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邱云杰笑道,“是因为还没凑够吗?”
其他小弟也纷纷嘲笑起来。
“既然没有凑够,但是又到了还债期限,吃我们一顿打是应该的啊。”邱云杰立马收了笑容,呼喝道,“给我上!”
四个男人一齐冲向傅从恩,傅从恩那块砖头始终还是没有砸到他们头上。
一旦把谁的头砸出个三长两短来,那么医药费还得是他这边出,得不偿失。
砖头落地的同时傅从恩被推到身后墙上,一人拽住他的衣领朝他的脸砸拳头,他的嘴角立马流出鲜血;一人竟然去剥他的裤子,剩下两个拿出手机奸邪地笑着录视频。
“别……”傅从恩捂着裤兜刚吐出一个字就被砸他拳头那个又挥了一拳,他挂了彩的脸往另外一边偏去。
而就是这样一偏,他朦朦胧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看清楚是谁那一瞬间,傅从恩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想要立刻死掉的屈辱。
比第一次上台演出因为得知父亲死亡的消息而忘记动作、乱了队员的节拍,从而看到导师和粉丝们失望与憎恨的眼神时还要屈辱一万倍。
因为那个人是李殷三天未见的李殷,旁边跟着林哲瀚。
李殷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白色运动裤,没有戴口罩,疤痕也不是那么清晰,因此他的脸在月色下显得非常白皙,干净得像一颗珍珠。他旁边的林哲瀚则穿着一套整洁挺括的藏蓝色西装,手里提着他给李殷买的蛋糕。
这样两个干净而高贵的人,完全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但李殷住在这里,林哲瀚陪着他吃完饭后走回来,从巷子口走进来没几步,就看到了这里有六个男人在打架。
李殷一开始害怕那些人伤及到无辜的林哲瀚,而且他没有戴口罩,虽然不是特别火,但也已经是一名演员,脸上还有疤痕,叫万一认识到他的人看到了怎么办?
所以他拦住林哲瀚要上前的手,打算等他们打完再进去。
但是忽然间,被打的那个人朝自己看过来。
看到被打的是傅从恩那一瞬间,李殷也是愣的。
两个彼此熟悉了近六年的人,在他们家楼底下的巷子里,那么陌生地对视完全想不到他们会以这样一副面貌在此地相遇。
邱云杰察觉到了走过来的李殷和林哲瀚,目光却只紧盯着李殷的脸,因为李殷长得让他产生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怀疑,于是李殷越走越近他越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好像这人和傅从恩认识。
他心里又有了可以抓住这个人来要挟傅从恩的想法,正想要朝他动手,就见着他把一直放在傅从恩身上的视线收了回去,漠不关心地和他旁边那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他们面前经过,也从傅从恩面前经过,像完全和他们不认识也不相关而他也懒得管那样的路人,平平淡淡地走开了。
邱云杰感觉奇怪,怎么自己刚看到的时候,他那眼神,明明好像有一种熟人被打了的惊愕和慌张在里面,怎么才是一秒钟的事情,他就完全是另一幅样子了呢?
他不由得再去看傅从恩,傅从恩的目光也才从那走远了的两人身上收回。小弟们已经把他的裤子拔掉,他只穿了条内裤,脸因为被打了很多拳嘴角流着血,苹果肌和眼角下方都是淤青,额头上也因为摔了而泛红,鼻子则就更惨了,两只鼻孔里都还在渗血。
这样惨不忍睹了的一长脸,竟也还是十分的英俊,像拍电影似的,连不远处的灯光都在为他的惨烈添加悲伤的氛围。
但长得像明星,也不一定会有明星的命,还很可能去借高利贷。
所以不过还是个普通人罢了。
“行了!”邱云杰叫住他的小弟,“留下可以威胁他的视频就行了。”
他这一说完,提溜着傅从恩的小弟就放开了傅从恩,傅从恩一下从墙上滑下去,惨烈无力地跌坐到地上。
他头靠着墙,目光不知道看着虚空中哪个点,像是没有了生机。
忽然,他露出了一个……怎么说呢,用邱云杰有限的语文知识来描述,就是一个从意想不到到悲伤、又悲伤到近乎苦涩的笑。
这个笑持续得有点久,久到他的肩膀和胸腔都跟着耸动起来。
“卧槽。”他的小弟突然说,“这傅从恩,怎么笑得这么……这么毛骨悚然啊哥。”
邱云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笑。
他想到一个完全可以准确来概括傅从恩这个笑的词了:心死。
他的身体无力地靠在那斑驳的墙上,头破血流的样子被远处的灯光模糊地照着,眼神苍白低垂,面部平静,真的像一个完全心死了的人。
已经不在乎他们录下来的这幅难堪的样子会给他带去什么威胁。
“傅从恩,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再不还,月息就涨到10%。”
“等等!”刚才扒傅从恩裤子那个人忽然从傅从恩的裤袋子里摸出来一个东西,举起来给邱云杰看,“老大,你看看……这,这是什么?”
邱云杰朝小弟招招手,小弟就把那东西放到了他手上。
他看到是什么了之后,目光变了变,举起手中的盒子,蹲到傅从恩面前问他:“你有钱买戒指,没钱还给我?”
那是一个像星空一样深邃漂亮的戒指盒,在这么黯淡的夜晚里、傅从恩麻木如死的一张脸面前,像星星一样闪着细碎的光芒。
“连包装盒都这么好看……”邱云杰说着,“啪”一声,当着傅从恩的面把戒指盒打开,果然看到里面的戒指。
“还是一对儿!”他用那种嘲讽意味明显但又有一丝复杂的眼神看着一动不动、始终没看过这个戒指盒一眼的傅从恩的脸,最后把那盒子重新合上,将之丢回到傅从恩怀里站起来就要走。
“哥,那戒指可不便宜呢,我在广告上看到过,要28万,就是……”那小弟眼含不舍,着急地说,“就是他给我们借的额度,我们不拿走?”
邱云杰背对着他小弟随意那样挥了挥手,逐渐远去的声音响在夜色里:
“我要的是钱,那破戒指有个屁用?”
作者有话说:
明天破镜了
第102章
邱云杰一行人离开后,傅从恩在原地坐了很久。
他目光紧盯着出租屋楼下的方向,盯到林哲瀚从楼上走下来,然后像不记得自己还在这边一样,自然地从那盏路灯下往与他相反的黑暗中走去。
这时傅从恩才穿好裤子站起来,走回到他租住的地方。
这里有电梯,但是他没有坐,而是走旁边的楼梯。他扶着楼梯扶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步一步往上,这花费了他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可能是他走路的步伐太重,刚走到门边,李殷就听到声音过来帮他打开了门。
傅从恩没有看李殷,李殷也似乎没有看傅从恩。两人站在门口,驻足地相互错视了一会儿。
好像有些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流出来,明晃晃的,不言自明。
随后傅从恩隔着李殷的肩背看到餐桌上的蛋糕。
那真是一个很漂亮的蛋糕,纯白色,上面有冰川的纹路,还贴着碎钻一样的星星,不知道蛋糕师傅怎么做的,那碎钻还会闪烁。
也不知道是林哲瀚买给李殷的还是李殷自己买的。傅从恩想,李殷向来喜欢白色和蓝色,也喜欢会发亮的东西。
他抬了抬眼,在视线刚要触上李殷眉眼的那一刻,李殷转身让开了门口。
随后傅从恩走到离餐桌远一点的书桌前坐下,听到李殷沉默着走进洗澡间打开水龙头的声音。
不多时,他接了一盆水出来,走到傅从恩旁边蹲下。
温水里面泡了毛巾,李殷把毛巾拧干,站起来对傅从恩说:“抬起头来,我给你擦干净。”
那语气,是傅从恩从没听过的温柔。
傅从恩有些恍惚,这是李殷吗?
第一次这么关心一个人的李殷,还是李殷吗?
他仰起脖子,让李殷很方便地把毛巾放到他脸上。
李殷耐心而细致地把傅从恩额头上的血痕擦掉,傅从恩就这么抬眼看着他。
他们隔得不算近,傅从恩仔细地看了他下颌上的疤。就算这近一年来他谨遵医嘱好好帮李殷康复训练了,还是没能控制小部分的疤痕挛缩,所以下颌上的这块疤粘连着脖子上的肉,将原本像天鹅一样好看修长的脖颈粘连得提起来,像是大树底端向四周延伸出去的根茎。
下颌上那块是其中一颗最粗壮的,顺着颌面的线条伸张,有一种还要向上攀升的顽强。
怪不得林濯会说很艺术。
但是好看并不能让李殷得到演戏的机会。
所以傅从恩这样说:“借的高利贷我会还掉,明天我们就去做手术,已经晚了几天了。”
李殷正在擦拭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好吗?”傅从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乞求。
李殷面色平静,他把毛巾从傅从恩脸上拿开,然后坐在了对面的床尾上。
半晌,李殷抬起目光,与傅从恩对视:“我已经请林哲瀚帮我了。”
傅从恩愣愣地看着李殷,好久后才问:“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意思。”
傅从恩:“……”
他有一种身体被绞紧了的感觉,扯着微弱的力气问:“所以你现在是觉得我没用,就去找那么一个年老的有钱有势的老男人去攀附了吗?”
“你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李殷忽然有些愤恨。
“要我讲话不难听,你自己的行为先要干净才合理吧?”
“所以你一直都认为我是已经出轨了是吗?”
“不是吗?”
李殷倏然一脚把地上的盆踢翻,水被洒出来,流得两人脚边都是。
傅从恩盯着流到自己脚底去的水,因为他的脚底沾了泥土,此刻被水浸湿了,那些泥土就脱落下来,把干净的地板弄得很脏。
李殷似乎不想再离傅从恩这么近,又一把把毛巾摔到地上,走去餐桌那边:“既然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和他来往,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磕头求着我和你在一起?”
他手撑住餐桌边缘,回过身看着傅从恩,一字一句冷嘲道:“你是不是妄想着把自己塑造成这段关系里总是在牺牲忍让的人设,让人觉得你很可怜?”
听着李殷的话,又看着自己脚底下的泥水,傅从恩忽然想到当年掉到领奖台上那只鞋底。
难道买不起新鞋和考虑要贴补家里长期穿烂鞋上学,是因为要塑造自己贫穷的人设吗?
每一次,他穿着旧衣服旧鞋子获得荣耀,都是这样的声音。
装什么可怜?搞得学校不把奖颁给他就是在欺负他似的。看他那样子就来气,谁稀罕这几张奖状这几千块钱?他还不知道这奖金是那位学生会主席的爸爸给学校捐的呢。
太多这样的话,已经让傅从恩将每个人的思考方式区别开,对此不再投入丝毫关心。
但是从李殷口中说出来,它到底还是不一样。
还是能在他禁锢了十多年的死水中掀起那么厚重的一片水花。
“我从不觉得自己在牺牲和忍耐什么。”傅从恩抬起眼来看着李殷,“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也不是证明自己可以很深情。”
李殷手拄在餐桌上,眼神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