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他浑然不觉,弯着腰把脚塞进鞋里,抬起头时,目光直直地撞进君樾的眼睛里。
“我真的想和你一起去!”他拉了拉君樾的衣角,撒娇道:“尽管你的转述很好很好,但我还是想跟你一起面对,君樾我知道你最好了。”
君樾嘴角挂着笑意也带着纵容。
“把衣服穿好。”君樾伸手将明岁安歪到一边的领口正了正,指尖擦过他锁骨的时候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外头风大,再加一件。”
“好!”
慈宁宫
明岁安跟在君樾身后跨进寝殿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燃烧时特有的苦涩气息。
殿里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了下来,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烛台亮着。
太后靠在床头上,身后垫着两个大迎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看见君樾进来,太后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目光越过君樾的肩膀,似乎在找什么。
明岁安跟在君樾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感受到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行了个礼。
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回到了君樾脸上。
“皇帝。”
太后的声音格外沙哑,也带着一股子掩盖不住的担忧:“渊儿到底怎么了?中什么东西?你给哀家说清楚。”
君樾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伸手替太后掖了掖被角。
“母后别急,儿臣正是来跟母后说这件事的。”
太后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他身上的确实不是病,是巫术。”
太后的瞳孔骤然一缩。
君樾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接着说下去:“不止七皇弟,母后身上的,也是。”
太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愤怒。
疑惑痛苦。
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闪过。
“哀家身上的……”太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巫术。”君樾替她把话说完了:“母后缠绵病榻这许久,太医查不出病因,用药也不见起色,不是因为母后的身体真有什么大毛病,是因为有人对母后下了巫术。”
“谁?”
“下巫术的人,母后也认识。”
太后的眼睛微眯了下。
“姚常在。”君樾吐出三个字:“鸿胪寺丞嫡女,姚颐莲。”
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她知道姚常在,选秀时选进来的,平日里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记不住。
这样的人会下巫术?
“但姚颐莲不是主谋。”君樾的声音沉了沉,像是往深水里投了一块石头:“她不过是替人办事。真正在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是君渊。”
“渊儿?”太后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母性本能的维护:“不可能,渊儿怎么会……”
君樾没有反驳,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赵德海会意,转身出了殿门。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只是短短一年,跟前这人就与印象中的人相差甚远。
跟前的君渊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皮肤紧紧地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蜡黄颜色。
眼窝是两个黑洞,眼珠深深地陷在里面,浑浊又黯淡。
喉咙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到右横亘而过,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枯瘦的脖颈上,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翕动。
他的嘴张着,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话,可声带已经被割断了,喉咙里只能挤出这种破碎气音般的怪叫。
那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配上他那副骷髅般的模样,让人头皮发麻。
明岁安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惨烈的场面,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君樾的手臂。
君樾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不适压了下去。
太后的反应比明岁安大得多。
她整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坐直了身子,枯瘦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被子。
青筋暴起。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渊……渊儿?”太后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在碎裂,“是……是渊儿?”
君渊听见了渊儿两个字。
反应来得快且剧烈。
浑浊的眼珠子猛地转向太后的方向,瞳孔深处骤然亮起一道光,那抹光亮里是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恨。
他死死地盯着太后,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骤然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拼命地往外冲,变成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哑怪叫。
太难听了。
像是枯枝在玻璃上摩擦。
明岁安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太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朝君渊的方向伸过去,那只枯瘦布满皱纹的手在半空中颤抖着。
“渊儿……你怎么……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太后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君渊的怪叫声更大了。
他猛地挣了一下,押着他的两个侍卫差点没按住他。
他的身体往前倾,拖着铁链朝太后的方向扑过去,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喉咙里的嘶吼声又高了一个调门。
但他的力气显然不足以支撑他扑到太后面前。铁链在他身后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他被拽了回去,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太后。
明岁安站在君樾身侧,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君樾终于开口了。
“母后应该也看出来了,君渊也中了巫术,和他自己中的,和他下在母后身上的,不是同一种。”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君樾,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从一个母亲的悲痛中抽离出来,重新变回了一个太后的审视。
“你说什么?”
“我说。”君樾一字一顿:“母后身上中的巫术,是你的好儿子亲手吩咐人下的,而他身上中的巫术,是他自己养的那个蛊师反噬的结果。”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231章 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
“不……不可能……”太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渊儿怎么会……他怎么会对哀家……他是哀家的儿子啊……”
君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皇帝。”太后的目光从君渊身上移开,转向君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你是不是弄错了?渊儿他……他从小就胆小,他不敢的,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母后。”君樾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太后所有的辩解,“儿臣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太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君樾偏过头,朝殿侧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措。”
明岁安这才看见一直在墙角的人儿。
他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
“让他清醒一会,能办到吗?”
“可以,但会很疼。”
君樾的目光落在君渊脸上。
君渊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铁链哗啦啦地响。
“做。”
阿措领命,拿出随身的针包,展开来。
君渊的反应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