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焱抬眼望向前方,满眼空空荡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应渊的所有近况,早已没有了亲口听闻、亲眼见证的资格。他对应渊的全部了解,只剩下冷冰冰的官方新闻、层层上报的机密情报,以及陌生的士兵随口闲谈、零碎片面的私语。
可那曾经是他最熟悉的人。
他熟悉应渊的气息、声音、温度,应渊那样热情坦率,会毫无保留地将全部的自己展现在他面前。
这落差横在胸口,令人难过。想来,那枚曾经被细心珍藏、如今却被他自欺欺人地贴身携带的玫瑰吊坠,也有类似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
上章结尾加了一点点内容,可以清缓存看一下,啾咪~
第90章 (四)祝您早日登天
会议室的墙壁上刻着几何雕纹,屋顶垂下一盏复古悬灯,暖调柔光漫散。长桌前围着一圈皮质座椅,主位上端坐一人,神情肃穆。
上将石陆将军把帽压得很低,几缕灰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钻出来,和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向下的嘴角一起,昭示着此人的饱经风霜和狠辣无情。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战报看了一会儿,从唇边溢出了一声冷笑。
古老的语言配着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更显得神秘:“龙族首领和白虎的幼崽,稚嫩可爱。”
座下附和着响起几声嗤笑。
石上将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自己已经永远失去的对手。
“他和他的父亲,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石陆是德尔芝在交战区的负责人,市长加里的连襟,当之无愧的心腹,同时也是前任奥罗拉城主的老对手。
如今,应泰初战死,他的对手竟然换成了一个孩子。
他不禁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羞辱。
“天真得自以为是,他还以为自己这么做是慈悲为怀吗?这里是战场,绝对的权威和力量才能最终减少伤亡。”石上将摘下了自己的单片眼镜,“可怜的孩子,从没有接受过父亲的教导。我作为他父亲的老朋友,理应负担起责任,为他上一课。”
说完,他缓缓地站起来,露出一个残忍的笑:“祝愿这个孩子能在这场胎教中存活。”
在放肆的大笑声中,石陆庞大的身躯从桌后缓步走出。金属落地的声音哒哒作响,一声,又一声。
这个老将军没有左腿,膝盖以下,是一截银色的义肢。
几年前,他的老对手亲自取走了他的左腿,他还没来得及报仇。不过幸运的是,上天又把那只鲜嫩的羔羊送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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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焱的判断十分准确。
7 月 12 日,奥罗拉与德尔芝之间的第五次战役正式拉开帷幕。德尔芝险胜一局,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前线资源彻底见底,只能主动收缩防线、向后撤离。
7 月 30 日,德尔芝三支补给队伍分头奔赴前线,不料中途遭到奥罗拉埋伏,仅有一支防备严密、顺利抵达目的地,另外两支则全军覆没。
8 月 20 日,休整完毕的德尔芝重整兵力再度进攻,一举击溃奥罗拉守军。此战战果空前,战线直接向前推进了史无前例的二十里。
奥罗拉的战甲军团如潮水般仓皇退走,战场上到处都是损毁报废的战甲残骸。
石陆倚着望远镜立于眺望塔之上,神情闲适从容,淡然观赏着敌方兵败如山倒的景象。
很快,他看见了奥罗拉那位年轻领袖的背影。
视野中,奥罗拉年轻领袖负身而立,军装飒爽,龙角向后舒展,和他的老对手如出一辙;狂风吹动他的衣袍,石陆似乎能听见猎猎作响的风声。
有那么一瞬,他有些晃神,仿佛经过了半辈子的战斗,他已苍老不成人形,而他的对手依旧年轻。
猝不及防的,镜头里的人转了过来,露出一张高调张扬的脸,石陆眉头一皱。
那年轻人看起来对他们的站位了如指掌,不怎么费力就定位到了望台,和石陆遥遥相对。
石陆甚至觉得,应渊正有意和自己对视。
但他们的距离早已超出了肉眼可见的范围,应渊不可能看见他,只是凭感觉猜测他的位置。
那个年轻人眯着眼眺望了一会儿,倏忽展颜笑了。
他摘下帽子,远远地朝他行了个极不规矩的德尔芝军礼,板正严肃的动作经他的改动,横七扭八毫不像样,像是马戏团里表演的小丑,但经他做出来,又莫名地让人觉得舒展优美。
十足的挑衅。
石陆阴森地盯着他。
接着,隔着遥远的距离,石陆看见了他的口型。
“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长官。”他弯起那双狡黠的长眼,用熟练的德尔芝语说,“祝您早日登天。”
石陆几乎咬碎了自己厚实嘴唇间的银牙。
“穷途末路,虚张声势。”他恨恨地说,“立即重整军队,让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明白,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输家。”
西天落日倾洒下漫天余晖,给起伏的山坡镀上一层柔暖的光晕,平静地注视着这场交锋,一个立着,一个蹲着。
“喂,我说。”蹲着的那个说道,“我们是不是该去帮一把小城主了。”
站着的那个人一身长袍,面具扬起一半,只遮住了他的半边脸,一半是狰狞的兽首,一半是清雅的面容,反差相当强烈。
他思考了一会儿,嗓音低沉地开口,像是在回答问题,也像是喃喃自语。
“是该去帮忙了。”
灵猫叹了口气:“看这满地的机甲碎片,得值多少钱啊……说没就没了,就算奥罗拉钱多,也禁不住这样消耗吧。”
他抬起头,一阵风恰好吹过,苏焱的左手隐没在袖口中,依稀可见突出的手骨。
“会长大人。”灵猫忽然正色起来,“您现在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再不处理,属下担心您的身体会产生不可逆的损伤。”
苏焱完好的那只手动了动。
灵猫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劝说:“您的状态非常糟糕,我认为您目前不具备主导行动的条件,您应该回危谷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嗯,我知道了。”苏焱敷衍地应下来,“你跟我……不,你传讯给苍岳,让他三天之内抵达交战区。你继续跟着城主,有什么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灵猫的注意力果然被任务转移走了。
“三天?”他说,“苍岳离这里很远,我去申请墨的协助。”
“去吧。”
灵猫细长的尾巴高高扬起,他微微躬身蓄力,悄无声息地跃下山脊,消失在了山体的阴影之中。
苏焱站在原地,等到远处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才回过神来,按了按自己受伤的左手。
上次的重塑本来就没有完成,现在,他的血肉又重新有了崩解的趋势。
不仅如此,苏焱的易感期也快到了。以前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都是在危谷的深渊里独自一人熬过来的。
但现在他不具备这个条件。
苏焱打算给自己配几支强效针剂先压一压,能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幸好滴水观音信息素没有味道,身边的人都暂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旷野之上,前一刻还铺着层层叠叠的绮丽烟霞,下一刻就转而变成暗沉的紫灰。天光快速黯淡,周遭万物渐渐变得模糊,黑夜就此笼罩大地。
满地碎散的零件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变成一地昂贵的破烂,没过多久就被风沙掩埋,变成了新的废墟。
应渊靠在露天看台的门框上,出神地望着远处敌人的营地。
在三天之前,那里还是他的驻地。
夏夜微凉的风拂面而来,他打了个喷嚏。下一刻,拉门被打开,珀西皱着眉走了出来。
“交战地晚上会降温,你怎么又穿这么少站在外面?”
应渊接过他拿来的外套,小心地披在了身上:“你耳力真好,我今天晚上就打了这一个喷嚏。”
“交战区气候比不上主城区,你也不比以前了,天天念叨着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对自己却一点都不上心。”
“我知道错了。”应渊朝他笑笑,“文文艺艺出发了吗?”
“刚走。”珀西说,“你要进来吗?”
应渊摇摇头,拉过珀西,让他和自己并排依靠在栏杆上:“你来看。”
“让我看什么?”珀西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问。
“看星星。”应渊轻笑着趴在栏杆上。
珀西于是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最近天气不好,乌云厚重,阴沉沉的,连月亮都看不见,更别提星星了。
“我看不到。”珀西说,“阿渊,你不要戏弄我。”
他看向应渊,想向他要一个解释,却看见应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片废弃的甲片,正捏在右手里把玩。
“不要看上面,看下面。”应渊抬了抬下颌,示意营地的方向。
“什么……”
珀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甲片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然后被应渊随手丢了出去。
下一刻,应渊打了个响指,瞳孔跟着迅速收缩,变成了一条竖线,金光闪烁,和甲片交相呼应。
那甲片被抛出去很远,在到达最高点时,忽然砰的一声炸开了,金光璀璨,像是炸开了一枚小型焰花。
珀西的瞳孔被照亮了一瞬,很快,他就看见敌方的营地中渐次亮起了与这甲片如出一辙的光芒。
珀西瞬间愕然,接着,腐朽玫瑰香甜糜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敌方的营地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璀璨至极,万千金光交织成片,宛如星河,壮丽又诡谲!
一阵阵惨叫声骤然划破黑夜,无数人争相奔逃,乱作一团。珀西看不清楚,却能想象到血肉横飞的惨状。
“漂亮吗?”应渊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龙族腺体分化能力,龙息,将腺体能量注入目标物体,注入处会浮现淡金色龙纹;能力者可远程触发,使一定范围内所有同质物同步爆炸。
这手段珀西见过,当年在淬锋试炼中,应渊就是用这个方法眨眼之间毁了整个场地,甚至引起了主城区的地震!
珀西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忽然感受到自己依靠的墙体微微震动。他抬眼望去,见己方驻点的大门缓缓开启,奥罗拉的新型机甲分三个方向同时出动,黑压压如乌云密布,数量难以估算,远远望去,像是出巢的黑蜂,在最前方的,赫然是刚刚领命离开的荆家姐妹!
即使珀西对打仗一窍不通,此时也明白过来了应渊之前的节节败退,全部都是保存实力的诱敌深入。
他看向应渊被龙息爆炸产生的光芒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十分陌生,甚至有些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