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巡视一周后发现兰可不在,下意识第一句就问:“只有你一个?”
邬临越回了一句几乎听不到的“嗯”。
这语气却让谢殷祈重新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倏然间,他察觉到自己进门便感到的那丝异样从何而来。
“?”
谢殷祈轻嗤一声:“你坐哪儿呢?”
正对着门,是小少爷的办公桌。
然而听到这句诘问,邬临越并没有流露丝毫局促或退让。他反而微微向前倾身,让自己更贴近兰可的私人用品。
谢殷祈敏锐地,从这个动作里读出了明显的挑衅意味,他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怎么?这么巧?”谢殷祈皮笑肉不笑。
邬临越淡淡开口:“不巧。”
“我在等你。”
“哦?”谢殷祈习惯性带上了门,他并没有去追问邬临越说出这句莫名其妙话的意图,只是反问道:“我的拍卖师呢?”
我的,拍卖师。
他在反击,他也确实有资格这样说。
邬临越却不在意:“小少爷去找利昂了。”
他不再打算和谢殷祁兜圈子。整整一个晚上的思虑让他瞳孔在面光时微微收缩,初看颓废,却也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就好像他已经将一切置于秤上,可以为了最终的利益不惜任何代价。
邬临越在桌面上铺开近年来罗萨里奥家和谢家的交换记录,随即突兀地抬头:“谢殷祁。”
他的眸光黑洞洞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艾略特,小少爷不是他亲弟弟。”
他从圣格伦往年的报纸中拿出一张学生时代的艾略特的剪影,慢条斯理地放在谢殷祁面前:“艾略特喜欢小少爷,你也看出来了吧。”
据说善于伪装的人,在被戳穿真相的瞬间会下意识停顿,不敢轻易肯定或否定,只会反问。
“你想做什么?”谢殷祈语气冷下来,面无表情地盯住邬临越。
对方的眼眸像是一滩死水,甚至连他都感觉到隐隐的忌惮。
“你坐吧。”邬临越推过去一杯早就已经冷掉的水。
“我稍微仿佛复盘了一下你的想法,你看看我有没有猜错。”
邬临越点点那些交换项目,继续语出惊人:“谢家应该还没有自由到让你跟罗萨里奥家联姻吧。”
谢殷祁一顿:“你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邬临越打断他,“为了验证我这个猜测,我还稍微去听了一下你和你父母昨晚的通话。”
“你监控我的电话?”谢殷祁暴跳而起:“邬临越,我告诉你你这是”
“我说你别急。”
邬临越沉下眸子看着他:“我要你听我说。”
第46章 剖析 你跟艾略特,我一个都不相信
“圣格伦之内的事情, 我还是有决策权的。”
“我可以保证,这次收益至少会提升百分之五十。”
“如果我办成了这件事,我要假期赴边境商队交往事宜的完全主导权。”
邬临越神色平静地复述着昨晚谢殷祁对他父母所说的话。他说一句, 对面人的神色就更冷一分, 等到邬临越停止的时候, 谢殷祁几乎称得上是面色铁青。
但邬临越并没有就此停下。
“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打算。”
邬临越直视谢殷祁的目光:“从你利用我去查出真相, 还放心让我继续留在小少爷身边, 我就知道你不仅极其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而且, 你也热衷赌局。”
“艾略特有着先手优势, 他被小少爷依赖, 你看不惯他,所以你当着他的面戳穿他的心思,用道德枷锁逼他退缩, 不敢靠近自己的亲弟弟。”
“最大的敌人被逼退后, 你赢得了从艾略特主动退避到他发现真相之间的这段空档,用来抢跑。”
“你决定用这个时间来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冠冕堂皇地留在小少爷身边, 直白追求他;第二件事是在这个时间内, 从你父亲那里掌握更多的谢家话语权。”
“我不知道拍卖师这一条线你埋了多久,但是我也选修了聂老师的课,我知道小少爷所有行程安排,所以当我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我会很疑惑,因为你跟她出现的时间完全是交错的。”
“她给小少爷安排学习任务在先,但是当你和小少爷一起去演话剧的时候,她同步停止了任务, 等话剧结束,她又找了上来。”
“于是我去查了查,我发现过去三年,聂代仪平均每年主持的拍卖会中有七十场在和谢家合作,并且这个数字仍然在增长。换言之,她早就是你们的人。”
“或者说,是你的人。”
“所以我猜这条线铺的时间或许还要再早,它甚至已经成熟到,当你几句话离间了艾略特、迎来你想要的时机的时候,它刚好派上用场,让暂时和罗萨里奥家离心的小少爷,轻易跟你走到了一起,甚至未来的职业规划,都可能跟你深度绑定。”
“你为自己创造了压倒性的优势,用来帮助自己成为最终站在小少爷身边的那个人。”
“完美的一箭三雕,甚至是零成本的一箭三雕。”
谢殷祁沉默不语。
“这巨大的收益摆在了你面前,你决定赌一把。”
“你觉得风险不过是艾略特是否有可能提前知道小少爷不是他亲弟弟。因为他一旦知道,你这所谓的优势就会被失去伦理束缚又天然被小少爷亲近的艾略特轻易瓦解,而艾略特作为罗萨里奥家已经掌握实权的继承人,甚至有能力以管教为由,直接跟你的父母对话。”
“但艾略特这么爱小少爷,没有第三人的提醒,他根本不可能去调查这件事。”
邬临越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被彻底剖白心思的谢殷祁,反而在邬临越逐渐清晰的阐述中恢复了冷静。
“嗤。”他忽然低笑一声。
因为此时陷入僵局的并不是他自己,就算邬临越剖析出全局又怎样?
谢殷祁反问:“所以呢?所以你要成为那个第三人,向艾略特告发,小少爷根本不是他的亲弟弟,你才是?”
谢殷祁仿若搬回一局,几乎想要将邬临越刚才咄咄逼人的话全数奉还,他语带讥讽,眼神直白:“所以邬临越,你真要这么做吗?”
“没错,我确实相信自己的直觉。但我信的从不是自己对艾略特的判断,而是对你。”谢殷祁向前倾身:“你也分析出来了,所以我的这局棋能不能赢,唯一的变数在你。
“可是邬临越,你不会这么做的。”
“因为不管是你,我,还是那个道貌岸然的艾略特,我们都喜欢甚至爱着小少爷,不是吗?你忍心把这一切公之于众?你把机会让给艾略特,然后夺走小少爷的身份地位,成为他最恨的人?”
“你不会这样做的。”谢殷祁语气笃定,把利弊分析给对方听:“把机会让给艾略特,你能阻碍了我,但会成为小少爷这一生最恨的人;把机会让给我,我甚至允许你怀揣着那样的心思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臂膀,不然我早就在他选秘书的时候就动手把你踢出候选人名单了。”
“邬临越,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站在小少爷每日触手可及的办公桌旁,这是我向你交付信任的结果,所以选择谁,怎么做,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视线清晰明了,却又好像藏着对方不懂的心思,就像谢殷祁不明白,邬临越既然聪明到这个地步,也应该明白,此时他除了顺从、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你跟艾略特,我一个都不相信。”
邬临越一声低喃,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谢殷祁蹙眉:“什么?”
“我说把他交给你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我都不会放心。”
“你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认定,我根本找不到一种方法,既能阻止你的谋划,又完全不伤害小少爷吗?”邬临越再次打断他。
“起初,我也这样以为。”
“但是,谢殷祁.......”
邬临越忽然笑了,那笑意像从骨髓里绽开的,冰冷决绝,令人骤然生出寒意。
谢殷祁恍惚之间想起今天这场对话开始时、他感觉到的,对面人莫名而来的破釜沉舟之意气。
【就好像他已将一切置于秤上,可为了最终的利益不惜任何代价】
“谢殷祁,不是所有人都会如你所愿,成为你随意摆布的棋子。”
“我也确实想了很久......最终我确实想出一个办法。”
邬临越举起笔,在桌面那张原来写着四个名字的纸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上,重重画下一个叉。
“只要‘邬临越’去死。”
对话戛然而止,连谢殷祁都狠狠愣神半刻,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而邬临越说了下去。
他神色平静,眼睛都没眨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
“我这个真少爷的命,应该还算有些分量吧。”
“只要真少爷死了,就再没有什么真伪之争了。”
“你知道吗?我十岁学数学的时候就感叹过,证真是一件很难的事,但证伪却简单得令人咂舌。”
“我可以在我死的时候,让艾略特知道小少爷是假的。”
“你猜他和罗萨里奥家会怎么做?他们会对外宣布自己多年来承认的小少爷是假冒的吗?根本不会、也没有必要,而艾略特甚至可能不会告诉小少爷,他知道了什么。”
“如果将来有个人冒出来,说小少爷是假的,你觉得罗萨里奥家会承认吗?他们非但不会,反而会千方百计的证明小少爷就是真的、如假包换,因为他们清楚,这个第三人根本没办法证明这件事,所谓的真少爷已经死了。”
“谢殷祁,我不相信你,我确实看到你在努力向着一条夺权然后光明真大拥有小少爷的路上努力,你确实在一条成长的道路上前进,但是我不相信你,因为这条路的最优解实际上是你主动曝光小少爷的身份,这样你们之间任何隔阂都会消失。”
“而你在为了感情绕路,所以你的付出增多了,收益变少了。”
“这不是商人的最优解,因此你正走在一条违背你自己天性的道路上,对我来说,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你。”
“要是你哪一天厌倦了,走不动了,你告诉所有人,小少爷是假的,那么他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成为你的笼中雀,没有人救得了他。”
“你要我相信你会坚定地把这条路走通,永远尊重他、爱护他,我不相信你。”
邬临越重复一遍:“我根本没办法相信你。”
“但只要我死了,即便你向全世界宣告小少爷是假的,罗萨里奥家也绝对不会理会。一个已死的‘真少爷’毫无价值,而一个活着的、被家族倾注多年心血与情感的‘小少爷’,才是他们必须维护的体面与稳定。”
“那么重视声誉的罗萨里奥家族、那么重视家族的艾略特,否认小少爷身份的真实性,就等于否定家族过去的选择与投入。”
“真少爷回归尚且算作美谈,但如果只有真少爷变成假少爷,那无疑就是一个笑话、甚至是丑闻了。”
“所以只要我死了,在任何情况下,罗萨里奥家都会毫不迟疑地捍卫小少爷的身份。或许这样做会有更大的赢家产生,但起码,小少爷是绝对安全的。”
不管是他自己曝光,还是别人曝光,还是艾略特发现,罗萨里奥家都会肯定他是唯一的小少爷,也就不会出现那些论坛里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