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祝嘉宜自己在草地上趴着,愣愣地看着程庭的背影,他撅撅屁股从草地上坐起来,想起程庭的话,火速爬起来站好。
祝嘉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祝嘉宜跑到小区楼下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亭,熟练地跟老板打招呼,让他帮忙给自己拨张晓月的电话。老板笑呵呵地看他,说祝嘉宜又来告状。他红着脸辩驳道:“才不是!”
电话拨通后,祝嘉宜抓着电话、开口就是响当当的一句:“妈妈,你给我买一百件衣服。”
“祝嘉宜,你有几个身子?”
“你不要管,我要一百件衣服。”
张晓月像程庭一样无情地驳回了他的要求:“没有。”
祝嘉宜被程庭指责完的后劲儿终于反上来,张晓月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他蔫头耷脑地说没事,像进水的葫芦丝,吹不响了。
莫名其妙的电话被祝嘉宜主动挂断,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小卖部门口,揪着自己的衣角。
天底下最有办法的祝嘉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买了两根五角钱的冰棍。
祝嘉宜火急火燎地冲上七楼,在程庭的家门口,没什么底气地喊:“程庭,开门!”
他连喊好几声,里面没有动静。
等祝嘉宜急得要去舔流在手上的冰棍汁的时候,程庭从里面把门打开了,他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手上湿湿的。
祝嘉宜把冰棍递到他面前,小心地说:“我请你吃冰棍。”
程庭看他一会儿,伸手接过来,径直走进门,塞进了家里冰箱的冷冻层。屋里没有开空调、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祝嘉宜拧着腿,纠结地等待着程庭回来。
没过片刻,程庭走回来,在门外就把祝嘉宜的衣服裤子扒个干净,让祝嘉宜穿着自己的小鸭子裤衩进门:“进去。”
祝嘉宜乖乖跟在程庭背后,看见程庭把他的衣服也放进盆里,里面装着满满的水、洗衣粉融化后的泡沫。祝嘉宜咬了口自己的冰棍,被程庭指使着站到盆里去,他一一照做,又见程庭也踩了进来。
“在我妈妈回来前趁早洗掉。”程庭低着头,脸上泌着汗珠。
祝嘉宜边踩边说:“程庭,以后长大了我给你买一百件衣服,这样你穿得多脏都不用洗了!”
“我不要。”
“你为什么不要,我想要还没有呢。”祝嘉宜有点委屈,他精心构思的道歉方案居然被程庭直直拒绝了。
程庭说:“好像是你更需要,我不需要。”
“好吧,你生气了吗?”
程庭摁住他的肩膀,示意让他不要再踩,又从盆里跨出来换了一盆水,边放水边回答:“不生气,你年纪小,我会让着你。”
“但是你不能不听我的话。”
程庭脑袋清楚,跟祝嘉宜下楼前他已经做好要洗衣服的准备,可祝嘉宜不听他的话,这让程庭觉得不舒服。
祝嘉宜咔嚓咔嚓地咬掉冰棍的最后一块,感动得一塌糊涂,把程庭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又对着他发誓:“程庭,我以后肯定听你的话。”
程庭听见这话,终于抬头看向他:“嗯,听话就好。”
祝嘉宜接下来都很听程庭的话,没有再去抓过莫名其妙的昆虫,他每天晚上会比程庭稍微多赖会儿床,然后再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程庭旁边画画。
有时候程庭写作业写得认真,会让祝嘉宜也突发奇想地想写会暑假作业,但结果就是趴在书桌上默默地睡了过去。
文静娴做饭很好吃,也很温柔,温柔得让祝嘉宜觉得十分陌生。祝嘉宜从来没有在张晓月那里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大多数时候张晓月会提着他、打他屁股说他是皮猴子,而不会温声细语地跟他说话。
祝嘉宜被文静娴摸过脑袋,领了通他是爱吃饭、珍惜粮食的好孩子的夸奖,幸福得脚底下像有云架着他飘,他傻呵呵地趴在书桌上对程庭说:“程庭,你妈妈真好,我也想让她做我妈妈。”
“唉,我妈妈实在是太凶了。”祝嘉宜愤愤道,“他只知道对我哥哥好,对我一点也不好!”
程庭问:“我觉得阿姨很好。”
起码张晓月愿意做一个完全不听话的祝嘉宜的妈妈。
祝嘉宜说:“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要跟我反着来呀?”
“你又要跟我冷战了。”程庭熟知祝嘉宜的套路,打断了他的进度,主动摊开自己的抽屉,里面放着排还没拆封过的牛奶饼干。
祝嘉宜开心地捧出来,立刻说:“我原谅你了,你真好。”
程庭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出声提醒:“吃饼干不准掉渣。”
“你是不是没有听见我说的话?”祝嘉宜难得当着当事人的面夸奖对方,不依不饶地揪着程庭追问。
祝嘉宜嘴里塞着满满的饼干,含糊地说:“程庭,你比我哥哥还要好。”
“你哥哥听见会伤心。”程庭满不在意地翻了页书,对于祝嘉宜信口就来的夸奖不太上心。
“我哥哥不会伤心的,他只会让我找你做哥哥去。”祝嘉宜把饼干囫囵地咽下去,又抬头望望天花板,认真地总结道:“因为我太小了,所以没有人听我说话。”
程庭这时候终于抬头跟他对视上,眼睁睁看着祝嘉宜凑上来:“程庭,明年暑假我还来,我们的约定你不要忘记了。”
“……不会忘的。”
程庭也许这辈子都很难忘记,自己在三年级升四年级的暑假,将“初吻”贡献给了祝嘉宜;自然而然也不会忘记接下来还会有数不清的亲吻等待着他去实行。
第7章 你跟我不就好了
祝嘉宜总是觉得自己太小了,就算在家里最矮的张晓月面前都是矮矮的、小小的一只。
饭碗里躺着剥好的清蒸虾仁,旁边坐着满脸憔悴、没什么生气的祝嘉礼,餐桌上摆着祝嘉宜一个星期才能吃到一回的盛宴,而祝嘉礼兴致缺缺,简简单单吃了两口后就要起身回房间。
祝嘉宜抱着自己的碗、看看张晓月,又看看祝嘉礼,大声道:“祝嘉礼,你不吃饭,张晓月都伤心了!”
他忽然感觉脑袋被筷子扑通地敲了下,疼得祝嘉宜顿时眼泪都要冒出来,祝成恭坐他对面,手上还拿着凶器。
“祝嘉宜,礼貌被你吃了?哪有人直接喊妈妈和哥哥名字的?”祝成恭虎着脸,眼睁睁瞧着祝嘉宜的脸涨成个河豚,气鼓鼓地从自己的板凳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
“诶”张晓月刚要出声,被祝成恭拦了下来:“别总是惯着他。让他去,口袋里有零花钱,饿了会自己去买东西吃。”
门外传来祝嘉宜的呼喊声:“程庭,给我开门!”
张晓月讷讷两秒,无语地笑了下:“他现在跟程庭怎么那么亲,以前晚上睡觉前,还跟我抱怨觉得程庭太凶,说不喜欢他……”
“还是小孩儿呢。”祝成恭表示,“长大点就不这样了。”
张晓月:“他现在睡觉都不让我亲了,晚上连门都进不去。”
九岁的祝嘉宜咚咚敲响程庭的家门,没过片刻,前来开门的竟然是个脸生的、个儿高的中年男人,对方的肚子跟祝成恭差不多,稍微腆了点出来,穿着蓝色的衬衫,居高临下地看着祝嘉宜。
祝嘉宜愣住了,呆呆地问:“程庭呢?”
文静娴也在里面,在缝隙间对他说:“嘉宜,程庭哥哥在楼下,我让他出去了,你去楼下找他玩吧。”
“……哦。”祝嘉宜不敢跟眼前这个这么凶的男人对视,火速跑到电梯里,再回头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在了。
祝嘉宜知道程庭会在哪里,他跑到小区的休闲器材区,那里有个小凉亭,果不其然,程庭在里面坐着。今天是大晴天,这儿到处都是人,吵吵嚷嚷的。
他小跑到程庭面前,脸上出了点汗,脆生生地喊:“程庭!”
程庭闻声回头望过来。
祝嘉宜麻利地坐到程庭的身边,累得直往程庭身上靠,嘟嘟囔囔地抱怨:“我刚刚被我爸打了头,我生气得不行!敲你家的门,然后又被吓了一跳,你爸爸怎么看起来这么凶呀?”
“……为什么打你。”程庭往他身边坐了坐,让汗津津的祝嘉宜靠他时更容易点儿。
祝嘉宜思考两秒:“程庭,我喊你程庭你会生气吗?”
“不会。”程庭扫扫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祝嘉宜愤愤地说:“我爸爸说我不能喊哥哥和妈妈的大名,可是名字起出来就是让人喊的呀,为什么别人能喊,祝嘉宜就不可以喊呢?”
“一定是因为我还不是大人。”祝嘉宜蔫了,“我好想做大人……然后就可以跟他们一样了。”
程庭破天荒地附和祝嘉宜的话:“我也想做大人。”
说完这句话后,程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任由祝嘉宜靠着,眼睛却不知道在盯什么地方。
祝嘉宜察觉到程庭心情低落,看着他在听见周围喧闹的声响后皱了皱眉毛。
祝嘉宜顿时下定决心,屁股挪下来,一把抓住了程庭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祝嘉宜不容拒绝地拽着程庭的手,像他俩早上一块儿赶公交车似的,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他领着程庭传过熟悉的街道、再到有点陌生的地方,脚下的地从混凝土变成泥土地,到了别人种油菜花的地方。
最近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几乎有点要被高高的油菜花没过去的祝嘉宜牵着程庭的手,飞快传过浓密的油菜花香气,留了满身的花粉下来。
祝嘉宜停下来,指指不远处地上好几个巨大的混凝土管:“程庭,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我把我的秘密分享给你。”
祝嘉宜在他的“秘密基地”里铺了好多东西,带来两个垫屁股的坐垫,花纹老式,中间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破烂。比如一口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锅,好几把偷摘来的油菜、蚕豆,七零八碎地扔在地上。
“我在这里就可以做大人了,你也可以来这里做大人。”祝嘉宜说,“我可以给你表演烧菜!”
说着说着,祝嘉宜竟然从坐垫底下翻出来个小卖部里卖的、五毛一个的打火机来,见他要给自己用砖头搭建的简陋锅灶点火,程庭立马出声:“祝嘉宜,不可以点。”
祝嘉宜眨眨眼,讪讪地问:“为什么?”
“玩火尿床。”程庭把火机从祝嘉宜手里抽出来,示意让他坐坐好。小孩子玩火尿床是他爷爷奶奶教育他的,虽然他认为并不科学,但用来忽悠祝嘉宜很够用。
祝嘉宜又把火机塞了回去,说了声好吧。他总是来这儿玩,一个人玩。因为对世界很好奇、对做大人很好奇,于是祝嘉宜会用两根木头、照着流传下来的故事那样钻木取火,有时候一钻就是一下午,连火星子都没见到;时而学着张晓月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样子,在自己搭的灶台下点火,把蚕豆扔进锅里,忙忙碌碌翻炒好几久发现火熄灭了。
但祝嘉宜依旧玩得乐此不疲。
祝嘉宜坚信,只要他在小时候坚持锻炼培养自己做大人的能力,未来就可以顺利提前进入大人的世界。
没有玩儿的,祝嘉宜就只能靠在管道壁上,跟程庭聊天。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啊。”祝嘉宜的声音在管道里空灵得厉害,有程庭在身边的时候,祝嘉宜才第一次发现了这件事,惊奇地喔喔哇哇了好几声。
程庭停顿两秒,把自己的心事分享给了祝嘉宜:“我爸妈要离婚。”
祝嘉宜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们问我要跟谁走。”程庭说,“让我选一个。”
祝嘉宜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选择,他只做过在番茄酱和甜辣酱之间的选择,就这样他还选不出来呢。
旷世难题!不过如果要让祝嘉宜在爸爸还是妈妈之间选择一个,他肯定没有选择,从小到大都是哥哥先选、另一个轮到祝嘉宜,祝嘉宜的选择就是哥哥选剩下的那个。
祝嘉宜感同身受地啊一声:“程庭,你想跟谁呀?”
“谁也不想跟。”
程庭小时候就跟着爷爷奶奶住,这两年跟着文静娴住。爸爸和妈妈同框出现、组建成一个正常的、合理的三口之家的时间有点儿少,少到他还没有品味出其中的味道,就要由他来做出选择了。
如果程庭的选择有意义,他会选择不离婚。
祝嘉宜看着程庭的脸,安静地问:“是选择跟谁生活吗?”
程庭深沉地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