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淞……”
“行淞啊……”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睛。
四周的无常斋已不见了,他又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昏暗中,只是这次远处隐约有个雪白鬼影,正朝着他招手。
“行淞,你终于……”
连雪河:“……”
连雪河做梦被连行淞追杀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那鬼影:“……”
“行淞,行淞……”
连雪河跑得极快,狠狠将鬼影甩在身后,就在他以为终于摆脱了纠缠时,一只手倏地凭空出现,搭在他的肩上。
连雪河一寸寸回头。
……就见殷裁满脸是血地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还拎着凭崖死不瞑目的头颅,冲他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厉鬼索命似的。
“抓到你了。”
连雪河:“!”
连雪河绷着脸面无表情,身体却僵硬得一寸寸石化。
殷裁身形高大无比,宽阔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那只拎过凭崖头颅的大掌慢悠悠地从后探来,慢悠悠掰住他的下巴将人严丝合缝困在怀里。
连雪河宛如蝴蝶般,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蛛网死死黏住,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殷裁俯下身凑在他耳畔,带着邪笑,森森道:“想要和我恩怨尽消?好啊,把你的头摘下来给我,我们就两清。”
连雪河僵住。
殷裁冰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慢吞吞往下滑落,指腹在脖颈处一滑,狰狞道:“你不给,那我就自己取了。”
不……
连雪河直接被吓醒了。
发高烧时做的梦往往都很混乱,连雪河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感觉自己真的像是被蛛网缠住,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
“放、放开……”
身后的“蜘蛛”一动,四肢用力将他单薄身躯夹住困在怀里。
“刚退烧,别乱动。”
连雪河耳畔嗡鸣,没听到这话,手肘往后一捣,无意中击中麻筋,又酸又疼的感觉终于将他唤醒。
“嘶……”
身体的感知随着酸疼逐渐回笼,连雪河最先嗅到一股熟悉的昆仑木气息。
四周金银玉石,布置奢靡。
天光大亮,他正躺在金错台的寝榻上,身后是微凉的身躯仅仅贴着背,坚硬的木头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身不让他乱扑腾。
连雪河愣了愣,回头一看。
是药侍傀儡。
它闭着眼躺在锦被中,比纳凉的竹夹膝更加冰凉舒适,被锦被一罩凉气散不出去,好像置身空调屋。
就是四肢仅仅抱着他,怪不得会做被殷裁缠上的梦。
连雪河一睁眼就是装,顶着乱糟糟的墨发,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殷裁被烫掉一堆树皮,折腾得神魂疲倦,眼睛都懒得睁,嘴却欠嗖嗖的不打折扣。
“昨夜主人发高热,不要师尊、不要同窗,非得喊我过来伺候您。怎么,主人这是身体好点就开始不认账了?”
连雪河也不生气,勾唇一笑。
殷裁近距离对上这张笑颜,又不受控制晃了下神。
下一瞬,连雪河慢吞吞地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墙上,足踝抬起正好踩在殷裁的腰上。
殷裁握住他的脚踝让他往腰腹上放了放。
要暖脚?
但掌心刚贴着那光滑的脚背一抚,就感知连雪河小腿肌肉绷紧,猛地用力一蹬。
砰!
殷裁猝不及防,被一脚蹬到了床下。
殷裁:“……”
连雪河坐起身,抬手将乌发松松垮垮一拢,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带着倨傲和嫌弃:“再说这种狗话,就把你做成脚凳。”
殷裁:“…………”
帮了他竟还要恩将仇报。
脾气真坏。
殷裁嘀咕着站起了身,正准备将恶毒蛇蝎抱下来洗漱。
连雪河却发现了什么,伸出脚踩在脚踏上,撩开裾摆看了看。
连雪河双腿笔直,白得发光,唯独脚踝处有块未消退的淤青,金环松松垮垮贴在踝骨处,上方那几道流窜的虚幻符纹似乎消散了。
殷裁也不畏惧当脚凳,挑眉道:“怎么了,主人这是打算换双新腿?”
连雪河头也不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多安两条腿。”
殷裁:“嚯,那外人岂不是更加感慨主人的性癖了。”
连雪河抬眸瞥他一眼,又将裾摆往上撩了撩。
殷裁跃跃欲试挑衅连雪河,还以为他终于被撩生气要抽人,正好整以暇等着,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移开视线。
“你……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管他犯什么病,衣摆几乎褪到大腿根,露出大腿中间紧贴着皮肉的金环。
他伸手用指腹抚摸着金环上的纹样,抬头:“你……”
殷裁很熟悉他这个命令,眼皮一跳,侧身用余光冷冷瞪他。
难道又要找什么字?
上次看后背、口舌,现在又让他看这么私密的地方,三境的人都这般不知羞的吗?
连雪河道:“你往前来点。”
殷裁心想果然。
他对男人的腿毫无兴趣。
只是他如果不答应,连雪河肯定又要用“命令”来强行逼迫他顺从,当真是可恨。
殷裁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来,准备看清。
却见连雪河早已经将裾摆放了下来,双手撑着床沿,竟摇摇晃晃的尝试站起来。
殷裁一顿,下意识上前去扶他:“你做什么?”
连雪河摆手:“先别动。”
一觉醒来,他感觉脚似乎有了力气,连金环上那股阵法竟然也消失不见。
连雪河尝试着站了起来。
之前酸软无力的双腿竟有了力气,让他稳稳站在脚踏上。
殷裁诧异看他。
连雪河唇角轻轻抿了抿,似乎在遏制着开心,尝试着抬腿往前一迈。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连雪河支撑不住地往前摔去,被殷裁一把接在怀里。
连雪河已经很多年没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路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三步,却让他罕见的情绪外露,将额头埋在殷裁胸口,肩膀微微发着抖。
殷裁呼吸都屏住了,抬手想要安抚他。
……却见连雪河微微抬头,眼尾轻挑,殷红唇角翘着,却是在笑。
殷裁动作僵在半空。
“哈哈哈……”连雪河双手搭在殷裁肩上,半个身子依靠着他,笑得身体不住颤抖,羽睫湿润面颊微红,连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席卷他的全身,令他激动兴奋地发抖。
实际上只是能走路罢了。
连雪河欣喜若狂,连方才殷裁的冒犯都不再计较,他不知该如何发泄这股欢喜,只好捧着殷裁的脸,笑意盈盈对着“自己说”。
“我能走路了!”
殷裁从未见连雪河这样开怀地笑过,一时看愣了。
连雪河一高兴就容易喋喋不休,眉眼弯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自己能走路了,一会又说以后都用不上你了,非得把你做成脚凳不可。
殷裁怔怔望着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抬手在他眼尾上轻轻一抚,几滴泪盈在指尖,浸透木头手,带着一股润湿的潮色。
连雪河整个人处于一种难得的兴奋状态,没发现他的异样,拂开殷裁又继续尝试着走路。
殷裁眼神直勾勾盯着那道跌跌撞撞的纤细背影,神使鬼差地抬起手,伸出舌头将手指上的泪轻轻一卷。
咸的。
第33章 巴蜮招魂
连雪河想一举学会走路,强撑着摇摇晃晃在房中转圈。
可能是太兴奋了,脚上一直传来微弱的酸胀爽感,他也没多想,继续高高兴兴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