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伊俄斯从未停止复仇的筹谋,他坦言告诉阿伽蒙,引荐他的大臣实际上是自己安排的棋子,珀修斯的暴政以及对旧臣的苛待,早已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阿卡狄亚需要一位新的王。”
伊俄斯平静地说。
他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阿伽蒙眼中燃起的烈火,只是微微俯身,从容裁下了一株沾着夜露的白色百合。
他将那株百合,递给了阿伽蒙。
珀修斯很快注意到,自己那令人骄傲的儿子,变得更加乖顺,甚至从前对于伊* 俄斯那番幼稚的冒犯和敌意,也不再提及。
当他牵着伊俄斯的手在宫殿中挑选生辰宴的餐具时,门外的卫兵高声通报:阿伽蒙王子有要事求见商议。
再重要的事情在阿卡狄亚王的心中也比不上伊俄斯的一丝一毫,更别提,今天伊俄斯少见的兴致很高,珀修斯几乎立刻就要斥退卫兵。
但伊俄斯轻柔地阻止了他。
“珀修斯。”
这是阿卡狄亚王给予王后的特权,他迷恋伊俄斯称呼他微末时期的本名,甚至迷恋伊俄斯推开他时厌恶的眼神。
但今天温柔的伊俄斯,更是让他频频心跳骤停。
他难以遏制地去怀疑,自己真的有资格得到这份温柔吗?
有资格牵着对方的手,望着对方似乎永远不会老去的容颜,听着他轻声细语地笑着说:
“珀修斯。”
“您是阿卡狄亚的王,门外站着的,是您最为骄傲的儿子。”
“而我是您的妻子,是门外那位王子的母亲。我想,您应当允许您的妻子认识您的儿子。我们之间的纽带,皆以您为中心展开,您是我们共同仰望的星辰,是这宫殿唯一的主宰。”
珀修斯轻易被迷惑,他的视线分寸不离地描摹爱人的身形,甚至没注意,他那位“最骄傲的儿子”在踏进内室时,对他的妻子投掷的毫不掩饰侵略欲望的眼神。
阿伽蒙的视线在触及到二人紧紧交握的手时狠狠刺痛一番,所幸,伊俄斯很快放开了攥着自己的人。
王子心中不免因为这份体贴涌起一丝卑劣的安心。
他总觉得伊俄斯对他有动心。
况且这份碍眼终究只是暂时的,伊俄斯迟早会站在他的身边。
阿伽蒙还在出神,一双纤细的手垂落到他的面前。
在珀修斯身边的伊俄斯,今天穿了一身繁复的宫廷礼裙,厚重的锦缎和层叠的蕾丝如云堆雪般簇拥着他,他的长发被侍女编成精致的发辫,垂落在一侧肩头。
他的腰肢本来就薄薄一片,此刻被束腰勒得极细,阿伽蒙甚至担心他能不能呼吸。
他脑中又闪现过那一袭被水汽沾湿的、透明的纱裙,扭头的瞬间却倏然对上珀修斯锐利的视线。
不能露馅。
阿伽蒙呼出一口气。
他单膝跪地,以最虔诚的姿态双手捧起伊俄斯递来的指尖。
先将那微凉的手背轻触自己眉心,随后,克制地在那片肌肤上落下一吻。
“母亲。”
他抬头,直白地望向伊俄斯:“阿卡狄亚的王后,我的母亲,愿神明庇佑您。”
珀修斯展露出开怀的笑颜。
这笑声过于刺耳突兀,导致还单膝跪地的利昂瞬间出了戏。
笑吧,下场戏就该你死了。
即使这样想着,他还是觉得谢殷祁此刻格外碍眼。
兰可用力,没抽出手。
低头的瞬间对上利昂清明的视线。
要干嘛?
下一秒,阿伽蒙越界地再次探头,借着视线盲区,在伊俄斯那刚刚被亲吻过的手背上,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
兰可顿时瞳孔微缩。
他用力一抽手,手背侧着利昂的脸擦过。
利昂的脸偏向一侧,莫名想起来很多类似的场景画面。
前排听到轻微声音的观众,只当这是伊俄斯和阿伽蒙之间,又一场隐晦的调情。
伊俄斯牵起裙摆,快速地奔回珀修斯身边。
因为慌张,或者一些莫名其妙的心思,他甚至在此刻伸手挽住了珀修斯的手臂,这是原本憎恨珀修斯的伊俄斯绝不会做出来的动作。
被冒犯,又犯错的兰可,慌张地下了台。
而演出还在继续,下一场伊俄斯的装束,几乎是全剧最为复杂的一套。
兰可满心只想着如何才能更快地换好服装,有人在一旁对他说些什么,却被他关在了试衣间外。
快点快点快点!
他手忙脚乱地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宫廷裙裾往身上套,曳地的裙摆让他完全看不清脚下。
兰可心跳如擂鼓,刚出试衣间又被迅速拉到妆台前重新盘发、戴上沉甸甸的宝石首饰。
他像个漂亮的娃娃一样,层层的人围着他忙碌。
“快到伊俄斯上场了!”
不知道是谁大声呼叫一声。
兰可慌忙答应:“马上就来!”
他双手捧起过于蓬松的裙裾前摆,站在通往舞台的、铺着红布地毯的阶梯前。
身后,扮演随行侍女与卫兵的演员已密密麻麻列队等候。
兰可迅速在脑中最后过了一遍他并不算多的台词。
舞台灯光开始缓缓变幻。
兰可踏上了台阶。
紧绷的神经被他强迫放松下来,然而几乎是同时,他脚下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不对......
他、他的鞋呢?
第40章 阿伽蒙6 他们曾不信命,他们最终被命……
兰可在瞬间的反应确实是, 想立刻回到后台找到配套的鞋子,但是后面的演员一无所知地向前踏步,没有人知道他被层层裙帷遮挡下的脚实际不着一物。
没事的, 反正裙子够长, 没有人能看到。
顶多不过是冰一点罢了, 忍一忍就好。
兰可在呼吸间做好了取舍, 调整好状态后, 他若无其事地走上了舞台。
欢庆的礼乐盛大奏响,舞台中央耸立着被鲜花与丝绸包裹的圆台。
兰可抬眸, 谢殷祁身着华服、手握权杖, 带着满眼的爱意看向他。
他被侍从引领着走向圆台, 成为全场唯一一个能与国王并肩的人物,礼仪官宣布宴会开始,王族簇拥着宴会的两位主人公, 穿梭在金碧辉煌、摆满珍馐美酒的餐桌之间.
与此同时, 被靡靡之音惊起的民众包围了皇宫。
阿卡狄亚王将掠夺的蓝宝石制成璀璨的王冠为王后加冕,民众将润顺的黑石摸出尖锐的棱角作为武器。
贵族将搜刮的粮食做成佳肴又在摇摆的舞姿中随意倾倒,民众将劳役的监管者的头颅砍下示威于城楼。
但他们并不是这场战斗的主力。
涅科拉的怒吼将反抗的浪潮, 从城邦推进皇宫, 推到阿卡狄亚王的面前。
伊俄斯像是荼蘼的绝艳之花,对着他名义上的丈夫绽开笑颜。
利昂身着暗甲,肩带披风,手持利剑。
他振臂一挥,狼骑朝着他所指的方向扑倒受惊的贵族。
珀修斯眼中迷离,似乎又十分清明。他的亲族分明在他的身边一个个被杀死,可他却恍若未闻。
他依旧凝视着伊俄斯。
那道视线仿佛穿越时光,投掷在那个与他一同私奔的灵动少年身上。
“我知道的, ”珀修斯的声音异常平静:“你想结束我的生命。”
珀修斯从花丛边的荆棘里,取出一把银刃。
他把刀刃朝向自己,把刀柄递向了伊俄斯。
“死在你手里,是我早就给自己想好的结局。”
刀和命,他都交到了伊俄斯手里,伊俄斯终于露出了惊动的表情,他后撤一步,冠冕就这样轻易坠落,甚至勾连了他的发丝。
撕扯到头皮的瞬间,疼痛漫上来,兰可拼命忍住想去揉额角的冲动,生理性的泪水迅速盈满眼眶。
对面的人被那道泪光牵引着,探手想要最后抚摸对方的脸。
阿伽蒙带血的面庞从身后出现,利剑瞬间穿透了他父亲的胸膛。
他下手干脆,神色冷漠,仿佛面前这个人并不是和他血浓于水的亲生父亲,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对手。
“父亲。”
支撑着珀修斯身体的利剑被无情拔出,阿卡狄亚王颓然倒地。
他像是在以为获得解脱的瞬间获悉了更大的阴谋,难以置信地在垂首的爱人和持剑而立的儿子的脸庞上,左右看了一圈,似乎明白什么。
珀修斯仰天倒在血泊之中。
“诅咒......”
这一次他的呢喃,同样没有被儿子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