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焱下意识地浑身戒备。他转过头,却在看见来人的时候睁大了双眼:
“哥!?你怎么在……”
应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出了人群,拽着他躲进了一条小巷。
“哥,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理事会……”
“都闹成这样了,我能不过来吗?”应渊把苏焱无意识攥紧的手拉过来展开,看见他的掌心里全都是深深的指甲印。
应渊的火气噌噌往上冒:“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不顾后果就要往上冲……你想干什么?还嫌这儿火烧得不够旺,哪怕自己就是把柴火也得跳进去是吧?”
苏焱自知理亏,没有还嘴。
但他就是没法看着庄嘉木站在前面挨打挨骂无动于衷。
他垂眸看着应渊,岔开话题:“以哥的身份,随随便便出现在暴动的人群里,也不安全吧。”
“我在直播里看见你了,怕你冲动,就先赶过来了。外边乱哄哄的,暂时还没人注意到我。”应渊皱着眉,“支援被堵在半路上了,得等会儿才到。”
“那现在怎么办。”苏焱焦急地望向人群,“就任凭他们这样糟践庄老师吗。”
一提这个,应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再三嘱咐,让他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先等我到了再说,谁知道他忽然犯了什么毛病,非得当这只出头鸟?”应渊单手支着墙,汗水从额头上出来,“这场面我也挤不过去……先看着,等文度过来。”
“可是……”
没等苏焱说出什么话,他的声音就被群众的呼喊淹没了。
苏焱急着了解现场的情况,又要向外冲,应渊拦住他,点开社交软件,找出刚才的直播给他看。
晃动的镜头里,庄嘉木满脸是血,面如土色,情绪激动的顾母暂时被警卫控制住了,没能继续对庄嘉木做出攻击行为,只是嘴里还在不住哭喊。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呢。”庄嘉木抖着嘴唇问道。
站在前面的一个人义愤填膺地大喊起来:
“你敢不敢接受审判!”
“对!公开审判你!”
“让全城的市民做见证,作陪审!”
“和受害人家属当面对峙!”
“给我们一个交代!”
“把他带到星核天枢广场去!”
“没错!”
“……”
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在眼前晃动,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近乎疯狂的怒火,就好像他们和眼前的年轻医生真的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仿佛这多年来两城无休止的战火、无数家庭的破碎,罪魁祸首都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似的。
他望着眼前这一片汹涌的怒火,那双素来清明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茫然与无措。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仿佛自己被抽离了这喧嚣的人群,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里,只剩无边无际的冰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庄嘉木想。
他真的要背着这些辱骂,放弃自己此生的成就和事业,听从应渊和苏焱的安排,从此躲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再不以真面目示人了吗?
他绞尽脑汁地梳理着这三十多年的人生轨迹,可混沌的思绪却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这三十多年来,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他扪心自问,他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信仰的事,他谨慎得几乎刻板,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究竟是什么,报应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眼眶微微发涩,很轻很轻地眨了一下,睫毛上挂着的一滴血珠滚落下来,像是眼泪。
“好。”他说,“我跟你们走。”
庄嘉木苍白的脸映在应渊手中的屏幕上,苏焱一下子抓住了他。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把庄老师带到天枢广场去。”苏焱语气焦灼。
当局者迷,此时的应渊比苏焱要冷静太多。
“中心医院已经水泄不通了,支援迟迟不能到场他们这个时候换场地未必是一件坏事。”
也一样握住苏焱的手稍作安抚,然后迅速地拨通了文度的电话。
“情况有变,立刻带人改道天枢广场,市民会押着庄嘉木上讲台,务必将群众拦在台下,全力把握一切营救时机!”
“此外,患者家属也是重点关注对象,务必严密控制,防止其做出过激行为,更不能让她自行了断!”
“……”
应渊又嘱咐了一些细节,才挂掉电话看向苏焱:
“走吧。”
两个人的速度更快,比人群更早到达天枢广场;但也有不少人和他们一样,在得到消息后改路来这里蹲守,情况并不乐观。
文度正指挥着人把讲台围住,见到应渊和苏焱之后,他走过来,为二人撑起了伞。
“都安排好了。”文度神色凝重,“但已经有人申请并获批了场地使用权限,他们的要求暂时还在合规范围内,我们无权制止公民的合法集会。”
“要审就让他们审,”应渊皱着眉,“我们不能阻拦他们的集会,但是有保证市民安全的义务。到时候让他们选三个以内的代表跟着庄嘉木上看台,剩下的都拦在下面,看紧点,不出现伤亡的情况下,让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吧。”
“庄老师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不公平的审判?这明明是单方面的羞辱。”苏焱立即提出了反对意见。
“还能怎么办,一场没有任何约束效力的口头审判,其实本质只是群众集会,在没有造成任何后果之前,我们不能禁止他们的行为,只能尽量维持秩序……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应渊耐着性子看向他,“你以为我就愿意看他受这种罪吗?可是他已经对着摄像头答应下来了,双方都同意,我们有什么理由插手?”
说完,他扳过苏焱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跟他说话:
“庄主任是我很敬重的前辈,我也知道他在这件事上完全无辜,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有那么多的德尔芝人在受到迫害,但理事会投入精力最多保护的就是他……这是看在谁的面子上,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已经尽力了,你也体谅一下,别闹脾气,嗯?目前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保证所有人的人身安全。我保证,等今天的事结束,我立刻安排庄主任的转移,可以吗?”
苏焱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他知道应渊说的对。
灵猫此时应该也守在庄嘉木附近,再不济,庄嘉木身上还有墨的跃迁纹印,只要过了这个倒霉的集会……
事情其实还在苏焱的预料之内,但即使已经对这些情况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事情实际发生的时候,还是不免令人心焦。
应渊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迅速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用嘴唇碰了碰苏焱的耳垂。
苏焱:“……!”
“让你和庄主任受委屈了。”应渊压低声音说,“别担心了,看你这样,我也跟着上火。”
苏焱的眼睛明显亮起来了一点。
“舆论就是这样的,雷声大雨点小,过了这一阵子谁还记得这件事?庄主任也没你想的这么脆弱,一旦有机会,我肯定会把他接回来的。”
“好。”苏焱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哥。”
目睹全程的文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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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二十一)真的对不起
苏焱和应渊一个是庄嘉木的学生,一个批准了他的手术申请,立场都比较敏感,为了在防止引起更大的骚乱,他们只能暂时藏在后台,通过广场摄像头来观察现场情况。
很快,市民们就押送庄嘉木来到了天枢广场。在和文度交涉过后,他们果然只派出了三名代表上了看台。
对庄嘉木的指控很快拉开了序幕。
台下挤着密密麻麻的奥罗拉市民,咒骂声、唾骂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争相担任着陪审员。
星核天枢的摄像头质量很高,庄嘉木的脸被投射在广场屏幕上,连毛孔都清晰可见。
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未洗尽的血渍和污.秽,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仍挺立着的残柳。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踩着皮鞋走上前,手里攥着卷成筒的报纸,洪亮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广场。
“各位同胞们,今天,我们要在这里,为一个年轻的生命讨回公道!”
他猛地将报纸摔在庄嘉木脚边,报纸很快被潮湿的地面弄脏了。报纸的中.央,头版标题赫然印着 “德尔芝医生故意延误手术,致奥罗拉市民身亡”。
墨迹在水中缓缓晕开,看起来这份报纸刚刚被印刷出来没多久,或者说,是专门为了这场仪式才被印出来的。
“就是这个人,这个德尔芝人,因为不服气理事会对他的停职处理而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故意害死了我们的同胞,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台下骤然爆发出一阵叫骂,庄嘉木垂着眼,目光落在报纸上,指尖轻轻蜷起,没有抬头。
市民代表代表得到附和,脸上显出几分得意之色。他往前跨了一步,掷地有声地质问庄嘉木:“你是否承认你的罪行!”
庄嘉木缓缓抬眼,目光平静。他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
“手术记录都在医院,每一步操作都有存档,之前几年的会诊记录也全都可以调出来复核。我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患者、伤害奥罗拉市民的事。”
“狡辩!”男人厉声道,“受害人家属公开指认你的罪行,你还有什么话说?像你这种败类,根本就不配当医生,不配待在奥罗拉!”
“杀人凶手,你就应该替那个孩子去死!”
“一个外来omega能在医院做到这个位置,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龌.龊下流事,严查中心医院!”
“早就听说他目中无人,谁都看不起了!他不是个研究员吗,做过几场手术?搞研究的就不应该做手术!”
“就是之前对德尔芝人太好了,当初就该拒绝他们入境!”
“……”
各种各样的诋毁如重锤一般砸在了庄嘉木的心口,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对他的情况变得了如指掌,仿佛他一直都是个什么备受关注的公众人物。
庄嘉木十分狼狈,他微微偏过头去,徒劳地想要避开摄像。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正被照妖镜照着,明明只是个普通人,但所有人都在逼迫他现出并不存在的妖魔原型。
他避无可避。
男人被他沉默的态度激怒,冲过来想要揪住他的衣领,却被提前安排的警卫拦住了。
“这位代表,”文度的声音通过另一个话筒传过来,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请控制您的情绪。”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庄嘉木一眼,整了整自己的西服,勉强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形象。
“现在,请受害人家属和凶手当堂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