎的毛皮斗篷,一圈白毛里露出张小脸儿来,只管笑着向她走来。
武止晚道:“你啊你,一大早就出门去疯玩,也不怕冻坏了,午饭吃了没有?”
叶岫云拍了拍身上的雪,跟着她进屋,武止晚又拿拂尘前前后后给她掸了掸,故意在她屁股上抽了两下。
这时才看到她背后还背着东西。
帮着叶岫云取下来,武止晚打开那包袱,见里面竟是一把古琴。
叶岫云道:“楚仙姐姐要和她的姘头去江南了,给我留了些宝贝让我挑,这是我拿回来给你的。”
武止晚皱了皱眉:“优伶之人的东西,你拿来给我?”
“什么幽灵?哪有幽灵,还鬼魂呢。”叶岫云借着火烤了烤手,“我记得你会看乐谱才拿回来给你的,楚仙姐姐说这琴叫什么……叫什么……绿绮。”
武止晚讶异道:“这是绿绮?”
那可是传世的名琴。
叶岫云笑道:“我就说你会喜欢。”
武止晚却还有些介怀:“可一个优伶碰过的东西,何故给我?说出去岂不是要人笑话。”
叶岫云道:“谁会笑话?”
武止晚却又说不出来。
叶岫云伸手摸了摸那琴的琴弦:“楚仙说……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我大约明白她的意思。”
武止晚怔了怔,便被她按在了那琴前:“你试试,看看怎么样?只要东西是好的,你管它是从哪来的呢?我既没偷又没抢就是干净东西。”
武止晚沉吟片刻,还是坐了下来,将那琴身摆正,试了试弦的音准,便试出这琴果然是好东西。
她毕竟没有亲手抚过绿绮这样的传世名琴,心中的介怀也被叶岫云打消了一些,一时情动起来,对着窗外的雨雪霏霏,指尖与琴弦缠绵之间就送了个极为婉转的音调。
叶岫云坐在她身边听得认真,武止晚瞧她那副纯真清澈的样子,不禁有些动容,只道:“我教你念一首诗……”
她微微低下头,在琴声中吟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
她忽然心头滚烫,琴声也因此戛然而止。
叶岫云正听得认真,不由得疑惑:“怎么了?白头什么?”
武止晚站起身来:“白头什么你都不知道,好好去读书。”
叶岫云好无辜道:“我不是正在向你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