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因为张嗯嗯听不懂,沈主镰可以直接对其他人下令:“等他写完就夸他真棒,他听得懂。”
喊过来才不是单纯过来看,是过来夸他的张嗯嗯。
张嗯嗯捏笔的姿势完全是小孩子,四根手指一起圈住蜡笔,最外一层则用大拇指加盖包裹,并没有手法可言。
三横打着圈的画成了三个胖胖矮矮的椭圆形,像鹅卵石一样的存在。中间的竖则是歪着向一边去,幸好没有画成“圭”,是个胖胖的“王”字,还在控制范围内。
“哇,嗯嗯真”
情绪价值刚喊出来,就被沈主镰扼住。
沈主镰指着“王”字上面,手指尖变成“主”的一点,暂时放置在上面。沈主镰用这样的方式提醒张嗯嗯。
……
张嗯嗯若有所思的点头,他推开沈主镰的手,重新执笔。
沈主镰挑眉向一旁围观的人,仿佛在说:“看见没?一点就懂,聪明着呢。”
在沈主镰的引导下,张嗯嗯成功在“王”字的天空正上方画了个黄灿灿的圆圈。
张嗯嗯瞧着黄色圆圈,他笨笨的智商一下子就被引到天边去了。
有太阳的话,就要有花。
张嗯嗯小小的手捏着大大的蜡笔,扭着线条认真完善画面。
“王”字不再单纯是“王”字
“王”字最下面这一横是稳重的土地,被一次又一次的加粗加重,蔓延至整张画纸的底部,填得严严实实。
“王”字中间这一横是花朵的枝叶,被张嗯嗯加了无数比扭曲的涂抹,它们变得杂乱,但也开始柔软,弯曲,灵活的交错。
至于“王”字最上面一横,是花朵的花蕊,在花蕊的四周还有着一圈圈的盛放的花瓣。
最后的那一竖,刚刚好连接起一朵花的生长,花朵正上方的太阳向下散发出热烈、明艳的紫外线,把一切都照耀的生机勃勃。
张嗯嗯懂紫外线的存在,因为医生不止一次和他说过:“张嗯嗯,你不可以晒太阳,太阳的紫外线会让你生病的。”
“嗯嗯!”
张嗯嗯端起绘图本,端端正正的摆在沈主镰面前,抬头挺胸鼻尖朝天,那叫一个神气。
沈主镰鼓掌,“嗯嗯好棒!”
围聚在张嗯嗯身边的亲朋好友们也纷纷鼓掌,配合的发出“嗯嗯真棒”的声音。
张嗯嗯红了脸,丢了画本和笔,却没有过分害羞的往沈主镰衣服下躲,而是咬着嘴巴笑盈盈,频繁的冲身边人点头,他在说:没错没错,嗯嗯很棒。
张嗯嗯已经忘了最开始他只是想要沈主镰教自己写“男人”二字,现在的他完全沉浸在“嗯嗯好棒”里。
晕乎乎的喜悦感一直持续到住家阿姨过来喊吃饭,一群人才一块往饭厅的方向走过去,一路上依然是有说有笑的。
老太太是最后一个入座的,入座前还不忘跟住家阿姨吩咐:“得赶紧把笋干收起来,我看天气明天是要下雨的。”
住家阿姨笑呵呵:“老太太,我刚收的,您说巧不巧?”
“你明天干脆把那笋干炒了给小孩们吃了吧!我真不想再替它操心了。”
“行,听您的。”
老太太持起筷子,“还愣着做什么?都吃饭吧。”话音落,桌上的众人才规矩的开始动筷。
张嗯嗯坐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又翘着腿爬到沈主镰的怀里坐下。
张嗯嗯还从来没有自己坐着吃过饭,他自从和沈主镰在一起,就是沈主镰抱着他喂饭吃,这已经成习惯了。
“怎么连吃饭都不会呢?这是被你惯的吧。”
沈主镰端起碗,麻烦住家阿姨拿来一个勺子,蒯了一勺子的汤拌饭喂到张嗯嗯嘴边,对于问题,他抬头直视过去,却并没有回答。
姑姑好奇的率先发了问:“这孩子以前是做什么的?怪招人喜欢的。”
这个问题沈主镰并没有回避,他直言:“他以前是卖的。”
“卖什么的?”
“卖的。”
短短两个字,精简概括了张嗯嗯荒诞的人生,贴在他身上的标签似乎没有一个是体面的。
他是傻子,是卖的,是站街,是捡来的。
再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张嗯嗯的事情也没有了,张嗯嗯这样的人是没有以前和未来的,他永远都活在现在。
现在活着,只是活着,没有其他可言语。
饭桌上连筷子的声音都消失了,短时间内竟无一人说话,但是安静不过半分钟后,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沈主镰搭在张嗯嗯腰上的手暗暗的收紧。
他想,只要有人说出一句对张嗯嗯不好的话,他立马走人。
走之前必须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没得吃,不能让张嗯嗯白白被说。
所有人都看向袁慧宁,那是沈主镰的妈妈,按说得由她先发表意见。
袁慧宁软软的“哎”了一声,满脸奇怪的反问这桌人:“他们昨晚上就睡得一间房,还是我安排的嘞,有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呀,最怕是那种什么都不喜欢,无欲无求,太恐怖嘞!”
她见沈主镰的脸色仍然没有缓和,连忙拿着杯子倒了杯小孩喝的饮料,让住家阿姨送过去。
袁慧宁发出怜悯的感慨:“算是我们少爷做了一件善事,真可怜,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孩子呢?”
“真是可怜。”
“的确可怜,怪不得这么招人喜欢,倒宁愿他闹腾一些。”
在此之前积攒的所有对张嗯嗯的喜爱,一瞬转变成怜爱。
姑子熨了熨嘴皮子,看向老太太,一合计,把话说了出来:“老太太这不缺这孩子一口饭吃,沈大少爷你要是对他过了新鲜期,就把他送到老太太这来养着,别再伤害他了。”
老太太可就等着这话,笑的合不拢嘴:“这孩子长得漂亮,我养在身边看着舒服!”
没人觉得张嗯嗯有什么问题,反倒是一个两个都担心起沈主镰的喜新厌旧起来。
沈大少爷的脾性差,这在全家上下都出了名的,不然也不会一致的称他为少爷,实在是少爷脾气,生怕一句话没说对,少爷就要掀了桌子再各大四十大板的潇洒走人。
张嗯嗯双手捧着玻璃杯,嘴巴咬着杯沿,小口小口的嘬甜甜的花生奶。视线机灵的穿过着杯壁到处瞄,瞄来瞄去也不知道这群人在笑什么,只好放下杯子,仰头去冲沈主镰求助。
沈主镰的嘴角绷紧,冷着脸,还处在对峙的余韵里面,久久缓不过气来。
他太在意张嗯嗯了,过量的在意只会转化成焦虑,而焦虑这种情绪光是排解都要排上个一天一夜,并不是喘口气就能立刻缓和的。
张嗯嗯把上半身坐直,仰着头,两只手捧在一起,直直的奔着沈主镰的脸颊去。
左边脸,右边脸;小小的手,统统捧住。
“嗯嗯~嗯嗯~”
张嗯嗯安慰沈主镰,他已经学会坚强的捧起别人的沉重了。
“他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你没有骗他吧?”袁慧宁先担心的问。
沈主镰面不改色的点头,坦然回答:“他知道,他说过他喜欢我。”
这个回答一出,才叫他妈妈和奶奶的天彻底塌了,互相对视后发出坏菜的惊叹:“哎呀……哎呀……少爷你不能这样欺负这小可怜蛋的!”
一旁的姑姑嫂嫂们捏着手,来回的交流。
“要不给嗯嗯安排个闲职,挂个名交保险,这倒是最保险的操作,你们都是大忙人,就怕你们这可怜劲明天就全忘了,还不如给他实在的。”
“可怜的嗯嗯呀,姨姨这有张副卡,你拿去用吧。”姨招来住家阿姨,让阿姨把自己名下的信用卡送过去。
沈主镰垂眸,视线放在冲他笑得软乎乎的张嗯嗯身上。
他低头,一个吻落在张嗯嗯的眉心,学着母亲口中说出的亲昵称谓,轻笑一句:“小可怜蛋。”
张嗯嗯听了许多的“可怜”,他知道这个词的发音,谁都这样称呼过他。
“可怜”这个词就像盖在他身上的猪肉章,洗不干净,也不会随年岁褪色。自小就盖在张嗯嗯的两腿之间,脱过他衣服的人,都会指着那里,字正腔圆的念出来:“可怜。”沈主镰也不例外。
庆幸是张嗯嗯的蠢笨让他并不明白自己的悲惨过往。
“嗯嗯。”张嗯嗯乖巧的应声点头,脑袋往下一栽,落在他眉心的吻转瞬即逝,张嗯嗯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急忙忙仰头指着自己的脸蛋,着急的捏出:“嗯嗯嗯嗯!”的催促。
刚刚没亲到,不算!重来!
吃过饭,张嗯嗯下午便在房间里休息,晚饭是沈主镰端碗到楼上来吃的,傍晚时分两个人手挽着手在前院散步,穿过西式大理石拱门走进流水游鱼的中式小花园里。
张嗯嗯跪在窄窄的流水池塘边,他不会蹲,他更喜欢跪着。
沈主镰的外套折成方块垫在张嗯嗯的膝盖下,由着他去捞鱼玩水,沈主镰的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玩了没多久,张嗯嗯便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上嘴唇都要亲到鼻尖上去。
一只手恰好捏在张嗯嗯的后衣领子上,一把将人从水池边捞起来抱在怀中。
张嗯嗯挪了挪脸蛋,在对方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静静的睡下去。
两个人之间惊悚的身高差,反倒是方便沈主镰把张嗯嗯当自己儿子似的照顾,要抱要捧,全都轻而易举。
看着这样的张嗯嗯,沈主镰有些绝望的想他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叫爱情,他只是个小孩,需要照顾,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但沈主镰还是没忍住,亲了一口张嗯嗯困呼呼的脸颊,炫耀似的念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小可怜蛋?我家的。”
张嗯嗯的手指点在沈主镰的喉结上,轻轻懒懒的哼出一句回应:“嗯嗯。”
张嗯嗯是有落地醒这个毛病的,落下怀抱再放上.床就会惊醒。但是他不闹,只会睁着眼睛乖乖的看着沈主镰,眼神跟着动。
他看着沈主镰在书桌前处理了好一会工作,又看着他起身去了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
最后看着沈主镰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湿气走近自己,俯身留下晚安吻,扭身去了床榻另一边。
臂弯很快递过来,把张嗯嗯拢进怀中,他轻抚他的身体,念上一句:“晚安,嗯嗯。”
张嗯嗯咬着手指,没有闭上眼睛睡觉。
他使劲的盯着沈主镰的侧脸看,脑袋里想的却是许多密密麻麻的拼音。
他尝试念出来,舌头、牙齿和嘴巴却笨拙的撞在一起,依旧只说得出“嗯嗯,嗯嗯”。
但张嗯嗯不气馁,他的舌头顶着牙齿,舌头咂得哒哒作响,一遍遍的尝试,
“嗯…嗯嗯……嗯……”猝然一下,他字正腔圆的念道:“可怜。”
可怜……
可怜?

