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增派人手去疏散人群?”
“安全署的人正在赶过去。”文度说,“但这次的规模和上次你们被堵在医院已经不是一个级别了,我很担心会发生大规模暴力冲突事件 。”
“给庄嘉木打电话,让他老实在医院里待着,在我到达现场之前都不允许露面!”应渊一把扯过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抬脚就往外走。
“是。”
通往医院的路果然已经被堵死了,应渊坐在车上,心焦如焚。
他也给苏焱打了电话,但苏焱一个都没接。
他又给他发了短信,依然如泥牛沉入大海,了无音讯。
应渊一生气,又想砸自己的手机。
苏焱如果老实待在家里,怎么可能会杳无音讯?肯定是早就跑了出去,即使看见自己的信息也心虚不敢回复。
这么大的事,苏焱要是真的能在家里坐得住,那才真是有鬼了!
可他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能再快点吗?”应渊疲倦地向后仰靠在座椅上。
“全都堵死了,根本过不去。”文度也一直在频繁地看表,“再走一段,我们可以直接弃车了……庄主任这是什么惊人的号召力?”
“他这件事本来就拖得久,还那么引人注目,市民们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发泄情绪的突破口而已。”应渊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话是这么说,但特批毕竟是你下的。”文度从后视镜里看他,“你怕是也要负点责任。”
“我既然敢给他签字,我就不怕担责任。”
应渊坐直身体,抬手打开了车载电子屏既然媒体都到了,就一定会有现场直播。
他打开社交软件,输入关键词,在众多直播里选了个人气最高的。
画面一切入便剧烈地摇晃起来,镜头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冲破屏幕。
“杀人犯!”
“间谍!”
“骗子!在奥罗拉骗吃骗喝这么多年,还不赶紧滚!”
“不能滚!要让他偿命!杀人偿命啊!”
忽然,开着摄像头的人似乎被推了一把,镜头转到了乌云遍布的天上,又向后扫了一圈,这才颤颤巍巍地又朝向了医院的大门。
应渊脸色一变。
在刚才的一闪而过的画面里,他似乎看到了苏焱。
镜头转得太快,他并没有完全看清,但一想到苏焱挤在暴怒的人群中,随时有被认出来的可能,他的心里就十分不安。
文度还没反应过来,应渊就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少城主!”文度喊住他,“你不能就这么过去!”
“我心里有数,”应渊回头扔下一句话,“你尽快带着人来支援。”
“可是……”
文度话还没说完,应渊就没入人群中没了踪影。
一道惊雷从半空中落下,将云层劈开了一道缝隙。
越往前走,车就越多,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连人都很难挤得过去了。
人群依旧激愤地呐喊着,保安和安全署的警员拼命维持秩序,却因为害怕误伤市民始终放不开手脚。
“都散开!”
“不要靠近!”
“让出一条紧急通道来!”
前来就医的病患被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外,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医院的大门,有几个一着急,放声大哭起来。
叫骂声、怒喝声、哭喊声一时响成一片,所有人都陷入了无尽的焦虑之中,正在这时,暴动的人群忽然噤声了片刻,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一处。站在后排的人竭尽全力踮起脚尖,不明所以地向前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一位青年医生从医院里走了出来。他身姿清挺挺拔,步履沉稳,一身白大褂纤尘不染,领口与袖口都规整利落,衬得人清隽干净。
他脸上一派平静淡然,像是见惯了生死离合,可细看眼底又并非冷漠,反而凝着一层极淡、极柔和的光,像是对世间疾苦无声的体恤,沉静又温和。
“那是谁啊?”
“那就是庄嘉木?”
“那个叛徒?”
“他居然真的敢出来!”
短暂的沉寂过后,人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之中!
镜头里,谩骂声如潮水一般,乱七八糟的各种东西朝着青年医生飞了过去,警卫这才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挡在了他的前面。
庄嘉木摇了摇头,吩咐他们让开。
然后,他面向人群,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再次噤声。
“没能保住病人的生命,我非常遗憾。”他的声音稳稳地传开,“为此,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
“你拿什么负责任?那是一条人命!”
“就是,你的贱命能抵得上那样年轻鲜活的生命吗!”
“去死吧你!”
“你就是故意的!为了报复!你这个卑鄙的杀人犯!战争犯!政治犯!”
庄嘉木平静地接受着辱骂,片刻后,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随即,他抬起左手,掌心向内贴在心口,又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左侧眉骨处:“对于这场手术,我对我的信仰发誓,我问心无愧。如果我此生做过任何一件害人的事,我愿意死后坠入地狱,受尽烈火焚身之苦,永不解脱。”
一颗尖锐的石子划破空气,直冲着庄嘉木飞来,狠狠地砸中了他的面部,庄嘉木的眼镜被砸得粉碎,玻璃片不知道划伤了哪里,他痛苦地捂住了左眼,世界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
“庄医生!”
“庄医生!”
前方响起一阵惊呼,一个护士挤了过来,焦急地帮庄嘉木查看伤口,庄嘉木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们欺人太甚了!”护士满脸涨红,带着怒气喊道,“如果庄老师的眼睛受伤,他就再也不能做手术了!”
“他拿走别人生命的时候呢?他这种人上什么手术台,要眼睛有什么用?”
“我们凭什么要怜惜一个杀人犯!他要瞎了也算对社会做点贡献了!”
“可笑,如果发誓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还要警察干什么!”
“你们……”
“行了。”庄嘉木打断了护士的反驳,“你别掺和这种事。”
“庄老师!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那场手术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你……”
“回去!”庄嘉木忽然提高了音量,斥责道,“赶紧回去!”
小.护士第一次看见庄嘉木这么生气,一时怔住了,片刻后,他红了眼眶。
他只是想帮帮这位自己最敬重的老师、最敬重的前辈。即使他无比清楚,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护士咬着牙,鼓起勇气,第一次违背了庄嘉木的意愿。他侧了侧身,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女人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麻木得没有半分波澜。丧子之痛似乎早已将她的魂魄生生抽离,只余下一具空壳勉强支撑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那些来为自己“伸冤”的市民,又看向了站在面前的、那位熟悉的医生。
庄嘉木脸色一变:“你带她来干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刺.激病人家属!”
“您都为了他们母子承受了这么多了,他们不该为您说话吗?”小.护士激动地说。
“你赶紧带着阿姨走,别在这儿添乱!”庄嘉木向后推着小护.士,尽力把他护在自己身后。
“我不!”小.护士抹掉了眼角的泪花,一把握住了顾母的手。
“阿姨,您这么多年和庄医生相处,他为你们做了那么多,您都知道的,对不对?在会诊决定放弃小尚的时候,是主任力排众议,一次次地给了小尚生的希望,这么多年,您都看在眼里对吗?也是主任一直在帮你们缴纳医疗费用,他一直都是站在您这边的对不对,您帮他说句话好吗?我知道现在您很悲伤,但我求求你了,您帮他说句话好吗,我求您了!他帮了你们那么多次,您也帮帮他吧,好吗?他现在真的很需要你们!!”
庄嘉木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眼睛,吩咐身边的警卫:“你带快把他们送回去,这里……”
话刚说到一半,顾母忽然迟缓地动了。
她双腿发虚,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几步,最终定定地站在庄嘉木面前。
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看得人无端心惊。
一时间,所有在场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失去儿子的母亲身上,这个承受着巨大苦难的女人身上,这位“受害者”家属的身上。
庄嘉木扶住了她,眼里满是歉疚,轻声道:“阿姨……”
忽然,顾母抓着庄嘉木的力道陡然变大,庄嘉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能被风吹走的女人身上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他觉得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折断了。
“是你,是你……”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女人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她浑身发.抖,激动地大喊道,“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啊!呜呜呜……我的孩子……”
庄嘉木一下呆住了,外界的一切的声音都在那瞬间离他而去,连身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小护.士也愣在了原地。
闷了一天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冰冷地打在了人群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呜呜好想你们
第69章 (二十)公开审判
苏焱站在人群里,强压着喉头的闷火,看着眼前上演的这幕闹剧,呼吸沉滞而急促。
但在看见顾尚的母亲被悲伤摧毁神志,歇斯底里地指控庄嘉木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
苏焱不管不顾地推开面前的人,正要挤过去,却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住了小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