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十三）怎么会讨厌他们？

　　那天的恩马广场和今天一样，宽阔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群情沸腾。高台之上，整齐站立着一排身着华服的人。

　　但奇怪的是，他们都被铐住了双手，耷拉着头，眼神中充满绝望，有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崩溃大哭，站都站不住。

　　这样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不可能不令人印象深刻，市民们很快回忆起了那天

　　那是多拉家族被当众审判的日子。

　　站在最中间失魂落魄的，不是在上一个画面中.出现过的克拉克又是谁！

　　多拉莱斯特小姐表情淡漠地站在台下，一身纯白衣裙纤尘不染，身姿挺拔，眉眼清淡，看上去圣洁又端庄，像是误入凡尘的天使。

　　但她身上没有羽毛，只有蛇一样的、冰冷滑腻的鳞片。

　　“亲手复仇的感觉如何？”加里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莱斯特身边，步伐轻缓，无声无息。

　　她身形微顿，迅速收敛眼底的情绪，躬身行礼：“市长先生。”

　　加里与她并肩而立，两人一同望向高台之上狼狈受审的多拉族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安抚与笼络。

　　“他们作恶多端，市民已经容不下他们了，你被驱逐到那个地方，倒是因祸得福……莱斯特，你的前程不可限量啊。”

　　“白蝮蛇总部覆灭前，我抢救出了最后一批核心实验资料，已经全部发送至您的个人终端。”莱斯特公事公办地说。

　　加里“唔”了一声。

　　“还有样本吗？”

　　“有。”

　　“整理一下，没什么价值的就公布出去，也给你自己增加点功绩。”加里慢条斯理地踱走了，“接下来就全交给你了……以及，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

　　“是。”

　　广场大屏的画面缓缓暗下，加里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他的后背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慌乱与震怒。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视频是什么时候录下的，如果在莱斯特回到德尔芝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了潜伏行动，那么她又是什么时候被知更鸟渗透的呢？

　　眼前的证据，不仅揭露了他与多拉家族暗中勾结、违法研发禁药的罪证，也同时证明了莱斯特代替多拉家族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事实。

　　她是铁了心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吗？

　　不。

　　不能毁在这些小人物的手上。

　　加里胸腔剧烈起伏，心底满是不甘。

　　他做的这一切，明明都是为了德尔芝能有更好的发展，能有更辽阔的疆域，人民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错了什么，这不是一个领袖该做的吗？

　　台下民众的情绪早已反转。最初的好奇围观、凑热闹的心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蒙蔽、被欺骗的滔天怒火。此起彼伏的声讨浪潮席卷整座广场，嘶吼与控诉声震耳欲聋。无数因“无妄”禁药痛失亲人、家破人亡的市民瘫坐在地，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视频播放完之后，就是墨最后从德尔芝带出来的书面证据。

　　这些天以来，苏焱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将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卷宗、机密文件，整理成普通民众都能看懂的内容，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

　　他又最后看了一眼大屏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逆着汹涌沸腾的人潮往外走。

　　可刚走出几步，他的身形骤然一晃。

　　眼前猛地陷入漆黑，一口温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间呕出，染红了他身前的衣襟。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狩立刻上来扶住了他。

　　苏焱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您又透支腺体了。”狩担忧地说，“现在不用再屏蔽主控台。”

　　“已经关了，”苏焱说，“再过一会儿，网络就会被加里掐断……不过没关系，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要休息一下吗？”狩低声询问。

　　“回曲田坝吧，”苏焱想了想，“避难所搬迁需要人手，我们得赶回去。”

　　狩叹了口气：“如果墨没出事，我们眨眼就能回去。”

　　“别说那些了。”苏焱轻声叹息，“只是一些收尾工作，路上抓紧时间就好。”

　　“嗯。”

　　等到恩马广场的屏幕真正地暗了下去，应渊也关掉了自己面前的屏幕。

　　荆家姐妹滑着转椅一左一右地凑了上来。

　　“城主，这么一闹，加里的市长应该做不成了吧。”荆文文道。

　　应渊指尖轻抵眉心：“还得过一段时间，这些证据来源特殊，即便内容详实、证据充足，也无法直接作为定罪依据。议会接下来会逐项核实知更鸟提交的所有材料，走完流程后，才会正式对加里提起诉讼……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那么城主，如今德尔芝内部动荡、民心溃散，是否考虑再次向石陆发起总攻？”荆艺艺沉思道，“现在是个好机会，成功率很高，也不需要再像上次那样绞尽脑汁地设连环计。”

　　一时间，姐妹两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应渊的脸上。

　　应渊却沉默下来，眼底明暗交织。

　　现在确实是好机会，但……再往前推进，很快就会深入市区了。

　　这些毫无防备、满心惶恐的市民们会怎么样呢？

　　苏焱低沉的声音清晰回荡在脑海中，字字句句叩在他的心上。

　　“你真的讨厌他们吗？”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就总会有人死去。他们有的是为了守护家园，有的是为了坚守信仰，或许是自愿投身，或许是受了蒙骗……”

　　“他们是为了比生命重要的东西站在你面前的，他们或许充满了鲜活的感情和诚挚的热爱，但没有人爱的是战争本身。”

　　他极轻地眨了眨眼。

　　“嗯，我知道了。”应渊有些心不在焉，“再观望几天吧。”

　　荆家姐妹闻言齐齐一愣，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诧异。

　　在这方面，应渊从来没有拖延过，如今事到临头，他忽然在想什么呢？

　　“嗯，对了。”应渊再次开口，“之前让你们组织人手去曲田坝，安排了吗？”

　　“都安排好了。”荆家姐妹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荆文文查了查日程表，道：“今天就能出发。”

　　“正好，我亲自去看看。”应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后酸痛的肩颈。

　　“突然封锁曲田坝、调配专业勘测人员随行，如今您还要亲自前往……”荆艺艺有些困惑，“那里是勘测到了新型能源资源吗？这件事的优先级居然这么高？”

　　“很重要，但具体还得等确认后再通知你们。”应渊道。

　　敲定所有部署后，应渊更换了一身轻便出行的衣物，正好赶上去曲田坝的队伍准备出发。

　　他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最后出门的时候带了满满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

　　按时间来算，避难所差不多该转移了，沉流石矿极度珍贵，同时也极度危险，既然知道了它的存在，还是应该尽快将它控制保护起来。

　　至于后续怎么处理……

　　应渊脑海中有几个方案，但仍没最终确定。

　　跟着小组的行进速度稍慢，等他们抵达曲田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部队落地后迅速休整，随即有序封锁整片区域，专业勘测队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开展实地探测、数据采集工作，现场秩序井然。

　　旷野的风肆意吹拂，卷起周遭草木尘土。应渊站在风里，沉默地看着这片前不久他还来过的地方。

　　就是在这里，苏焱化为蛊雕原型，用血肉之躯保护了自己。

　　当时的皮肉之伤早已经痊愈了，更严重的是他肉体的损毁……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听劝回到危谷。

　　若是他闭关静养，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自己恐怕都无法再见他一面。

　　不远处，不知道哪里的巡防小队又和敌军起了冲突，炮火声连连，但由于距离稍远，传到这里时已经只剩下沉闷的尾音。

　　应渊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他绕过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转身没入了丛林深处，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避难所的方向走。

　　这段路他已经很熟悉了，并没花费太多时间。

　　避难所果然已经清空了，但仍然有一些东西没顾得上带走，悄无声息地向来客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应渊缓缓地穿过这个地下村落，过往的细碎画面一一涌上心头，牵扯着他的思绪，温柔又沉重。

　　苏焱那时候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是不敢来见他，因此，他在这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和这些“村民”们一起度过的。

　　他们真的都很好。

　　应渊从前始终无法想象，敌对双方的民众、流离失所的孤儿、身世浮沉的普通人，该如何放下隔阂、安稳共处。

　　是苏焱解决了这个难题，将这份纯粹的烟火人间展示在了自己眼前。

　　苏焱之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讨厌他们。

　　怎么会讨厌？

　　即便只有短短的十来天，这段体验留给应渊的震撼也是终其一生都无法磨灭的。

　　他再也不会有机会经历同样的日子了。

　　他最后走向自己住过的房间，打算坐一会儿，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房间很小，一览无余，他一推门，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会留信的就只有……

　　应渊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工整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是苏焱的笔迹。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知道，你都会回到这里来。”

　　“你可能不相信，其实，避难所里有很多人都猜到了你的身份，尤其是张婶，她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你的新闻，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你。”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提。”

　　应渊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错愕。

　　在避难所的时候，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身为管理人员之一的张婶，可对她知晓自己身份的事，应渊却一点都没察觉。

　　他压下心底的诧异，继续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