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故事的后半段,赵悬云的师父被火烧死,赵悬云要冲进大火去找师父的尸体。
由于茅草屋只能烧一次,他们得排练得完全熟悉不出一点儿错,之后再把火灭掉拍小面积的近景。
傅从恩这次作为场务,配合着专业人员给演员身上涂凝胶,穿隔热服,做一切保护措施。
随后在开机时拿着灭火器在外等候,一旦演员说“热了”这等执行导演规定好的安全词,他们就立即冲上去帮演员灭火,以防出现意外。
李殷进去找师父之后需要全景的冲进大火里的镜头,剧组为他配备了替身。
但是一刀导演一直很喜欢李殷的形体,也追求非常真实的艺术效果,替身跑不出他在训练时期把李殷训练出来的那个跑姿,争得李殷同意之后,这一颗镜头可以不用替身,李殷自己上。
当然,傅从恩没有听到这些话。
虽然傅从恩没有听到,但他仍然会为李殷紧张,目光一直往站在导演身后的李殷看,想给李殷一些鼓励。
本来之前两人都处于一种冷战状态,李殷完全不理傅从恩的,但是今天,李殷最后还是回看了傅从恩一眼。很迅速的一眼,立马就又转回去了。
傅从恩没忍住笑了笑。
一切准备就绪,导演喊:“好,开机,3,2,1,群演跑!”
隐在竹林深处的一座茅草屋被火光席卷,浓黑的烟雾卷积着腾向上空,小厮逃跑出来,赵悬云持剑过去抓住他询问师父在何处,那小厮慌不择路地逃跑,挣脱了赵悬云。
其他被烧着的徒弟们冲到镜头之外,傅从恩等人迅速用灭火器和潮湿毛巾帮忙灭火。
李殷一个人奔进了大火中。
镜头拉远,一直埋伏在竹林上方的高手们吊着威亚各自风度翩翩地出场,然后按照武术指导规定好的调度形成好看的队列,守在门外,等着抱着师父尸体的赵悬云走出大火,红着眼与他们正面交锋。
“卡!”导演亲自到现场指导拍摄,他拿着喇叭鼓励守在外面的这帮主要演员们,“这一遍非常好哈,但是李师你的位置没有走到位,还有风鸣你也是,你下来得早了,我们再来一遍啊,刚才挺好了,现在这一遍每一个演员的动作都再稳一点。”
导演说着对他们笑了笑,然后朝大火那边的小门喊:“悬云,你也可以出来了,我们再来一遍!”
李殷咳嗽着跑出来,傅从恩提着的一颗心也落回到胸腔。
一大波武林高手再次从空中飞入落地,列好非常美观的阵营,但是某一位老师吊威亚飞入的时候在空中踉跄了一下。
导演这边不过关,又来第三遍。
第三遍,那边拉威亚的工作人员手疲软了,导致这边某位老师的降落过程不够流畅。
继续来。
到第十七遍的时候,终于过了。
后面由于光的变化,导演调整了拍摄顺序,要把带着背景茅草屋火光的众高手的单人镜头拍了。
于是李殷就在茅草屋背后的演员休息处等待。
把这边拍完,导演站起来喊李殷,要开始拍摄他冲进火光找师父的镜头了。
众位在外面的演员老师们都长吁一口气,傅从恩这边也帮徒弟群演们卸下来了烧着火的装备,终于得了一点空闲,目光隔着演员们的身影朝那道还燃着火光效果的小门看去。
那道门完全没有动静。
“卧槽!”不知道谁忽然发出了这么一声令人惊骇的声音。
短暂的一瞬,片场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李老师?!”
“李老师?导演喊拍你了,你快出来!”
“李老师快出来?!”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专业灭火人员和其他工作人员迅速紧张地一窝蜂地奔进去。
傅从恩拔腿就也跟着往里面跑,但是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微微仰头,看到茅草屋上的道具黑烟为什么越来越多?
这中途导演并没有叫道具老师进去加烟啊?
而本来一直不变的火光,现在,似乎也比拍上几条的时候大了很多。
傅从恩的目光缓缓从那不正常的火光和黑烟上收回,再次落向那道小门,随后,他看到刚才冲进去那帮人,其中两个一脚一头地拖着穿着白衣戏服的李殷,从那门里紧张地跑出来,嘴里大喊着:“让开让开,快拿担架!快点!”
“操,别他妈当道了!”
那帮人抬着李殷从傅从恩面前经过,傅从恩近距离地看到了李殷的上半身盖着一件刚才跑进去的某个工作人员的衣服,由于拖着他的那两个人真的吓到了手脚有些发软,并没有很稳地拖住李殷,所以那件衣服晃晃悠悠的,从李殷的侧脸滑落,袒露出赫然一片被烧得斑驳的黑褐色痕迹。
他呆愣愣地看着那帮人把李殷抬走。
下一秒,傅从恩身后的茅草屋,“哒”一声,倒塌了。
第84章
没有人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原本茅草屋里面有一块区域被用作是演员的候场与休息区。
那里有一块插座,插座上插了剧组带来的电线板,那电板上又插了很多东西,灯光组接电的线,演员自己带过来的充电宝、手机、暖手宝,场务组放在那附近的饮水机……这样一个老景区里不经常维修的插座,承载了过量电压,导致它突然炸了,但是烟雾报警器不知道为什么坏了,因此并没有人发现。
炸掉后的火花引燃了放置在那处的服装和紧挨着的垂帘,就这样烧到了李殷头上。
茅草屋本就摇摇欲坠的,经过真火这么一烧,一颗支撑在顶上的老旧杆子掉落下来,砸到了李殷的肩,李殷的右边肩膀沿着脖颈,被烧了一大片,下巴上也被燎了一小片。
那杆子把他砸晕了,烧起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而候场的那位演员是去上厕所了,差他助理去和导演请假,助理跑过去的时候他自己憋不住走远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那伙人冲进来,发现了李殷。
这边李殷出了事故,片场那边是不能停的。剧组工作就是这样,李殷不行了,就抓紧时间拍其他人。
而李殷是在救护车上醒来的。
救护车上可坐的人很少,有总制片陪在他身边,他没看到傅从恩。
傅从恩赶到医院时,李殷在手术室里。
他从陪同过来的剧组医生和制片人姜鹏那里了解到了李殷烧伤的基本情况。
说他们在剧组的医疗车上,看到李殷被烧的地方皮肤都快没了。
姜鹏早就从导演那里听说了傅从恩和李殷的“朋友”关系,他拍拍傅从恩的肩,说了抱歉的话以及后续赔偿。
傅从恩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排冰凉的铁椅子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面目沉静得让人看不出来他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抓狂,没有崩溃,没有像以前那样会暴力地责怪事故方,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周围来了些人后又离开,制片组的人时不时凑到他身边询问些问题,他也什么都听不到。
三个半小时之后,李殷被从手术里推出来。
他穿着病号服靠躺在被摇高了些的转运床上,戴着软颈托,微微睁着眼睛。
而面孔苍白无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的右侧下颌、耳后和相连的肩颈处缠了厚厚的纱布,纱布外层隐隐透出淡红色的渗液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傅从恩感觉自己进入了真空世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李殷出现在医院的这个场景,只是宇宙都还没大爆炸时那样一幅好像存留在每一个人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生活在未来这个当下时空里的他,无法穿越到那个世界,触碰到那里的李殷。
之后李殷被转至单人病房,护士来帮助医生把李殷安置好,输上药水。
在这过程中,医生告诉了傅从恩和姜鹏李殷的具体情况深二度烧伤。
因为伤及神经末梢,换药和有动作拉扯时无可避免地会让患者感到剧痛。
而接下来,他们至少要在医院接受观察和治疗一个月。
医生还提醒他们,这样的创伤情况,一定会生出瘢痕组织。也就是说,一定会留疤。
三个烧伤部位都如此。
医生走了之后,姜鹏看了会儿就出去打电话处理费用的问题。
傅从恩坐到床边,目光紧紧盯着李殷正仰着的很是绝望的脸。
不知道他当时具体是怎么被砸中的,又具体会有多疼,麻醉苏醒过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会有什么想法。
“殷殷。”傅从恩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殷眼皮微动,放在床沿处插着针管的手指无意识般握紧。
医生说他现在还未完全从麻醉中清醒过来,说不了话是正常的。
但是意识清醒了,疼痛也会渐渐浮现。
过了几分钟,李殷忽然动了动嘴唇,傅从恩立即站起来,躬身凑近他,他用很轻的气音说了一个字:“疼。”
傅从恩没忍住,去握住了李殷的手。
李殷的手因为输液的缘故很是冰凉,傅从恩用手指头轻轻地抚摸,慢慢把温度传导至他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任由傅从恩握着,一直都没有回握的意思。
而傅从恩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其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一切傅从恩都明白。
太明白了。
他恨不得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
后面李殷困意袭来,慢慢闭眼睡着了。
傅从恩一直坐在床边守着李殷,李殷会因为创口瘙痒伸手去挠,傅从恩就站起来轻轻握着他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流连在李殷脸上,后又自己吓自己那般,悚然一下收回。
中间医生过来查看了一次情况,护士过来换过两瓶药水。
晚上天彻底暗下来时,李殷醒了,也能够说话了。
傅从恩用棉签蘸了温水给他润嘴唇,他没有拒绝。
片场那边收工了,一些重要人物过来探望了李殷,表示抱歉并期待李殷康复,能够回到片场继续完成角色塑造。
李殷没有和他们说什么话。
在这之后姜鹏和领导们一起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李殷和傅从恩。
傅从恩去把门关上,回来准备照顾李殷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