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入冬之后,凉州关外的草原上已经出现了匈奴的游骑探子,在数你们的羊,在数你们的人,在看你们的营地在哪,等他们数完了,就会来抢。”
站在巴图尔身后的格根,年轻的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
他攥紧了拳头,是因为明岁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几个月来每晚睡不着觉的原因。
“匈奴来的时候,不会先打凉州关。”
明岁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把刀寸寸从鞘里拔出来:“他们会先打你们。因为你们在凉州关外面,因为你们没有城墙,而羊群和是他们的粮草。”
“打完了你们,他们再吞并其他两座,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攻城,你们挡在匈奴和凉州关之间,不是你们选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选了你们。”
“所以我不是来施舍你们的。我是来找你们一起打仗的。我有火药,我有床弩,我有神臂弓,我有三座城的粮仓和铁匠铺。”
“但我的骑兵只有五百人,追不上草原上长大的匈奴弓骑。你们有骑兵,有草原上最好的弓手,有在这片雪地里活了几十年的本事。合在一起,我们能打,分开了,你们被匈奴吞掉,凉州关也守不住。”
她把银碗举高。
说的话句句铿锵:
“我来找你,是为了打匈奴,我们一起打。”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牛粪火堆里噼啪的爆裂声。
巴图尔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这个五十多岁的草原汉子,这辈子跟天斗过,跟狼群斗过,跟匈奴的骑兵斗过,跟暴风雪和疫病斗过。
他被汉人商队骗过三次,被朝廷的使臣骗过两次,被匈奴的使者骗过不下数十次次。
他说他交朋友不看身份只看做了什么。
这句话不是客套。
他的信任是用数不清的亏吃出来的。
忽然。
他伸出手,握住了明岁喜端着碗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
明岁喜端着酒碗,一字一顿:“我们一起打。”
巴图尔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到矮桌前,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马奶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去,他用袖子一抹,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好!”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顶上的烟灰簌簌往下掉:“额尔浑部,跟你打!但有一个条件!”
“说。”
“打完匈奴,凉州关外的草场,归我们。”
“草场本来就归你们。”明岁喜端着酒碗碰了一下他扣在桌上的空碗:“我不占草原一寸地。打完仗,我的兵撤回关内,你们的羊群想往哪放往哪放。”
巴图尔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仰头大笑。
笑声粗粝豪迈,震得帐篷里所有人都跟着咧嘴。
他伸手在明岁喜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差点把她手里的酒碗拍翻。
“阿木尔!格根!把部族里能拉弓的男人都叫来!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一份名册,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能上马的,一个不许漏!”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明岁喜,手指点着她的肩膀:“今晚这顿酒,谁也别想跑。进了额尔浑部的帐篷,不喝倒不许出去!”
第281章 姐姐:启程回磐城
明岁喜是被帐篷缝里漏进来的白光晃醒的。
她躺在毡垫上,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羊皮毯子,脑袋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碗隔夜的高粱烧再加三斤马奶酒然后拿擀面杖搅了三圈。
试图回忆昨晚最后发生了什么。
韩娟端着酒碗站起来跟格根对饮,李放被阿木尔拉着划拳,因为听不懂规则连输了七碗。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站起来敬了一轮酒....忘了。
坐起来。
她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掀开羊皮毯子站起来。身上的皮袍还是昨天那件。
帐篷外面亮得晃眼。
她掀开帘子,冷气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面前的场景让她定住。
额尔浑部的营地上,阳光正从东边那座雪山的山脊上翻过来,把整片营地照得金光灿灿。
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
阿木尔。
他穿着一身镶铁片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弯刀,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泛红。
站定在明岁喜面前,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微微低头。
“明姑娘,”他的汉语比他爹流利得多,是早年跟汉人商队做买卖练出来的。
“额尔浑部应征的勇士已经集结完毕。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能上马、能拉弓、能在雪地里奔袭三天不吃热食的共:八百五十人。”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手臂往身后一展。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成群,有的牵着马、抱着弓、蹲在地上用雪擦刀刃。
他们穿的不是统一制式的甲胄,有的披着镶铁片的皮甲,有的套着好几层羊皮袄,有的只在胸口绑了一块护心铁。
还有一个少年人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往身上裹绑带,被旁边的老骑手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但他们的马都是好马。
额尔浑部的马比韩娟带来的凉州马矮半头,但胸宽腿粗,鬃毛厚得像毡毯,蹄子踩在雪地上稳得像四根钉子。
“八百五十人。”
阿木尔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额尔浑部的男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能打。”
“我爹说了,这些人全部交给你,他年纪大了,骑不动马了,但我和格根跟你去。格根”
他扭头朝队列里吼了一声,“过来!”
格根从队列里小跑出来。
他比阿木尔小两岁,脸上还带着一层细绒毛,嘴唇上刚冒出来的胡须稀稀拉拉的。
跑到明岁喜面前,学着他哥的样子握拳抵胸,但动作太快差点把腰间的箭壶晃掉,手忙脚乱地扶住,耳朵尖涨得通红。
“格根,骑射队。”阿木尔简短地介绍:“额尔浑部最好的年轻弓手,能在全速奔跑的马背上回头射中五十步外的羊头骨。”
格根的脸更红了,低声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
阿木尔翻译:“他说不是羊头骨,是狼头骨,上个月他射死了一头独狼,头骨挂在马鞍上。”
明岁喜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要是他的弟弟能健康长大。
是不是也能这么肆意奔跑。
格根的肩膀明显往上挺了挺,像是被这一巴掌充了气,随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递过来。
“这是什么?”
“醒酒汤。”阿木尔替他翻译:“格根昨天看你喝了不少,天没亮就去雪地里挖了醒酒的草根,拿雪水煮的,专治马奶酒宿醉。”
皮囊是温的。
明岁喜拔开塞子喝了一口,一股苦涩的草根味直冲天灵盖,但那股在脑子里搅了一早上的擀面杖,忽然就不转了。
她把皮囊还给格根,说了句:“谢谢。”
格根接过皮囊,脸上的红色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脖子根。
阿木尔用草原话冲他弟说了句话,被格根抬脚踹在小腿上,踹完就跑了,跑回队列里蹲在一个老骑手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明岁喜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算了个数。
额尔浑部八百五十人,加上黑风骑五百人,再加上原本三城的兵力。
光是额尔浑部的八百五十骑兵加进去,她的总兵力就已经接近四千。
草原骑兵和守城步卒不一样,城墙上站十个人能挡一百个攻城的,但戈壁上十个人追不上一个人。
她手里有八百五十个能在雪地里奔袭三天不吃热食的草原骑兵,这个数字压在她心里,可太踏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另外两个部族的消息陆续传来。
巴图尔派出去的信使骑着快马,拿着他亲笔写的羊皮信,往西边和西南方向的两座营地送去了额尔浑部与磐城结盟的消息。
巴图尔的信写得很有草原人的风格,她后来听阿木尔翻译过一遍,大意是:“姓明那姑娘不是来骗人的,她把我的井淘通了,把我羊群的疫病治好了,翻了三天的雪山脸都冻烂了没叫一声苦。我额尔浑部已经跟她拜了把子,你们爱来不来,不来等打完仗分草场的时候别眼红。”
韩娟听完翻译的评价是:“巴图尔这老头要是认字多一点,写出来的信比我的劝降话术还好使。”
不知道是巴图尔的信起了作用,还是明岁喜在额尔浑部的事迹随着草原上的风传到了别的部族耳朵里。
过了几天,巴扎尔部派人来了。
来的是巴扎尔部的头人本人,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精瘦男人,骑着一匹灰白色的母马,在额尔浑部的营地外面转了整整一圈。
还把明岁喜带来的床弩样机看了三遍,又让韩娟给他演示了一遍震天雷。
在营地外头的雪地里炸了一个三尺深的坑。
翻身下马,走进帐篷,坐下来喝了一碗马奶酒,说:“巴扎尔部,四百骑。打完匈奴,草场归我们。说话算数?”
“算数。”
两个部族都同意下下来。
最后一个部族也松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