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先生,请。”
暧昧的粉紫色灯光从穹顶漫下来,把整个屋子揉成一团软乎乎的胸脯肉。
舞池里人影晃动,男男女女贴得很近,角落里的光线更暗,呼吸交缠,眼神在光影里勾来勾去,不说一句话,指尖的触碰带着火热的试探。
铂金华庭的化妆间亮堂堂的,而且热闹非凡,男模和女模们挤作一团,在一个房间里对着镜子来回梳妆,左右左右转身转头,确保自己和昨天晚上一样好看漂亮。
一批批的人出去了,又有一批批的人回来,嘴里或骂或笑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休息室里,把外边的客人们从头到脚点评一番,不是说这个抠搜就是那那个手贱,偶尔有几个能抱着一沓钱回来,笑嘻嘻的炫耀。
大家都很忙,上到这些模子,下到营销,都像是林间穿梭的鸟,扇着翅膀一闪而过,又会因为某事闪回,很快又匆匆飞走。
大家都很忙。
偏偏这群忙碌的人群里有两个雷打不动的人,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是张嗯嗯和他的朋友阿金,阿金是个很符合大众刻板印象的gay,精致的有些女气。
阿金端着一碗蒸蛋拌饭,舀了一勺送到张嗯嗯嘴边。阿金说:“张嘴。”
张嗯嗯仰头张嘴,含住勺子,在牙齿上磕出一声当啷。
在一边休息的人看了,指着张嗯嗯。笑得粉底挤出干纹:“张嗯嗯这么听话,床上是不是一次性塞十个都乖乖照做?”
这样羞辱人的恶俗话,很快就成了休息室无聊谈话里最有趣的一环,他们总是会把刻薄当成幽默,作为小团体的入场卷,又因为嫉妒、厌恶张嗯嗯这愚蠢的美貌。
他们冲着张嗯嗯的方向直言:“怪不得招人喜欢,原来是做飞机.杯去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也不知道那小表子什么时候会被有钱人玩死……”
“听说他一身的毛病,我看活过二十就算喜丧。”
张嗯嗯今年十九岁,他只知道自己叫张嗯嗯,傻子、表子、飞.机杯这些人都不是他。
所以他不急不慢的嚼着,因为听不懂,所以没有任何反应。
喂饭的阿金把勺子敲在碗边,一转头瞪着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人,扯着嗓子瞪眼警告:“别欺负他!做你们的事情去!”
被瞪的那几人人非但不怕,眼睛一转,哧哧讥笑。
张嗯嗯把饭咕咚咽下去,他扯了扯阿金的袖子,张开嘴,“啊”了一下。
笑话的声音更大了。
阿金把碗塞进张嗯嗯的手里,扯着张嗯嗯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背后推,自己则站在前面,指着面前这群人,横眉竖眼,叉腰咬牙,震声放出狠话:
“笑什么?!你们想打架?我把你们的肋骨鼻和硅胶胸全打炸了信不信?我纯原生我不怕!”
笑话声小了下去,散了一批怕事的人。
但还是有一群无聊的人,反过来质问阿金:“我骂他小表子,关你什么事?”
张嗯嗯呆呆的注视着手里的碗,他举起双手,又踮脚,把碗高高捧起,碰了碰阿金气红的脸蛋。
阿金低头看过去。
张嗯嗯傻的让人可笑,他竟然还能置身事外的发出“啊”的一声。
阿金更生气了,张嗯嗯本来就够可怜了,还要被这群垃圾人当成垃圾桶发泄情绪。
阿金扬起巴掌,冲面前纠缠的人群打过去,一边冲他们打一边破口大骂:“他妈的,张嗯嗯听不懂你们说话,你们乱骂当然没事,可是老子听得懂啊,老子就不乐意脏耳朵!”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挨打的几个人像漏气的气球,发出尖锐的漏气声,抱头鼠窜,窜的整个房间都乌烟瘴气。
很快负责人闻声赶过来,问就是大家闹着玩,再问就是阿金先动手的。
阿金一个人讲不过那几个人,又没人在乎张嗯嗯的感受,于是吃了个罚单,一罚就是八百块。
阿金气不过,带着张嗯嗯转移阵地,寻了个清静地方。
二楼是包厢,能在二楼消费的客人们一般要到十一二点才会过来,所以两个人在二楼的楼梯边上坐着。
阿金时刻注意楼梯的动静,只要有人来,他就会带着张嗯嗯躲起来。
“阿金!阿金呢?”楼下喊他名字的声音越来越着急。
“在这!”阿金冲底下回道。
营销扯起阿金胳膊,把他往下推,急促地催到:“有客人指了你名,赶紧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阿金回头担心看着张嗯嗯,营销却挡在那里。
阿金绕过营销,营销却执意带他下楼:“你少管那张嗯嗯,赵经理不会让他死在这里的,你有时间在他身上浪费,倒不如浪费在客人身上,多搞点钱最重要。”
“等会!”阿金推开营销,快步回到张嗯嗯身边。
他左手抓张嗯嗯的右手,右手抓张嗯嗯的左手,带着张嗯嗯的双手,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子,手把手示范了一遍吃饭的动作。
“张嗯嗯,你学会了吗?”阿金问。
张嗯嗯没反应,当阿金松手那一刻,勺子和碗一起从他手掌里摔出来,幸好被阿金及时接住。
“张嗯嗯,你笨死了,教你多少次怎么就是不记事。”阿金一边唠叨,一边又手忙脚乱的往张嗯嗯嘴里塞了好几口饭。
张嗯嗯把多出来几口饭全都吐了,他一次只吃一小口,在嘴里慢悠悠的嚼。
阿金叹气,恨铁不成钢的骂他:“笨蛋!笨蛋呀!”
张嗯嗯歪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白巧克力,放进阿金的手里,像是在说:你也吃。
阿金更无奈了,他收回刚才的刻薄话,提醒道:“你躲起来,别让人欺负了。”
阿金走了,只剩张嗯嗯一个人,他挡在楼梯口,眼神茫然的向四周看。
白头发,白皮肤和红眼睛,还有纯洁无辜的神情,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很快,他就尝到挡路的苦头。
“张嗯嗯!到处找你!”
对方的声音斥过来,还没挨着他,光是声音就把张嗯嗯吓成了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呆呆坐在地上,碗也好,勺子也好,都飞掉了,他的魂也飞掉了。
细瘦的胳膊顶在地面上,艰难将自己上半身支起,因为害怕的缘故,眼球无法控制的乱颤,他看不清楚东西,面前是一团斑斓的色晕,和乌压压一片闪动的人影,每一个人都像是要打他似的来势汹汹。
张嗯嗯慢悠悠地坐起来,他快不了,浑身骨头都在惊吓里直打颤,他腾出一只手,用袖子捂住眼睛,又陷入了呆滞。
他害怕,害怕极了。
“您请。”
从楼下浩浩荡荡走上来一群人,西装革履,空气里是皮革、烟草、香水的多重气味,说笑声低沉且有力,话题的中心聚焦在人群中央的男人。
那是个高大且年轻的男人,他的脸凌厉的很,淡色薄唇尖利眉眼,眼下多出来的一点眼白,像地上多出来的一线坑,叫人走也好,看也罢,都战战兢兢,生恐自己栽进去。
那个男人,倒是一脸心不在焉的敷衍周围的男人。
台阶踩出吭吭的闷响,二楼的灯光缓缓打亮,一楼舞池的镭射光旋转一圈,掠过二楼的围栏处,刻下几道刺目的光斑。
声音戛然而止,一群人瞧着楼梯中间挡着的那团白花花的人肉团子,还有不锈钢碗,和打翻的蒸蛋拌饭。
这场景可太熟悉了,像是故意安排似的巧合。
“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每次都在这挡路?”
张嗯嗯的背弓成了虾子,一节嫩白的颈子从衣领后漏出来,细细窄窄的,似乎一只手就抓的过来。他像一个纯白花瓶,瓶颈就是他的脖颈,穿行皮肤下的青紫色还有红色的血管是他独有的彩绘。
他苍白的表情半遮在袖子下,只露出一对非人感十足的红眼睛,像是一块红玻璃,泪花切出裂缝,很是脆弱。
倒真像在勾引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收进兜里面。
“张嗯嗯,抬头。”
……
人群突兀的静了下去,所有人都在观察着中心男人的一举一动。
张嗯嗯听见有人命令他,于是他听话,缓缓抬起不聪明的、装满了水的脑袋。
张嗯嗯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起先并没有立马平静下来,他仍用着陌生、茫然的眼神观望男人。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毫无记忆,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人对自己没有恶意。
在眼神对视半分钟后,张嗯嗯才像一台好不容易对上卫星信号的老电视机,迟钝的有了动作。
张嗯嗯捡起地上的碗,他的胆子刚好有碗这么大,他捧着刚刚好的勇气,刚刚好的碗,冲面前高大的男人伸长手臂递过去,
仰起头,抬起脸,眼巴巴。
他的眼睛,在理所当然的使唤人:“喂我”
第13章
一旁引路的侍者脸上露出难堪,他觉得张嗯嗯太笨了,怎么能挡着贵客的路呢?让大家都难堪,让他觉得自己也被别人嘲笑了。
侍者对着张嗯嗯做出驱赶手势,示意他赶紧让开。
张嗯嗯依旧直白望着,五官凝得使劲,两只胳膊抻得又直又用力,倒真像是在献宝。
仿佛这偌大的铂金华庭,张嗯嗯只认准了面前这个高大男人,旁人说什么、骂什么、笑什么,都和他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张嗯嗯的世界,好像只有他了。
沈主镰走上前,把张嗯嗯抱了起来,他没有理由拒绝张嗯嗯。
那些恶意的凝视瞬间消弭的荡然无存,精明的眼神射向别处,心里盘算着什么。
当啷一声,张嗯嗯拿不住碗,从手里摔下来,磕在地上,嗑瘪了半边碗沿。
张嗯嗯被他自己创造的当啷声,吓了一个哆嗦,他紧紧地攥住沈主镰的衣领,闭着眼睛往人怀里钻。可是沈主镰是男的,他的身板平且硬,没有妈妈一样的柔软胸脯供给张嗯嗯埋头躲藏。
因为暴露在巨大声响和密集凝视里,张嗯嗯表现出过分紧张,脸上五官奋力拧在一起,眼睛、鼻子、嘴巴冲一条中线挤过去,眼睛和鼻子凑成一个Y,嘴巴努成一个小点,像一只老鼠。
张嗯嗯的左右胳膊勾住沈主镰的脖子,两条腿也死死缠着人家,把人当救命稻草,贪婪的抱紧吮吸。
沈主镰左手托着张嗯嗯的臀部,右手捂在张嗯嗯的后脑勺上,自上而下的沿着脊椎骨那一条中线轻轻抚摸。
沈主镰绕过地上的剩饭,往前走。
其他人依次跟上,侍者冲人使眼色,使唤人赶紧把这里打扫干净。
只能听见手掌擦过衣服布料,缓缓抹出来的索索声,还有那低低的怯声呜咽。
无一人敢说话,都在齐刷刷打量、窥探太子爷对“情人”口味之特殊。
沈主镰的步子没走两步,他停住,冲后边的人群使唤一句:“把碗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