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喉咙干涩发紧,浑身酸软无力,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
裴嘉恩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拿起床头柜上的解酒汤,舀起一勺吹至温热递到她唇边:“慢点喝,喝了会舒服很多。”
江辞礼乖乖张开嘴,清甜带着淡淡药香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胃部,驱散了酒精带来的灼烧感。
她没有力气抬手,全程任由裴嘉恩一勺一勺喂着,半倚在靠枕上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一碗解酒汤很快见了底,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喝完汤药,困意汹涌而上。
江辞礼身子一软又想倒头睡去,裴嘉恩见状,知道她穿着外出的长裙睡得并不舒服,便轻声说道:“换身睡衣再睡好不好?”
此刻的江辞礼意识混沌,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疏离与防备,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裴嘉恩起身取来一套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动作轻柔又克制,一点点帮她褪去身上的红裙。
全程她目光坦荡,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动作稍大惊扰到对方。
换好睡衣后她又拿来一盆温水,拧干柔软的纯棉毛巾,一点点细细擦拭江辞礼的脸颊、脖颈与手臂。
微凉的触感让昏沉的人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丝毫抗拒。
裴嘉恩的动作细致缓慢,每一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将她身上残留的酒气与风尘尽数抹去。
一番忙碌下来,江辞礼侧过身子抱着被子转了个方向,再次沉入熟睡之中。
裴嘉恩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久久没有起身。
房间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与挂钟的滴答声,静谧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放在床头的江辞礼的手机。
手机屏幕暗着,她记得江辞礼的指纹位置,轻轻将对方依旧温热的手指按在解锁键上。
屏幕应声亮起,界面干净简洁。
裴嘉恩指尖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缓缓点开了社交软件与聊天界面。
她并非有意窥探隐私,只是心底积压了太多担忧与疑惑,迫切想要知道白天发生的一切,想要读懂江辞礼藏在沉默背后的情绪。
一条条消息慢慢划过屏幕,裴嘉恩顺着聊天记录,一点点拼凑出江辞礼整个下午的行踪。
先是和杨思宜在餐厅见面,两人解开了多年的心结,过往的矛盾与猜忌就此放下。
看到这里,裴嘉恩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继续往下翻阅,便能看到自己接连发送的数条消息与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列在对话框最上方,而江辞礼自始至终没有回复一条也没有接听一通电话。
裴嘉恩看着空白的回复栏,心底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情绪,可隐隐又生出一丝微妙的满足。
她知道,江辞礼并非不在意,只是一时无法面对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所以选择了逃避。
再往后翻,是江辞礼和昔日警校辅导员的聊天记录,还有和校内学生的零星互动,也终于让她弄清了对方独自前往警校操场的缘由。
那片看台,是她们年少时争执过后,江辞礼最喜欢独处的地方。
时隔七年,她再次回到那里,大抵也是触景生情,被过往的回忆困住了心神。
顺着聊天记录与朋友圈动态继续往下看,裴嘉恩终于窥见了江辞礼此次毅然回国的真正原因。
并非只是为了拒绝发小的追求,海外多年的生活纵然光鲜,斩获无数文学奖项,拥有旁人艳羡的事业与成就,可江辞礼的心始终悬在这片故土之上。
七年里,她从未真正放下这里的人和事,放不下年少时的遗憾,放不下当年未能得到答案的心意,更放不下消失在她生命里的自己。
异国他乡的繁华治愈不了她心底的空缺,多年的风光也填不满那份绵长的思念。
所以当机会来临,她义无反顾地收拾行囊,跨越山海回到这座承载了两人所有青春与纠葛的城市。
看到这里,裴嘉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心疼、动容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原来这七年,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在念念不忘,原来那个当年决然离去的人也和她一样被回忆困住了整整七年。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人脸上。
睡梦中的江辞礼眉头依旧轻蹙,仿佛哪怕在梦里,也依旧被心事困扰。
裴嘉恩就这么坐在床边,望着她的侧脸,一时间出神。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屏幕上方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昵称,备注简单直白楚。
裴嘉恩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没有立刻接听,起身拿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出卧室,顺手将房门拉上,避免铃声吵醒熟睡的江辞礼。
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黑米听到动静,从猫窝中探出头,迈着小碎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裴嘉恩弯腰,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猫柔软的脑袋,指尖抚过顺滑的毛发,随后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道尖锐又警惕的女声:“你不是江辞礼。”
对方的语气笃定,带着明显的敌意。
裴嘉恩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闲适,声音依旧沉稳冷静,不带半分波澜:“我是裴嘉恩,有事吗?”
“裴嘉恩?”对面人的情绪瞬间变得恶劣,语气里满是质问与不悦,“江辞礼呢?她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你们现在在一起?”
一连串的问题咄咄逼人,带着窥探与恶意。
“楚小姐,”裴嘉恩语气淡淡,不卑不亢,指尖依旧一下下抚摸着怀里的黑米,“她在哪里,手机在谁手上,这好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的人气急败坏,还想再说些什么,裴嘉恩却直接率先挂断了通话。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目光沉了沉。
裴嘉恩没有丝毫犹豫,点开通话记录,将这通来电彻底删除,又点开手机里的自动录音文件夹,删掉了系统默认录制的通话音频。
随后又拉黑了此人的联系方式关机了手机。
做完这一切,仿佛刚才那通充满火药味的电话从未出现过。
她潜在意识里惧怕可能抢走江辞礼的一切。
处理妥当之后,裴嘉恩起身走回卧室,房间里依旧安静,江辞礼维持着方才的睡姿,睡得很沉。
她将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床头柜远离床头的一侧。
做完所有琐事,裴嘉恩褪去外衣,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从江辞礼的身后轻轻躺了上去。
床铺很大,可她刻意挪近了身子,侧身躺下,双臂缓缓伸出,温柔地环住了江辞礼的腰肢。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体温与平稳的呼吸。
江辞礼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暖意,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裴嘉恩将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对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沐浴露干净的味道,是她思念了整整七年的气息。
她将脸颊贴着柔软的肩头,脑袋微微蹭了蹭,动作带着极致的眷恋与依赖,压抑了七年的情绪,在此刻再也无法克制。
深夜的房间万籁俱寂,只有她极低、极轻的呢喃,飘散在空气里,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数不尽的思念:“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七年分离,无数个日夜的牵挂,那些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件,那些偷偷收藏的旧物,那些午夜梦回时浮现的身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这一句想念。
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要将眼前人牢牢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手。
裴嘉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怅然,贴着江辞礼的耳畔,缓缓响起:“明明当初是你抛下了这里的一切……为什么到最后说是我不要你了呢?”
年少时那一场无声的告别,像一根刺,横亘在两人之间七年。
旁人不知其中曲折,只看到江辞礼远走他乡,只看到她始终原地停留,便随意揣测,妄下定论。
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当年的误会、胆怯、敏感与骄傲,如何一步步将彼此推远。
她没有怪过江辞礼的不辞而别,只是满心遗憾,遗憾自己没能等到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遗憾没能在对方转身之前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喜欢。
夜色温柔,怀中的人睡得安稳,听不到她的低语,也无法回应她心底的怅惘。
裴嘉恩闭上双眼,鼻尖蹭着对方的发丝,语气软了下来:“不要爱上别人,乖乖的,留在我身边。”
第14章 新成员
天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缝隙溜进卧室,揉开一室朦胧的暖意,裴嘉恩收起了一些不便江辞礼看见的东西,随后才离开。
江辞礼是被头痛拽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宿醉带来的昏沉感席卷全身,连眼皮都重得掀不开。
她在柔软的被褥里动了动身子,四肢酸软无力,脑子里一片混沌,昨夜零散的片段走马灯似的晃过,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经过。
但她认得出,这是裴嘉恩的房间,黑灰白三色包裹着周身,竟然有一些舒适感。
不过自己怎么会躺在裴嘉恩的床上?又是怎么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睡衣?还是裴嘉恩的睡衣。
一连串的疑问堵在心头,搅得她心绪烦乱,偏偏脑袋昏沉半点深究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摸索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时顺带扯下了贴在屏幕上的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一行工整利落的字迹。
江辞礼半眯着眼,耐着性子逐字看去:我去上班,早饭在微波炉里,午饭点外卖吧,晚上可能要晚一点回来,饿了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短短几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目光落在字迹上时,江辞礼微微一怔。
记忆里裴嘉恩的字算不上好看,年少在警校时,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被宿舍几人调侃过好几次。
可眼下这纸上的行楷,笔锋舒展流畅,骨架挺拔,落笔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经年累月打磨出的功底,和记忆里那稚嫩的笔迹判若两人。
七年时光,果然能改变太多东西。
她撑着胳膊肘,慢悠悠从床上坐起身,后背垫上蓬松的抱枕,靠在床头缓神。
指尖按在手机开机键上,屏幕却毫无反应,接连按了好几次依旧是一片漆黑。
江辞礼眉心拧得更紧,心头莫名冒出几分烦躁,还以为是昨夜折腾坏了手机,索性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洗手间。
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总算驱散了大半残留的酒意和困倦。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卷发凌乱地搭在肩头,唇色偏淡,整个人看着恹恹的。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醉酒后的失控、被人悉心照料的窘迫,还有和裴嘉恩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纷纷涌上心头,闷得人胸口发堵。
简单洗漱完毕,江辞礼折返卧室,再次拿起搁置在床头的手机。
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夜裴嘉恩为了不打扰她休息,怕是特意关掉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