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对面枪口朝下的松懈时刻，夺过枪并扑到对方的成功率是极大的。

　　1号暗红色的眼瞳微微收缩, 视线划过对方脆弱的侧颈和娇嫩的皮肤, 布料覆盖下平坦一片, 目之所急, 看不到半点能算得上是威胁的肌肉。

　　不远处, 衣摆擦过野草的摩擦声簌簌响起，显然是有人在靠近。

　　他视线一凝, 充满攻击性的眼神锁定了面前的兰可, 从大臂到腰腹的所有肌肉紧绷着, 呼吸间就要向前挥出致命一击

　　“1号1号？这样你能听懂嘛？”

　　兰可才想起来，默瑟斯环斗场是瓦伦克人开的，1号平时接触的也都是瓦伦克人, 他刚才一直在用奥瑞利亚语, 难怪对方没反应。

　　“我怎么才想起来这件事。”他最后用奥瑞利亚语小声吐槽一句。

　　幸好自己有好好学习瓦伦克语。

　　朝下的枪口仿佛无意间示好的证明。

　　“1号？你不要害怕”

　　语言转化下瞬间清晰的意思，让1号正要往下猛砸的双手猝然顿住！

　　两人的阴影印在车侧，庞大的巨兽瞬息间就能吞噬渺小的人类。

　　兰可浑然不觉：“......我是来救你的。”

　　“？”

　　“咕噜.....？”

　　1号的语气里带上几分疑惑。

　　救我？

　　见对方有所松懈, 多少是能听懂瓦伦克语的样子, 兰可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声冷汗。

　　他不敢贸然放下枪，却默许了1号将自己举高的手垂下。

　　离得近了才发觉，那阵血腥味的源头居然是1号的手臂。

　　“给我看看你的伤。”兰可一手继续用枪抵着1号，一手撑地慢慢站起身。

　　1号对枪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不停地耸动着身体，却也没有阻止兰可的靠近。

　　眼前是一具带有强烈威胁气息的身体，兰可借着车前灯, 从手腕的血迹一路往上看，随即面色一凝。

　　小臂一侧，紧实隆起的肌肉上炸开了小小的、焦黑的弹孔

　　居然不是野兽？

　　1号在进入那片无主区之前，居然就一直在被人追？

　　那么刚刚那声枪响？

　　仿佛是要印证兰可的猜测一般，又是一道枪声响起，几乎已经是近在眼前

　　不是利昂他们，是追着1号来的默瑟斯环斗场的人！

　　“上车！”兰可立刻去推1号。

　　夜风簌簌，那只响过一次就偃旗息鼓的枪声似乎在昭示着什么，1号的神色里不见丝毫恐惧，反而还透出隐隐的兴奋。

　　草丛里闪现出一个落单的人影，夺人性命的手枪在他手里，仅仅用作恐吓其他物种的工具。

　　正是那天在环斗场给1号打药又踹了1号一脚的工作人员。

　　只见他用力甩了甩手里的枪，怒其不争般，皱着眉头狠狠骂了几句。

　　“咕噜，咕噜.....”1号瞬间看破了眼前的局势。

　　他像是锁定猎物的凶兽，目光里已经染上嗜血的欲望。

　　那些甩在身上的鞭子、打进身体里的药剂，那些把他当作牲畜的随意的狠踹......

　　此时难道不是天赐的复仇良机？

　　落单又弹尽，此刻对方才是屠宰场里任人鱼肉的牲畜！

　　“1号，我们先上去....”

　　兰可又推了一下，没推动。

　　他抬眸望过去，只见1号嘴角抽动，眼神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兴奋。

　　兰可在瞬息间明白了什么。

　　攥着1号的手略一松开却又立刻攥紧：“1号，我们上去！”

　　分寸撼动不得。

　　兰可想起环斗场的场景，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很可恶，在他没看到的那些年里，这个人对1号施加的种种残忍行径，只会比他能想到的更多.....

　　但是放手吗？

　　放任这样没有理智的1号，用他的爪牙、用野兽的方式，将面前这个子弹用尽的无耻小人，狠狠撕咬成碎肉？

　　放任还没跟他一起回归到正常人类生活的1号，用这样毫无人性的方式去开始他的复仇？

　　【暴君.....】系统自脑海中发出深沉的叹息。

　　是啊，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在他漫长而荒芜的生命里，从没有人向他伸出过手，从没有人在他与野兽一次次擦肩而过的瞬间，把他往“人”的方向拉回一把，他才会变成暴君的啊。

　　“不要这样，1号.....我们先上去......”

　　该怎么阻止1号呢？兰可并没有丝毫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他一低头，看见了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莱桑德。

　　埃劳德说的没错，靶子和活生生的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从没沾过血的他，甚至鼓不起长时间把枪口对准1号的勇气。

　　扳机扣下，就是一条人命。

　　“嗬噜！”

　　1号嘴角带着嗜血的欲望和克制不住的笑意，迫不及待地挣脱了兰可的手，箭矢一般向着那道人影夺袭而去！

　　杀了他！咬死他！撕碎他！

　　他仿佛又回到人声鼎沸的默瑟斯环斗场中央，所有人在为他欢呼呐喊，期待他又一次奉献上最为血腥暴力的表演！

　　人群的呐喊头一次与他的心之所向完美重合，撕咬好像就是他最渴望的复仇方式！

　　兰可深深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他握紧莱桑德追了上去！

　　另一个方向的树林里瞬间又闪现出几道身影，利昂、谢殷祁和埃劳德几乎是同时出现。

　　越野车旁边的血迹让他们心惊胆颤，再一抬头，小少爷举枪向前的动作却更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小少爷！你别开枪！”

　　埃劳德在刹那间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兰可拿枪有着如此、如此强烈的排斥。

　　他转圜战场、特战区、军演区那么多年，见过无数子弹夺人性命的血腥场面。

　　他进过正规兵团、雇佣兵、也在贵族手底下做过事。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小少爷这样的主人。

　　身份尊贵但对他和梅娜这样的仆人都非常友善，生得一副好样貌，人却没什么架子又还懂礼貌。

　　但他身边那些人.....

　　分明对弟弟有着强烈控制欲的罗萨里奥家族未来家主，维瑟伦家和谢家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他身边围的这些人没一个人是简单的，却偏偏他单纯得连枪都没摸过。

　　没摸过枪，没想过取人性命。

　　埃劳德觉得，这多好啊，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该是这样一辈子单单纯纯的，手上别沾一丁点血腥才好。

　　“砰！”

　　枪声在1号扑过去的前一秒响起。

　　来自默瑟斯环斗场的那名工作人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倒地！

　　1号明显震愣了一下。

　　他血红的双眸茫然地眨了眨，又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血迹。

　　枪响？是死了吗？

　　死了？

　　他的目光里迸发出森然恨意

　　就这么死了？！怎么能就这么轻松地死了？！我还没有将他撕咬碎裂，还没有让他感受到万分之一我至今遭受到的痛苦！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啊！”

　　他还要再往前扑！

　　突然，一道身影追上来撞进了他的怀里。

　　兰可紧紧抱着他，也不顾自己被鲜血染了全身，努力踮起脚把1号往回顶：“他已经死了！伤害你的人不在了！听话！冷静一点！”

　　“你听话，1号！我已经帮你报仇了！”

　　帮我报仇？

　　勉强能听懂的1号像是不理解这几个词的意思，他的视线短暂地被怀里的兰可夺去，而怀中人的手甚至还在颤抖。

　　刚才还指着他脑袋的那把枪，子弹却射中了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你也知道他曾经伤害过我....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也曾经来看过我？知晓我的痛苦吗？

　　【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来救他。

　　“咕噜....啊......呜.....”

　　1号庞大的身躯，又一次缓缓在兰可面前跪了下去，兰可抵着他腰腹位置的手，最终搭在了他的脸上，湿漉漉的。

　　不是血，是1号的眼泪。

　　他满是伤痕的两只手覆在兰可的手上，侧过脸不停地蹭着，喉咙里仍不停发出“嗬噜”的声音，像是哭诉着什么，兰可听不懂，却也被情绪感染，眼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