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裁见他硬要吃,只好沉着脸拿热水为他涮去红油辣椒。
两人一个涮一个吃,等吃得差不多时,旁边观望半晌的修士终于有人凑了上来,拱手行了一礼:“两位道友是初来巴蜮城吧,这饭菜可还适口?”
殷裁头也不抬,凉飕飕道:“对着个凡人叫道友,真是好眼力。想必这位蠢猪经常对着和尚叫秃驴、喜事上哭丧吧?到今天都没被打死,八字比蛮荒九域的二十四鬼还要硬。”
修士:“……”
点子扎手。
修士悻悻离去。
又有几个人不信邪上来攀谈,殷裁好像把连雪河攒着不愿意用的大招全都一股脑丢出去。
连雪河本来还想拦,但见殷裁怼人似乎很有意思,索性托着腮看他妙语连珠,有种召唤出替身战斗的错觉。
殷裁等着连雪河吃完甜品,终于将几枚上品灵石拍在桌案上:“走吧,陶消该回来了。”
连雪河也看够了戏:“嗯。”
殷裁无声松了口气。
他和连雪河整日朝夕相对,没觉得这张脸多好看,今日出了门才后知后觉这张脸的攻击性。
普度众生的美貌,引得一堆臭鱼烂虾自以为能够得到菩萨的垂怜。
荒谬,可笑。
等回去得翻一翻有没有面纱或幕篱,就算被打一顿也得强迫连雪河戴上,否则这破事儿没完没了,连雪河花蝴蝶似的招摇过市,最后还得他处理烂摊子。
殷裁正想着,还没走出酒楼门,几道黑影陡然出现拦住去路。
殷裁眼眸一眯,下意识将连雪河护在身后。
“客远道而来,怎么只吃了顿饭就着急要走啊?”
二楼台阶缓慢走下来一个身着青袍的修士,他身上带着鬼气和灵气两种气息,身后的厉鬼面容姣好,飘着为他撑伞遮挡烈阳。
这人瞧着非富即贵,应当是酆都的走无常。
那人的眼神极其古怪且暧昧,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似的上上下下将连雪河看了个遍。
其他人的视线不过是惊艳、爱慕,有些恶心的也不过是暗中觊觎,连雪河知晓这张脸好看,只要不舞到他脸上,那些眼神他懒得去管。
可这人分明不只是觊觎,而是一个照面就将他大剌剌当成所有物。
连雪河笑了,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个扇子,展开后上方写着两个字知机。
瞧着和顺承府匾额上的圣人题字是同一笔迹。
一顿饭的功夫已日落西山,外面阴气大放,数十个厉鬼阴恻恻堵在门口。
活无常,能御厉鬼,定然和巴蜮城高官有些关系。
得罪不起。
殷裁刚才骂得起劲,现在见情况不对却没有主动开口,怕坏了连雪河好事。
他看向连雪河,正要询问如何做。
就见连雪河眼皮轻掀,笑着说:“恕我眼拙了,你们酒楼除了吃食还有其他生意吗?我得奉劝你一句,长成这样来接客真的很没家教。做生意最好不要倒贴钱,太败家了。”
那人:“…………”
殷裁:“…………”
哦,纯骂啊。
四周看戏的人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有些认出来那人的客人眼神带着畏惧,甚至开始悄摸摸往外走。
看来是不能惹的硬茬。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风流不羁的模样,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连雪河:“好好好,美人就该这般带劲。要是个木头桩子可就没意思了。”
殷裁眼神一变:“你找死!”
连雪河从来不问奚落讥讽而动怒,听到这样轻挑的话依然面不改色,只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你,下来。”
男人呼吸微顿,竟真的听话走下来,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张脸,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狂热:“我下来了,怎么?”
连雪河淡淡道:“既然命里缺德就少往高处走,省得被雷劈。”
男人:“……”
男人狞笑盯着他:“哦,美人儿担心我啊,既然对我一见钟情不如跟了我,保你阴阳两界畅通无阻。”
连雪河懒散地对二条说:【好扁平的反派,《长风传》的恶毒炮灰都是这个配置吗?不能有点新意?】
二条:【龙傲天文嘛,基本操作罢了。】
连雪河吃了顿饱饭,脾气很好,有商有量地道:“没兴趣无痛摘眼球让你的人让开,我数到三。”
男人丝毫不惧,笑容阴邪望着连雪河,那眼神几乎像是舌头似的要将他从头舔到尾:“你是凡人之躯,呼吸短促、生机所剩无几,定是个天生不足的病秧子,不出三个月必定阳寿无几。不如跟我,可得长生。”
连雪河好脾气地回答他:“一。”
男人挑眉:“哦?我倒要看看,你数到三了能如何待我?……我替你数,三。”
凡人,和一具三重境的假魂傀儡,不过任人摆弄的蝼蚁罢了。
连雪河抬起手。
男人眉梢轻挑,甚至懒得动。
下一瞬,金镯猝不及防升起一股八重境修为,跟随着连雪河修长的手指化为一只虚幻的紫金大掌,带着无法撼动的森森灵力,轰然一击。
砰!
男人保持着将脸凑上去的动作,整个人被打得身体倒飞出去,在半空扭曲了半圈,重重砸在二楼的招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酒楼鸦雀无声。
连雪河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漫不经心理了下宽袖,淡淡道:“赏你的,不必谢恩。”
殷裁这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神清气爽。
那活无常被八重境一击竟然还能清醒着,他脸上浮现巨大的巴掌印,口鼻喷血,倒在废墟中不可置信地瞪着连雪河。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连雪河挑眉:“嗯?拦路的发情野狗?”
男人一口血喷出来,暴怒道:“你找死!”
旁边的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忍心,抖着嗓子提醒:“他……他是巴蜮城的走无常,二城主的幼弟,宫青。”
连雪河听到这个名字,不耐地“啧”了声。
好烦。
龙傲天文里嚣张的炮灰背后定然有个重要人物,这是规矩、套路,他早该知道的。
第37章 招魂狭路相逢
连雪河按照看了不少复仇爽文小说的套路和经验,预知此番自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听到 “宫青”这个名字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安心感。
外头的厉鬼蠢蠢欲动,连雪河索性不走了,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交叠着双腿懒洋洋扇着小扇:“好大的威风啊,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宫青重重拂开要扶他的厉鬼,厉声道:“我管你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觊觎我?”连雪河轻笑了声,把玩着小扇上的扇坠,“怎么着,宣清溪还没死透呢,这巴蜮城就轮到二城主当家了?”
宫青心口重重一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通冷水,强制冷静了下来。
能叫住大城主的名字,且方才那道令人惊骇的威压……
此人来路不简单。
被色欲糊住的脑袋短暂清明了些,宫青无声吐出一口气,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个笑来,像没事人一样。
“是我出言不逊,该打,贵客教训的是。”
连雪河:“?”
连雪河将小扇合拢在掌心一敲,叹为观止:“不愧是二城主的弟弟,就是能屈能伸。所以我现在能走了吗?”
宫青纯属笑面虎一个,已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劲儿,眼神也收敛了:“自然自然,这次是巴蜮招待不周,改日定要上门赔罪敢问阁下名讳?”
连雪河心想告诉你,等着你来打脸寻仇吗。
“区区贵名,不足挂齿。”
宫青唇角抽了抽,抬手一挥示意四周厉鬼散去,笑容可掬道:“请。”
连雪河笑着睨他一眼,拿着小扇冲他一点:“狗东西,这次饶了你,下次把招子放亮点,别再犯到我手上。”
宫青眯眼:“贵客说得极是,狗东西受教了。”
连雪河总算知晓这人见了美色就精虫上脑,哪来的好运气能活这么久。
敢情是拿脸皮换的。
连雪河转身就走,殷裁阴森森瞥了宫青一眼,拂袖跟上。
在两人转身的刹那,宫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下来。
他似乎被那一击打掉了一魂,面容变得死人一般的铁青,直勾勾盯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被打得发疼的脸颊。
宫青感知着那剧烈得能直冲脑髓的痛感,狞笑了声,吐出几颗被打掉的牙,低声不知是赞还是恨。
“真带劲。”
家人总骂他淫荡好色,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色欲上,可回想此前数十年,那些庸脂俗粉哪能叫“色”。
唯有刚才那人才能令他顶着一把刀也想得到。
宫青一招手,几只厉鬼飘然而来。
“去,查查那人什么来历,只要我阿姐能摆平的,无论什么办法都把他给我掳来。”
“是。”
连雪河出了酒楼脚步微微顿住,侧身瞥了后方一眼,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