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侍傀儡再次伸出手,五指按住他的后颈。
连雪河:“?”
023:【哦~~~~~~~】
陶消赶紧瞪大眼睛,准备偷师。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暗骂了声:“还来?!”
他强忍着没有像昨日那样丢脸的挣扎抗拒,唇角翘起,仰着头倨傲地和殷裁对视:“怎么,还强喂上瘾了?我数三声,把你的爪子拿开,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拆成十八块吊在……唔。”
殷裁手指轻轻蹭过连雪河柔软的唇,不耐烦地将一个坚硬的东西推了进来。
连雪河唯恐这智障给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用舌尖往外顶。
只是轻轻一舔,没来得及撤去的手指微微一僵,昆仑木的苦涩气息一闪而逝,随后便是一股甜腻的糖香在唇间弥漫。
连雪河一愣。
……药侍喂了他一小块白饴糖。
***
《长风传》中两大医宗,顺承府和虞宁府并驾齐驱,医术超绝。
虞宁府在外仙风道骨、悬壶济世,内里却家反宅乱、手足相残,数百年间府尊换了一个又一个,各个都是阴鸷恶毒、特立独行的狠茬或疯子。
如今的府尊姓虞,甚至是个修佛出家的居士。
顺承府却不同,上一任府君姓凌,在位长达一百三十年,妙手回春颇受赞誉敬仰。
可惜修士也并非不死之身,十年前顺承府天灾降临,凌府君为救城民舍生取义,只留下一对还未成年的儿女。
顺承府副君葛逾临危受命,执掌顺承府,今日天道祭便由他主持。
知机楼离顺承府邸并不远,不到半刻便到了祭祀的高楼。
天道祭高楼名唤「补天楼」,十九层披红挂彩,因祭祀十年一次,顺承府十三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宗门皆来庆贺,热闹非常。
祭祀忙碌,葛逾并未亲自迎接。
这也罢了,高楼前的六层台阶却未铺木台,轮椅无法顺畅走过。
门口的小厮似乎授了意,小跑着过来告罪道:“望三殿下见谅,天道祭忙碌,府君一时忘了吩咐为您铺木栈,委屈殿下从后门入塔。”
陶消神色倏地沉了下来。
殷裁站在身后,垂首望着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连雪河口中含着那块糖,将颊腮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怕被人看出来,还扒拉下一绺发挡在面颊处。
他心情很好,没注意这是个下马威:“天道祭祀要紧,葛府君自顾忙碌去吧,不顾管我。”
小厮颔首赞他大度,心中却道果不其然。
十九年前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如今人人厌弃,只能在顺承府寄人篱下,傲骨消磨殆尽,受此大辱竟然忍下了,窝囊得只会人人揉捏。
小厮正要领他从后门入楼,却见连雪河戴着莲纹金镯的手微微抬起,朝着头顶的「顺天承意」的牌匾一指。
轰隆。
金镯中紫金真元化为游龙钻出,直直将金匾额撞了下来,恰好竖着铺在六层台阶上。
小厮被匾额拍下的风浪吹得头发衣袍翻飞,目瞪口呆。
连雪河体贴道:“葛逾既然忙成这样,我便自行入内了陶消,走。”
陶消:“是。”
轮椅碾压过圣人题字的「顺天承意」匾额,骨碌碌地在红漆上留下两道显眼的印子,好似顺着顺承府的脸面轧了过去。
小厮满脸呆滞。
那可是……圣人题字!
连雪河不在意他便宜爹的字,轮椅刚上了台阶,就见一人发戴玉冠,白袍翻飞匆匆而来。
此人面容和葛辞有几分相似,却没葛辞那股蠢货独有的暴躁清澈,眼尾下垂,显得极其面善。
这便是顺承府的府君,葛逾。
葛逾闷咳几声,斯斯文文地行礼:“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等着他唱戏。
果不其然,葛逾站直后又呵斥站在一侧的小厮:“殿下亲自赴宴却连木栈都不铺,如此懈怠,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小厮忙不迭告罪。
葛逾叹息道:“殿下息怒,是我思虑不周。”
连雪河笑了笑:“这匾额很好用,比木栈方便多了。”
葛逾:“……”
葛逾比葛辞沉得住气,苦笑着道:“殿下,匾额能为您铺道是它的荣幸,只是‘顺天承意’乃是圣人题字、太子殿下落印。若此事传到鸿磐,三殿下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
连雪河天生对亲人没什么好印象,体贴地安抚他:“府君不必担忧,一块牌子而已,圣人总不能诛我九族吧,唔,虽然我也不是很介意。”
葛逾:“…………”
葛逾眼眸微眯。
连雪河感知到一股微风顺着他转了两圈,笑眯眯地道:“府君这是在做什么?”
葛逾骤然将灵力收回,颔首道:“没什么,殿下请。”
轮椅往前行了几步,再次被一道门槛拦住。
葛逾这次不敢再作妖,伸手招来两个小厮为他抬椅。
“不必劳烦府君了。”连雪河装了个大的,也不再为难他,保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抬手给傀儡一个手势,示意抬椅。
殷裁瞥他一眼,忽地唇角轻翘。
连雪河倚靠椅背,左手撑额,阳光倾泻照在半张脸上,将漂亮的瞳孔照得好似流光溢彩的琉璃珠。
连雪河正装深沉,一只手从一侧伸来,昆仑木的气息严丝合缝包裹住他,没等看清,失重感瞬间袭来,下意识伸手攀住眼前适手的东西。
连雪河定睛一看,身体骤然一僵。
药侍傀儡竟然招呼都不打,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单手抱起,偏偏殷裁高挑,往那一杵,半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
连雪河:“…………”
葛逾:“?”
连雪河大概没丢过这么大的人,手掌按在殷裁肩膀,身躯微僵,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放、我、下、来,命令!命令!”
殷裁懒洋洋道:“是,主人,这就放。”
……傀儡在连雪河的瞪视下言行不一,另一只空着的手拎起沉重的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人优哉游哉迈过门槛。
陶消:“嘶”
023夹着嗓子:【哦~~~~~~~~~】
阴阳顿挫,颇有当太监的天赋。
连雪河:“…………”
第7章 九根天赐道骨
嗒。
木轮落地,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殷裁终于慢悠悠将连雪河放回轮椅中。
连雪河丢了个大的。
023:【宿……】
连雪河冷冷道:“禁言。”
023:【……】
系统没有禁言功能,但见宿主面无表情却耳尖通红,扶着轮椅扶手的十指死死蜷缩,好像下一刻就出现医学奇迹撒腿就跑,023只好勉为其难跪安了。
连雪河刚给葛逾个下马威,不能在这个时候惩治自己的药侍傀儡,只能端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倨傲模样,理了理衣袍又是一朵矜贵骄纵的高岭之花。
“走吧。”
“是。”葛逾神色古怪,大概在心里骂他癖好真怪。
连雪河冷笑了声,全然不把别人异样的眼神放在心上。
殷裁垂眼注视着他烧得通红的耳垂,推着轮椅扶手的右手无意识一摩挲。
不良于行的瘫子双腿却笔直修长,方才抱他时,坚硬的五指握住大腿,指节贴着薄薄的衣袍陷入腿肉的触感,柔软而滚烫。
人类的体温对傀儡来说算是烫手,那股温度混合着莲香药香,始终萦绕在半边臂膀和胸膛处,迟迟不散。
冷血无情的蛇蝎,身体却是暖的。
迈过门槛后,补天楼十九层所建如塔,四周一圈红漆栏杆连廊,拥簇着中央巨大石台,红绸翻飞,宛如斗兽场。
葛逾引着连雪河到了备好的三楼小阁。
连雪河来得晚了,撩开竹帘可见身穿祭祀袍的祭司正在石台上卜算占天,瞧着已到了尾声。
葛逾笑着道:“顺承府的天道祭祀占卜流程,和鸿磐的顺天祭相似我记得当年每次顺天祭都是殿下占卜国运吉凶,从未出过差错。圣人赞叹您受天道眷顾,乃是知机识变的天运之子。”
哪怕是陶消也听出来这话的讥讽,冷冷看他,满眼都是“你有取死之道”。
连雪河眯起眼睛正要说话,却听得隔壁传来一阵嚣张的大笑。
“卜算?知机?哈哈哈,现在哪还有‘知机君’啊,没听说连静风连他的君印都给收了吗?”
“什么卜算问道,沽名钓誉罢了。”
“听说这十几年他一次天灾天谴都没卜算出来,我看不是江郎才尽,而是离了连静风,没人为他作假了吧哈哈哈。”
连雪河心想叽叽喳喳说什么狗话呢,听不懂一个字。
葛逾面露难色,行礼赔罪:“殿下勿怪,隔壁都是不懂事的小辈,听风就是雨,并非故意诋毁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