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来,他终于忍不住拨了视讯过去。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响着,梁文声盯着屏幕,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直到视讯自动挂断,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沉了下去,最后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当天夜里,梁文声便忍不住去了燕兰章自己住的别墅。
整栋房子黑沉沉的,一盏灯都没有亮。
梁文声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暗自想,燕兰章应该不是在躲着他,也许是真的有工作,去了什么需要通讯管制的地方,也或许只是恰好没有看见他的讯息。
他知道,这些理由站不住脚。
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一个人两天里连一句话都没有时间回复。
哪怕只有几个字,只是告诉他,最近很忙,也总该有时间。
可梁文声站在黑漆漆的房子下面,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允许自己去想那个最简单,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可能。
燕兰章只是不想理他。
于是他暂且只能抓着那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再等等。
也许明天就回了。
但梁文声自己的工作同样堆积如山。
每日连轴转下来,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梁文声想,不论燕兰章是真的因为工作脱不开身,还是仍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故意避着他不见,他们大概都需要一点时间。
至少燕兰章需要,他已经等了自己那么多年。
如今轮到自己等一等,好像也没什么不应该。
而另一方面,他先前一直暗中调查于家的那条线,也终于有了眉目。
埋下去这么久的人,第一次送回了真正有分量的消息。
如果能够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拿到完整、确凿,并且经得起审查的证据,势必会牵连到梁肖东,可能成为致命的一击。
梁文声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于家所掌握的近卫军,是总统直属的武装力量。
不归国防部,也不归军方统辖,甚至在整个联邦的军事体系中都保持着绝对独立,只向总统一人负责。
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总统手里的一支“禁军”。
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保护总统及核心政权。
也正因如此,近卫军的权限极高。
可权力越大,界限便越不能碰。
总统可以允许他们手握重权,却绝不会允许这支只该忠于自己的武装力量越过权限,私下与其他部门形成利益往来。
否则,所谓的直属便失去了意义。
一旦近卫军能够绕开总统,与其他权力体系彼此勾连,那把原本握在总统手里的刀,究竟还听谁的话,就不好说了。
这是历任总统最忌讳的事情。
而梁文声埋下许久的暗线,终于给他送回了一条足够有分量的消息。
找到了于家权力越界的证据,只是目前挖出来的东西还不够。
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必定还能牵出更多。
梁文声看着那条加密讯息,很久没有动。
随后只回复了几个字。
【继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这样一来,梁文声便更忙了。
于家的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每一步都要谨慎,越是查到深处,越不能露出半点端倪。
虽然心里始终惦记着燕兰章,梁文声还是强迫自己沉住气。
一来,是想着燕兰章或许还没有消气。
那个人既然不愿意见他,他再步步紧逼,也不过是惹人厌烦。
二来,他也不想让燕兰章察觉自己正在调查于家。
如果是刚订婚的时候,他不会这样。
那时候的梁文声满心都是利益和筹码,既然燕家能够为他所用,他不会白白放着这样的助力。
还巴不得燕兰章知道,再借燕家的势,把这件事查得更快、更彻底一些。
可现在不一样了。
梁文声盯着桌上的加密文件,发现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因为心境不同,对同一件事情生出截然相反的念头。
他不想让燕兰章知道。
不是防着他,恰恰是因为太在意。
于家的事情牵涉太深,一旦燕兰章知道,以他的性格,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
梁文声不想让他的Omega跟着担心,更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把燕兰章、把燕家,当成一份送到手边便可以利用的资源。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太愿意承认。
他怕燕兰章看不起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他哪里在乎燕兰章怎么看自己,厌恶也好,失望也罢,他都可以冷着脸当作无所谓。
现在,却有了近乎幼稚的自尊。
他想把事情处理干净,妥当。
想等真正站到燕兰章面前的时候,至少不必借着他的身份,不必依靠燕家的权势,也能把自己该解决的事情解决好。
国防部。
会议还没开始,几名中将、上将和司令已经先到了,围坐在会议室里,等着总部长过来。
难得有片刻空闲,几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
不知道谁先把话头转到了梁文声身上。
“最近忙成这样,燕准将没过来送点关怀?”
有人笑了一声。
上次承认自己曾经暗恋过燕兰章的Alpha立刻来了精神,接话:“燕准将什么时候再来?提前叫我一声。我是真的想跟他说几句话。”
“人家和你有什么说的。”
“怎么没有?”那人立刻辩解,“我这次可是有正事。我表哥进了燕准将的项目组,我替家里人问问情况,不行吗?”
梁文声坐在一旁,原本还听着他们从自己身上打趣,后来话题便自顾自地绕到了燕兰章身上。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研究院最近有一个重要的生物研究项目。
以燕兰章为核心组建的项目组,几天前就已经离开了联邦中央星域。
梁文声的目光微微一顿,表情有明显的停顿和茫然。
“你不知道?”旁边的人还有些意外,“前几天就走了。”
另一人已经打开智脑。
“看,还有报道。”
一小片新闻影像被投映在会议桌前方。
梁文声抬起眼。
时隔几天,他终于再次见到了燕兰章。
影像里的Omega穿着研究院的制服,站在人群最前方。
面对记者的提问,他只是淡淡地勾了一下嘴角。
像是在笑,却依然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温和,让人挑不出一点错,也很难真正靠近。
他简单回答了几个关于项目的问题,随后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项目组的人离开。
影像不过短短几十秒,梁文声却一直看着。
“据说是在三等星球,条件艰苦。”
“梁上将,你没问问吗?”
梁文声的心脏还在因为猝不及防见到那张脸而跳得厉害,闻言,只随意“嗯”了一声,神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好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向话少,也没有多想,很快又顺着项目聊了下去。
梁文声却没有再听进去多少。
那点因为终于知道燕兰章在哪里而生出的放松,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随后就又沉寂了下去。
原来是真的有工作,不是出了什么事,也不是凭空消失。
他应该觉得安心,可另一种说不清的气恼和失落,却慢慢压过了这点安心。
燕兰章去了三等星球,参加什么项目,什么时候走的,要在那里待多久。
这些事情,他竟然一个都不知道。
还要坐在这里,从别人的闲谈里,才能一点点拼凑出自己未婚夫的行踪。
梁文声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智脑边缘,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从前燕兰章大概也这样过。
他的去向,他的工作,他什么时候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