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赵泽他们启程返回城中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
乡下原本狭窄的泥巴路因为有雨水的浸润变得泥泞不堪,马车走着走着突然车轮陷进泥中无法再继续行进。
赵泽和文和下车与车夫一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车轮从泥巴中拉出来,鉴于道路泥泞会使马车行驶艰难,大雨又在下个* 不停,短时间内不会雨停,赵泽当即决定他们去附近村庄避雨,等雨停之后再回城。
临出发之前,赵泽不忘提醒他们不要暴露身份,如果有人问起他们的身份,只需要说他们是来百河府做生意的布商,下雨到村里避一避雨。
方棋三人将赵泽的话牢牢记在脑子里。
赵泽和车夫还有文和三人费力地推着马车,三人一马或推或拉地拉着马车来到了距离最近的一个村庄。
赵泽敲响了距离村口最近的一户农户的院门,温声说明了他们目前的困窘和想要进院子避雨的请求。
赵泽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目光穿过低矮的栅栏看着院子里面,他本以为里面的住户听到敲门声会从房间里走出来,没想到这户人家直接连面都没露,男主人更是站在房间里冲他们喊话。
赵泽听不懂这户人家的方言,扭头看向听到农户的声音掀开车帘的方棋,“乖宝,你听懂这户人家刚才说的话了吗?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喊我们赶紧走,说家里没东西招待我们,让我们去问村里其他人家。”方棋说道。
赵泽温声冲院子里喊话,试图和这户人家打商量。
“老人家,我们只是想进院子避一下雨,并无恶意。等雨停了,我们马上就走,麻烦您帮忙把院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紧接着,赵泽他们都看到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拿着一个粗棒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冲他们一边喊一边挥棒子。
赵泽三人都听不懂男主人说的话,集体扭头看向马车上的方棋。
“他说如果我们再待在他们家门口,他就对我们不客气。”方棋解释道。
“相公,我们干脆进村子去问一问其他人家,说不定有人愿意允许我们进门避雨。”
“雨下得这么大,我们一家一家问过去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赵泽无奈地开口说道。
“堂哥,会不会是这家人看我们是外地口音所以对我们心生防备,我们要不要让嫂夫人和这户人家说几句话?”赵文和试探性地开口提议道。
“小叔说得有道理,我试一试。”
“嗯。”
方棋冲着院子里喊了几句赵泽三人听不懂的话,这家男主人回了几句,双方一来一回聊了没几句话,赵泽他们便看到男主人拿着木棍穿过院子打开了院门。
“相公,这家人同意我们暂时留下来避雨了,我们赶快进去吧。”方棋出声催促赵泽,说着就要从马车上下来。
“你先别下来,等我们把马车赶进院子里,你再下来也不迟。”赵泽开口阻止方棋的行为。
赵泽三人将马车拉进院子里,赵泽走到马车旁将方棋扶了下来,四人跟在男主人身后一起进了堂屋。
小小的堂屋里已经坐了一老一小两个人,说他们是人倒不如说是披着薄薄一层皮的骷髅,身上瘦得皮包骨,堂屋正中央还放着一个接从屋顶漏下的雨水的木盆。
老妇人看到他们进来,艰难起身去堂屋角落帮他们四人拿了四把木凳。
赵泽四人温声道了谢,接过木凳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刚才给他们开门的男主人这时也走进了客厅挨着老妇人坐了下来。
因为这户人家听得懂官话,但是并不会说官话,所以和这户人家交流的任务就落到了方棋的头上。
方棋和这家的男女主人聊了几句,扭头和赵泽说道:“两位老人家的独子和儿媳前两年去世了,只给他们留下一个小孙子和他们相依为命。刚才老人家看你们三个长得人高马大,唯恐你们是坏人,所以才不敢让我们进来避雨。”
赵泽点了点头,他从刚才进屋就注意到了那位老妇人一直抱着孙子一脸戒备看着他们。
方棋回过头继续和这对老夫妻闲聊,有意无意地将话题他们一行四人今天下午出城一路上看到的情形上拐,随后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他们这里的百姓如此干瘦的原因。
“是因为你们这里的稻谷收成不好吗?”方棋如此问道。
“唉……”老妇人长叹了一口气,“如果单单是因为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我们的日子也不至于这么苦。”
方棋一听就意识到这其中另有隐情,说不定会和四大家族有关系,“老人家,你能告诉我,你们生活得如此辛苦是因为什么原因吗?我记得咱们这里的庄稼是一年收成两次到三次,按道理来说,你们不应该生活的如此辛苦啊。”
“还不是因为四大家族的家主打着官府的名号随便征税,征的税比前头那个欺压我们的狗官征的税还要高,我们一年的收成还不够交税嘞。”老妇人一脸悲苦。
“一年到头不仅要交田税、人头税、丁字税,还要交四大家族设下的鱼虾税、道路税、清水税……行船税和土地税,每年要交的税种加起来就有十几种。像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全家都指望靠地里的收成过日子。可每年要交十几种税,我们哪里能有银钱和粮食交?”
“没有银钱和粮食交税,四大家族就会指使衙役把我们家里值钱的东西拿走抵税。家里值钱的东西不够抵,就会把家里的壮丁抓走干三个月的苦役抵税。第二年如果依旧交不上税,家里又没有能够干苦役抵税的壮丁,衙役们就会把我们手里的田地收走。家里的田地没了,到了第三年要交税的时候还是交不上税,这次就会把家里的房子收走。如果田地和房子都没了,衙役就会逼着我们把家里的孩子或年轻女子卖为奴仆,拿走我们卖人得到的银子抵税。”老妇人说到最后不禁悲从中来,低头抹起了眼泪。
老大爷拍了拍老伴的后背安慰了几句,开口说起几年来家里发生的事情,“这几年因为被四大家族逼着强制交税,家里的值钱东西都没了,我儿子也被三次抓走干了三个月的苦役。我儿子被抓去干苦役的头一年,他身强力壮,身体可以撑得住;第二年,他的身体勉强撑着活着回来,养了一年养好了一些;到了第三年,他直接累坏了身子,被人抬回来没几天就死了。我们的儿子死了以后,我们的儿媳妇经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不到半个月也跟着走了。去年,我家的五亩田地被四大家族的人拿走两亩抵税,今年又被拿走了最后的三亩田地。明年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说不定他们要把我们一家三口都抓走卖掉,不过我们一家三口可能也活不到明年了。”
“之前也有百姓不想交税,想过反抗,可胳膊哪里能拧得过大腿?没多久反抗四大家族的人接连遭殃。久而久之,也没人敢触四大家族的霉头。也有不肯和四大家族同流合污的县官反抗过四大家族,不过下场也都很惨,死的死,残的残,连带着那些县官的家人也跟着一起遭殃,他们在百河府根本活不下去。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敢触四大家族的霉头。”
方棋听得心里发酸,强忍着才没有落了泪。
“你……你们没了田地,每天都吃什么?”
老大爷说道:“除了是院子里种的菜,我们也会去河里捉鱼虾吃。我家交了鱼虾税,就能去四大家族给我们划分河域里捉鱼虾。我们这里很多人靠吃河里的鱼虾填饱肚子,不过附近河里的鱼虾也快被附近村子里的人吃没了,又不能去别的河域捉鱼虾,被四大家族派来守和玉的人抓到会被直接乱棍打死。”
方棋想起之前听说到的水葬,“老人家,你们这里不是实行水葬吗?村外河里的鱼虾还可以吃吗?”
老大爷浑不在意地开口说道:“吃河里的鱼虾算什么?那些没了田地和房子的无家可归的人听到有哪家有钱的人家里死了人要实行水葬,还会大半夜跑去河里捞尸体吃,四大家族的人想管也管不住,那些敢跑去捞尸体吃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哪里还会在乎四大家族会对他们怎么样。”
老大爷笑得一脸幸灾乐祸且亢奋,“嘿嘿嘿,那些有钱人恐怕也想不到他们生前吃我们这些老百姓的肉,死后会被他们逼的无家可归的人会去吃他们的肉。”
方棋听到老大爷说的话,心酸和愤怒居多,并没有很害怕,老大爷也只有这样想,才能让心里痛快一些吧。
四大家族分明是逼着人变成鬼呀!方棋终于没忍住落了泪。
赵泽从刚才就一直在看着方棋,看到他忽然哭了,赵泽伸手握住他的手,“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赵文和和车夫听到赵大人说的话也纷纷扭头看过去。
方棋将老夫妻告诉他的事情全部讲给赵泽三人听,三人听完都忍不住变了脸色,赵文和和车夫更是生气地骂四大家族的人不是东西。
赵泽冷着脸不说话,在四大家族的管控下,百姓竟过着这样悲惨的日子。
老大爷夫妻二人长叹一口气,方棋听到老妇人开口催促他们离开,“眼下外头的雨已经变小了,你们赶快回城吧,再晚一些就进不了城了。”
方棋看了一眼屋外的雨势,雨确实没有之前大了,方棋从木凳上站起身对夫妻二人说了他明天会让人来给他们送粮食的话,接着扭脸喊赵泽三人起身回城。
老夫妻拒绝了眼前这位心善的小哥儿想要送粮食给他们的好意,“我们也活不了多久了,不要把粮食浪费在我们身上了。”
方棋没说话,心里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让人来给他们送粮食,就让今天带他们出城的车夫来给这对老夫妻送粮食好了,全当是感谢老夫妻今天让他们进屋避雨。
方棋四人走出堂屋,方棋小声吩咐车夫明天去粮铺买一些粮食给老夫妻送过来,车夫应下了。
等马车被赶到家门口,方棋和文和都上了马车,赵泽将出来送他们顺便关院门的老大爷拉到一旁,将方棋方才上车前拿给他让他给老大爷的十两银子塞到了老大爷的手里。
老大爷连忙摆手拒绝,一边推拒着递过来的银子一边嘴里不断说着赵泽听不懂的方言。
赵泽按下老大爷的手,温声说道:“老人家,我听不懂您说的话,您仔细听我说。我过两天准备买一块地盖楼做生意,我准备雇四五十人做工,您这几天帮我在你们这个村子和附近几个村子问一问有没有愿意帮我做工的人,工钱是十文钱和包一天三顿饭。”
“这十两银子中有五两银子是为了感谢您让我们进家中避雨,一两银子是您帮忙张罗做工之人的辛苦钱和我雇您帮我管那些做工的人的月薪,剩下的四两银子是我付给那些做工的人的定金,最晚十天以后我会让人来村子里找您要人。”
老大爷激动地说着什么,赵泽听不懂,不过他看老大爷冲他不停地点头,想来是答应帮忙,同意他说的银钱的分配方法。
“老大爷,我们先走了。”赵泽说完上了马车。
老大爷一直将他们送到村口才转身往家里走。
马车里,方棋将老大爷刚才在家门前对赵泽说的那番话讲给赵泽听,“他说他肯定会帮你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又谢谢我们愿意雇他做工。”
“我没想到你会把那十两银子做这样的安排,我当时只想着让你把这十两银子拿给老人家让他家能度过难关,你的这个安排比我的安排更好。”方棋笑着说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刚才没有想到这个道理。
“不过,我们还没有买地,也没有想好买地后要做的生意,你已经有主意了吗?”方棋问道。
赵泽轻轻点了点头,“有了一些头绪。”
“你想买地做什么生意?”
“具体的生意说不出来,我们可以买地盖两三个楼,多种生意合在一起做,让人在里面既可以听曲,又可以看书,还可以吃饭睡觉。”
“挺有意思的,想来建成以后应该会很吸引人。”方棋笑着说道。
他觉得赵泽的这个主意十分新奇,既然赵泽想要做这样的生意,那他们就试一试吧,说不定会大获成功呢。
“不过有做生意的好主意可不行,还要选一个好的地址,我们明天可要跟着牙子选一个做生意的好位置。”
第226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算计(补2
第二天一早, 方棋便让车夫拿银子去粮铺买了两车粮食送到昨天那对老夫妻的家中,托车夫告诉那对老夫妻将粮食分发给村子附近食不裹腹的百姓。
两车粮食并不能解决所有人的温饱,但至少方棋心安了一些, 希望那些人能够靠着两车粮食撑到他们买地准备动工盖房子的那一天。
方棋和赵泽也不是没有想过设立粥棚施粥, 但是他们初来乍到, 头上又有四大家族压着, 为了不引起四大家族的猜忌,他们做事需要小心谨慎,两人一般商量之后决定暂时送去乡下两车粮食。
车夫拿着银子离开客栈没多久,方棋和赵泽还有文和刚吃完早饭,刘三敲门说牙馆的主管事来了, 正候在一楼大堂。
赵泽让刘三将人领上了, 刘三下了楼,很快就领着牙馆主管事上楼进了房间。
赵泽和赵文和看着眼前官牙子矮小肥胖的身材和细小的眼睛以及对方和严家家主严天方相似的脸形, 两人一眼就猜出对方是严家人, 并且和严天方有比较近的亲戚关系。
赵泽和主管事攀谈了几句, 从对方口中得知他是严天方的亲二叔的第五个庶子, 名字叫严天庆, 他和严天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
“原来老兄是严老兄的亲兄弟,老兄,刚才是弟弟眼拙啊。今天就要麻烦老兄带我们去看地了,如果土地的大小和位置都合适的话,我就把地买下来。”
“说起赵兄弟要买地做生意的事情,我堂兄对这件事情也很重视。昨天堂兄特意把我叫到家里吩咐了一番, 并且还亲自从严家的土地中挑了两块合适的土地准备让给赵兄弟做生意。”严天庆笑呵呵地开口说道,从袖口抽出来一个卷轴放在桌子上展开。
赵泽眼中闪过一起暗光,脸上堆着笑凑到桌子前, 看了一眼卷轴标记着的两块土地的位置,当着严天庆这个堂弟的面大赞起他的堂哥严天方,“严老兄果然知道心疼我这个弟弟,他给我挑的土地肯定是最适合做生意的,他果然不愧是我认的老哥哥,就是宅心人厚啊!”
严天庆脸上的笑容愈加真诚,“是啊,是啊,这两块土地是我堂哥亲自帮你挑的,他说你看了位置以后绝对满意。”
赵泽装得一脸憨像,“老哥哥,严老兄帮我挑的那两块土地在哪标着呢?我怎么没在这卷轴上看到啊?你去看过那两块土地吗?它们是不是特别好?”
“都在这一块地方标着呢。”严天庆指着纸上一处位置,“堂兄说南城门外和西城门外适合做生意的土地都已经被各商户占完了,实在从中挤不出位置让给你,所以他特意在北城门外和东城门外为你各选了一块地方。”
“东城门外的这块地挨着河,北城门外的这块地靠近大湖,都是适合做生意的好位置。又为了补偿你,堂哥同意吩咐我让我按低于市价半成的价格将土地卖给你,一个需要花二百两白银,一个需要花一千五百两白银。”
方棋和赵文和凑过去看了一眼卷轴上标着的位置,一块土地靠近东城门,另一块土地在北城门外,旁边就是一个大湖边,靠近北城门主道。
百河府府城的商铺和工坊位于城内东西两市、南城门外和西城门外,而北城门外和东城门外是一片田地。西城门和南城门外的两条宽敞主路分别通往百河府底下的诸县和隔壁沧水府,唯有东城门和北城门外的两条土路都通往村子。
东城门的这块地位于昨天他们出城下乡的土路旁,周围都是田地,这块地可以用来建工坊。靠近北城门的这块地的情况,方棋他们因为没有去看过北城门外的情况所以并不清楚实际情况。
方棋眉头一皱,从牙馆管事的话里隐约听出严家家主这是在故意针对他们,他直接当面指出他发现的问题,“严管事,我记得东城门外和北城门外都是种稻谷的水田,这两块地都靠近田地,我们怎么做生意?”
严天庆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泛起了冷意,心中咒骂对方不识抬举,呵,一个小哥儿也敢对他们严家指手画脚?!
下一瞬,严天庆又重新露出笑脸,“怎么会?你瞧瞧这两块位置又大又宽敞,多适合啊。”
赵泽从刚才就在盯着图上的内容看,他听到方棋的声音抬头刚好看到严天庆变脸的全过程。
赵泽仿佛没看到一样,笑着揽过方棋的肩膀,阻止他想要继续和严天庆理论,开口说道:“我觉得严老兄帮忙挑的这两块地方挺好的,夫郎,咱们出城亲眼去瞧一瞧,如果这两块儿地方确实合适,咱们就赶紧把这两块地方定下来,以免被别人抢先一步买走。”
“老兄,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城去看一看这两块地,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这两块地。”严天庆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果然是一个愣头青,没见过多少世面,恐怕连怎么做生意都不懂,自以为随便选一个地方做生意就能把生意做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