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李时一伸手去解安全带。方才怎么都扣不上的卡扣,此刻又像是焊死了般纹丝不动。
试了几次无果,她只得抬眼望向苏念青,满脸无辜:“......我打不开。”
苏念青鼻间逸出一声轻笑,她解开安全带,俯身靠了过来。
清雅的香气再次将李时一笼罩,苏念青伏在她身上,伸手拨弄着卡扣,这一次的救援比之先前还要漫长,李时一险些被长时间的屏息憋死。
良久之后,安全带终于弹开,被束缚许久的身体重获自由。
苏念青刚直起身,就见李时一靠在椅背上用很急促的频率小口呼吸。
更重要的是,一缕鲜红的液体从她鼻间缓缓流出。
李时一也察觉到了异样,伸手要去碰。
苏念青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的动作,“别碰,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鼻血涌得更急了些。鲜红的血珠接连滴落在雪白的T恤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没事......”李时一本能想要仰头。
“别动!”苏念青固定住她的后脑,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放轻动作为她擦拭,“仰头会让血液倒流,很危险。”
她的手很稳,一点也不因见血而慌张:“你鼻子有受伤吗?流这么多血不是小事,要不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李时一声音闷闷的,带着些鼻音,“可能是今天喝的鸡汤。”
“鸡汤?”
李时一刚要点头,又被苏念青按住脑袋。
她只好开口解释:“今天在秦姨家,她炖了老山参鸡汤,非要我喝了两大碗。”
苏念青闻言,提起的心落下了许多,看了眼已经止住的鼻血说:“没事就好,走吧,回去洗,擦不干净了。”
两人下车往小区里走,幸好夜色已深,路灯只开了半数,昏黄的光线掩盖了李时一的狼狈。
不过一进电梯,明亮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光可鉴人的轿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鼻尖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T恤上更是血迹斑斑。李时一尴尬地捂住鼻子,另一手揪着衣襟上的血渍,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血渍揪下来了一般。
“别揪了。”苏念青拍开她的手,“回去用冷水泡一泡就好了。”
“哦。”
电梯在顶层停下,李时一抢先迈出,解开门锁后,她又侧身让开:“请进。”
苏念青踏入玄关,目光掠过空旷的客厅,极简的装修风格让这个家显得格外冷清。
“拖鞋。”李时一从鞋柜里取出双崭新的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别乱动,小心一会又流鼻血。”苏念青扶住李时一的胳膊,将人拉起,自己俯身换上了拖鞋。
换好鞋,她又问道:“卫生间在哪?”
“那边。”李时一指向走廊尽头。
苏念青拉起小孩的手,将人往卫生间里带。
进了卫生间,她抽出几张湿巾,一手握着李时一的下颌,仔细替她擦着脸上的血迹。
擦干净后,她的眸光落在李时一的衣服上,“把衣服脱了,我先帮你处理一下。”
第8章
“啊?”
李时一瞪大了双眼,双手攥紧了T恤下摆,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苏念青鼻间又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了。
她伸手,安抚般轻拍了拍李时一的肩头:“小朋友,别紧张。没让你在我眼前换衣服。”
“......哦。”
李时一迟钝地应了声,虽然仍有些发懵,但也听话地回了卧室,换上干净的居家服,抱着那件染血的T恤回到卫生间。
“给我。”苏念青朝她摊摊手,接过那衣服,放在水龙头下打湿,搓揉着。
李时一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一身红裙的女人站在洗手台前,微弯着纤腰,白皙的指节抓着打湿的衣衫,搓出满手雪白的泡沫。
这画面很家常,很温馨,就像是她想像中的妈妈一样,会带着温柔的笑意对孩子说,怎么把衣服搞这么脏,脱下来我给你洗。
这是李时一贫瘠的回忆里,不曾有过的风景。她怔在门口,放轻呼吸,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碎这场美妙的幻梦。
等到苏念青拧干衣衫上的水,转过头问她要衣架时,李时一才恍然回神。
她走上前,从对方手中接过那件已经洗净的T恤:“麻烦你了,苏秘书。你去客厅休息吧,我自己来晾就好。”
晾好衣服后,她又小跑着折返,走到冰箱前问苏念青:“你想喝什么?”
苏念青捏着一张纸巾,擦着手中的水珠,摇头道:“谢谢,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苏秘书。”李时一又喊了一声。
苏念青脚下步子一顿,回眸望去,看见那小孩双手扒着冰箱门,半个身子藏在冰箱后,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向门口。
“怎么了?”
“谢谢你。”李时一说得很认真。
苏念青展颜一笑,似百花齐绽:“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工作职责?”李时一眼底有一丝困惑,“你...苏秘书的工作内容,也包括帮老板的小孩洗衣服吗?”
“那倒没有,帮你洗衣服不是因为你是老板的小孩。”苏念青面上的笑意真实了许多,“只因为,是你。”
话落,她朝李时一挥了挥手,转身拉开房门。
李时一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只留下玄关感应灯孤独地亮着。
她从冰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冰凉的触感与那日苏念青给她的饮料有些相似。
“因为是你......?”李时一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的什么意思,难不成,苏秘书真的想给她当后妈?
客厅很安静,李时一站在冰箱前喝光了一瓶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掏出手机给秦姨报了个平安,便回房冲澡,换上睡衣,坐到书桌前摊开作业本。
高三生的习题就像个无底洞,永远也写不完。
周日,李时一在家里写了一整天的作业。周一回到学校,又是周而复始的枯燥课程。
一连几天过去,她再没机会遇到苏念青。
想来也是,对方要上班,她要上学。两人就像是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有着各自的轨迹,又哪来那么多巧合可以一直遇见。
转眼又到了周五,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沸腾,学生如泄洪般涌向门口。
温淼和她的同桌赵没急着离开,两人手拉着手来到李时一的座位旁。
赵在好友的眼神鼓励下,开口邀请:“李时一,明天我生日,你想一起来玩吗?”
李时一收拾书包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邀请她的女孩。
赵被她看得有些紧张,悄悄往温淼身后躲了躲,用更小的声音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时一,一起去嘛。”温淼出声帮好友解围,“赵家在江边有家度假酒店,她妈妈特地预留了场地给我们,班里很多女生都会去的。”
李时一轻轻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地址我待会儿发给你。”赵双眼一亮,说完便拉着温淼快步离开了教室,像是生怕李时一会反悔一般。
李时一低头继续收拾书包,单肩背起,离开已经空下来的教室。
校门口早已被各色豪车挤得水泄不通,家长们或保姆阿姨们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家孩子的身影。
李时一绕过那些光鲜亮丽的车流,背着书包独自走上人行道,朝家的方向走去。
......
回到家中,李时一将书包扔在玄关,坐在换鞋凳上,脚下的鞋子脱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上周陪温淼给赵挑的生日礼物。
自己,似乎也该准备一份。
可送什么好呢?
她扭头望向空荡荡的客厅,对着空气问:“想想同学,我同学明天生日,该送什么礼物?”
智能家居温和的女声很快响起:【在的,小主人。请问是送给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呢?】
“女同学。”
【女同学呀,十八岁的女孩,礼物可以选择非常多呢。像是裙子、高跟鞋、口红,都是非常受欢迎的选项。】
李时一想了想,摇头道:“我和她没那么熟,送这些不太合适。”
智能管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运算搜索,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嗯......那就送她习题集吧,高中生肯定会喜欢的。】
“......谢谢你的建议。”
李时一摇了摇头,重新套上鞋子,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一路下行到地下车库,李时一来到自家车位前,推出那辆落了些灰尘的山地车。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车子上积攒的薄尘。
这辆车是高二时买的,刚买来时新鲜了一阵,经常骑着去上学,最近倒是很少碰了。
“抱歉呀,原来我也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李时一跨上车,对着自行车小声道歉。
“叮铃铃~!”白皙的指节拨弄着车铃,就像是车子在说没关系一般。
“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生气,那我们出去放风吧!”她说着,脚尖轻点,骑着山地车出了地下车库。
驶出小区,拐上滨江主路。李时一调整着呼吸节奏,逐渐加快速度,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江水微腥的湿润感,吹起她的校服衬衫,猎猎作响。
晚霞落满江面,波光粼粼,似无数碎金洒落。对岸的城市轮廓在夕阳中,泛起一层金色光晕,像极了珍藏多年,被岁月侵蚀得昏黄的明信片。
快骑一阵后李时一渐渐放慢了骑行速度,任由单车沿着江岸滑行,她并不着急赶往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